乔秘书几次偷偷看向座机的指示灯，心里莫名渴望老板的传唤。今天负责展览会的员工放大假，公司里有些冷清，顾云石本来计划休息，但不知为何早晨还是按时到了。

　　顾云石虽然微露疲态，但依旧从容稳重，面色严厉。乔秘书有些怯怯的，昨夜的痴情老板与今天的冷静老板之间的角色落差有点大，他一时有些消化不良。

　　顾云石简单交代了今天的行程，就一头扎到办公室里，到现在都没有个响动。直到中午时，赵冉来了。

　　顾云石约赵冉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赵冉看着顾云石灰沉的脸色，打趣道：“看来这次展览会收获不小啊，你这金刚不坏都透支了。”

　　“嗯，搬家后首战告捷，昨晚上和员工喝的有点多。”顾云石顺着说下去，当然隐去了酒后在许翘楼下待了半宿这一节。

　　赵冉正要细问，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眼镜男走进餐厅，便招招手。眼镜男坐下，赵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原来这人是赵冉为顾云石收养孩子找来的律师，姓秦。

　　寒暄几句，秦律师职业素养极佳地拿出一叠文件递给顾云石道：“根据赵先生提供的信息，已经将收养申请递交到民政部门了，这里是顾先生您需要准备的材料。”

　　顾云石接过来仔细翻看着，半晌道：“申请通过怎么是签寄养协议呢？”

　　“法律规定，收养申请通过后，与福利机构签订寄养协议。孩子需要先在是申请人家庭寄养半年，无异议后再根据寄养情况确定是否正式领养。”

　　“孩子现在在你这里吗？”赵冉问。

　　“在我这里。班长走后到了当地福利院，我和福利院商量接来住几天。”顾云石道。

　　“孩子和你感情怎么样？”

　　“班长在时，见过几次。认识，知道叫叔叔。但孩子太小，也谈不上有多亲。”

　　“孩子比较小，通常福利院、民政部门半年后评估会更严格一些。孩子自己说不好，主要看与收养人的亲密关系如何。要想正式收养，顾先生需要多花些心思了。”秦律师提醒。

　　“这是自然的。”顾云石点头，接着问，“寄养期间对孩子进幼儿园有影响吗？”

　　“因为寄养期间您还不是法定监护人，是会有影响的。况且正式收养前一切待定，孩子最好还是先不要入园，如果已经入园了先不要忙着转园，等定下来再说吧，也避免对孩子二次伤害。”秦律师诚恳地说。

　　“我明白了，辛苦了。”顾云石道。

　　送走赵冉和秦律师，顾云石又回到办公室，乔秘书一见老板，忙站起来，不尴不尬地戳着，顾云石不解地皱皱眉。

　　“孙……孙小姐在您办公室里。”乔秘书嗫嚅道。将对老板有“觊觎之心”的女人擅自放进去是他的失职，但让合作项目的负责人在老板办公室等他又是理所当然的。正当他在失职与尽职间摇摆、矛盾的时候，老板的一记白眼，让他终于确定自己是失职了，于是低下头来。

　　没工夫理会乔秘书自责、惭愧的表情，顾云石吩咐：“联系司机，让他开车去我家把孩子带保姆一起接来。”说完便大踏步走进办公室，临了交代，“来了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甫一进门就看见孙靓佳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抬头看见他也不放下，一幅娇嗔的样子道：“你去哪里了？人家想给你个惊喜，倒扑了个空。”

　　顾云石刻意忽略女子语气中透露出的亲昵，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笑着道：“孙经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什么孙经理，不是让你叫我佳佳嘛，你总是那么客气。”女子娇声细语道。

　　“您是甲方，我们当然要毕恭毕敬了。”顾云石似玩笑一般摆明了两人的关系。

　　“好吧，既然我是甲方，那你可要听我的。”女子眼带笑意，“我中午还没吃饭呢，你陪我去吃饭吧。”说着站起身挽住顾云石的手臂。

　　顾云石不动声色的抽回来道，微笑道：“合同里可没有这一条。”

　　“吃饭就是为了谈项目嘛。”女子不死心再次挽住顾云石的手臂。

　　听到女子嘴里说出谈项目合作，顾云石心里竟有些好笑。原来这孙靓佳是他们一个合作方老板的女儿，说是合作项目负责人只是挂名，真正负责的是对方公司的一个老人。本来谈项目的事情，也只是阑珊灯饰的项目经理和对方真正的负责人谈。但一次机缘巧合孙靓佳遇见了顾云石，便一改对项目不闻不问的态度，时不时借项目合作的名义往顾云石的办公室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顾云石对此事颇为反感，孙父可以把公司项目当成女儿成长的垫脚石，可他却不想将公司的买卖当成这个女人谈恋爱的工具。

　　顾云石又抽回手，按下电话道“乔秘书，叫陈亮带着至诚项目的合同来我办公室。”然后转向女子道：“陈亮是项目经理，细节上他比我更清楚。让他同你去吧。”

　　“我不同他去！”女子气的险些跺脚。她不信顾云石三十几岁的男人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就算他是青年才俊，她也是富家千金，不算高攀。如今她放下身段都追到这里来了，他居然还是装聋作哑，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孙靓佳真想拿出在家里的样子发一通脾气，可一瞬间又有些怯。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毕竟不是家里，女人的教养还控制着她的理智，另一方面不知为何，她确实有些怕顾云石。于是换了面孔，孙靓佳依然娇俏着道：“人家就想和你谈，不行吗？”都说撒娇的女人最好命，她不信顾云石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

　　当然，还没等顾云石回答，敲门声响起。陈亮进来，左手拿着一个文件夹，右手牵着一个小小人。顾云石见状忙从座椅上起来，三步两步走向孩子，一把抱起来，道：“好儿子，你怎么来啦。”又对陈亮道：“孙经理想谈谈合作项目的问题，你好好陪着。”说着歉意地向孙靓佳示意，抱着孩子奔休息室了。

　　孙靓佳一脸惊异地问陈亮：“他叫那孩子什么？”

　　“那是我们老板的儿子。”陈亮顺着顾云石的话说，跟了老板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孙经理同我去会议室吧，我们慢慢谈。”陈亮颇为绅士地为孙靓佳抵门，做了邀请的手势。

　　孙靓佳有些恍惚，据她所知顾云石目前单身，也没有过婚史，更没听说过关于私生子的传言，哪里冒出来的儿子？

　　“合同的事改天我公司李经理会和你谈的，我今天还有些别的事情找你们顾总，你先回去吧。”孙靓佳用最后的教养粘合她震惊的心态，对陈亮说，然后径直朝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里只有顾云石和那孩子，两人正在看漫画书，顾云石耐心十足，听孩子咿咿呀呀讲着故事。

　　“这是你儿子？”孙靓佳小心翼翼地问着，仿佛声音轻一些，就会得出一个不那么震惊的答案。

　　“是我儿子。”顾云石见孙靓佳进来，将孩子从膝盖上移开，站起来面对她，“你怎么没和陈经理去会议室？”

　　“这孩子……哪里来的？”毕竟年轻，孙靓佳忍了半天，这个在脑海中萦绕良久的问题还是冲口而出。

　　顾云石皱了皱眉头，脸色明显一沉，瞥了眼孩子，压低声音道：“孙经理，你越界了。”他会看着他父亲的面子，甚至合作项目的面子，容忍她的小女孩情态，她的撒娇撒痴，但绝不容许她干涉自己的私事。

　　孙靓佳见顾云石变色，心里一颤，但还是硬着胆子道：“我是越界了，可是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三番两次来你的办公室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最后一句话几乎有颤音，她一个被宠惯了的千金小姐，如今却这样在一个男人面前低声下气地剖白，心里自有无限委屈。

　　“我现在知道了。可我对你没有这样的心思。”

　　“是因为这孩子吗？如果我愿意接受孩子呢？”孙靓佳语气有些急躁。

　　“多谢你的好意，跟孩子没关系。”经过几次接触顾云石对孙靓佳还是有些了解的——溺爱中长大的小女孩。对爱情渴望，对家庭、对孩子完全没有规划。她口中的“愿意”不过是一时不甘心的冲动罢了。再说，有哪个女人情愿一结婚就要担负起做别人孩子母亲的角色呢？不是他对孙靓佳有偏见，只是他自知孙靓佳还没有爱他到那个地步。想到这里，顾云石心里忽然一动，孙靓佳不愿意，难道许翘就愿意吗？收养孩子是他必须要做的决定，他有权利拉着许翘一起承担这些吗？

　　看着顾云石的眉头越皱越紧，孙靓佳的心也越来越沉，刚才冲口而出的话，现在理智回笼也知道颇为不妥，停了半晌道：“打扰了。”便转身离去。

　　顾云石没再理会孙靓佳，重新回到沙发上坐定，继续听孩子咿咿呀呀讲故事，只不过这一次有些心不在焉。

　　顾云石头脑中有一根弦被拉紧了。自从许翘回来后，他一直想等待合适的机会，见许翘一面，同她敞开心扉，表明心迹，尤其是在同许彦见面后，这种心情更加强烈。可如今，孩子让这件事变得复杂起来。对他来说，收养这个孩子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从得知班长噩耗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出了决定，没有半点犹豫；但是他的责任不能强迫任何人一起承担，更何况是他深爱的人。他爱许翘，怎么忍心将“愿不愿意同我一同抚养这个孩子”这样的难题抛给她。

　　“故事讲完了，好不好？”奶声奶气的问话让顾云石从思绪的谜团中暂得脱身。

　　“好，航航讲得真棒。饿不饿，叔叔带你去吃饭好不？”顾云石呼噜呼噜孩子的顶发道。

　　“不吃饭，去玩大滑梯。”孩子兴致很高。

　　“行，去玩大滑梯。”顾云石单手夹起孩子，一个腾空顺上肩膀，惹得孩子兴奋的直叫。

　　顾云石来到办公室同乔秘书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同保姆、孩子一同来到办公楼前。司机为打开后座车门，顾云石弯腰将孩子放在安全座椅上，起身的一瞬看见对面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顾云石一愣神，恰好一辆公交车驶过，再看身影已然不见。顾云石摇摇头，径直走向副驾驶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