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爱人(一)
司机将许翘从咖啡馆接回到阑珊灯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曙光,许翘的头隐隐作痛,头脑运转已经有着滞涩,小助理劝她先休息一会儿,许翘摇摇头,她哪里睡得着。“乔秘书他们还没回来吗?”
“您一走,赵冉先生就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律师,乔秘书拿着资料去律师事务所了。张经理和几个项目负责人正在与倚澜观邸方面的人沟通。”小助理口齿清晰地汇报几个人的行程。
“伤者那边呢?”许翘揉揉太阳穴问道。
“昨晚太晚了不好打扰伤者家属,李副总安排今天一早再派人去医院,看一看能不能与家属沟通。”
“嗯。”许翘不说话,慢慢地缩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小助理贴心地拿来毯子,给许翘盖上悄悄离开。
顶不住一阵阵的眩晕,许翘还是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一张张熟悉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来回的闪:有许彦的,阴恻恻地看着她,好像窥探到了什么秘密一般,冷笑着走开了;有许楚的,泪水涟涟,诉说着她的苦恋,也不住口的道歉;有蒋心的,只是沉默着,眼含悲伤,不知是难过自己的女儿如此伤心,还是替女儿感到抱歉;也有许江群的,不似往日的严肃与冰冷,直叫着“翘翘,没有事的”甚至想扯一下她的衣袖,许翘心有郁结,不给他扯,他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不说话了。一时间,许翘心里好难过,胸口似乎有一汪水浸泡着心脏,酸涩难捱,泪水直往上涌。但是梦里的眼泪总是不轻弹,一腔的酸涩左冲右突,始终化不成酣畅的眼泪。许翘只得使劲地抽泣着,希望能够哭出声来,让心中的憋闷找到宣泄的出口,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许翘知道自己梦魇了,又伤心又气急,却无论如何挣不脱压在身上的负重。正在她欲哭无泪,欲悲无声的时候,一只手使劲推了她一下,一股逃出生天的畅快让许翘瞬间醒了过来。等看清眼前推醒她的人,许翘在梦中积蓄起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有些委屈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人,剧烈地抖动肩膀。
推她的人正是顾云石。看见许翘哭了,顾云石急惶惶地扳过她的肩膀,却没扳动——许翘全力贴近沙发靠背,仿佛要将自己塞进沙发缝中。无奈之下,顾云石只好将右臂探进许翘脖子下方,摸索到一边的肩膀,左臂一圈,将许翘从沙发上捞了起来。此时的许翘却像一个耍脾气的倔强孩子,心里别扭极了,卯着劲扭曲身子,不想与顾云石面对面,顾云石心中有愧,只得紧紧地圈着许翘,抵着她的额头柔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顾云石的嗓子有些沙哑,许翘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挣脱的力道也泄了,只是双手依然掩着面孔做最后的抵抗。顾云石拨开许翘的手,一张憔悴的,泪水涟涟的脸现在眼前。顾云石心中的愧疚更深——原本想瞒着许翘悄悄过关,谁知道弄巧成拙,让她担惊受怕如此。
许翘也看着顾云石,心疼又气恼。心疼的自然是他受人算计,在污泥一般的利益争夺中心力交瘁;气恼的是他在困境中却以“为你好”的名义推开了自己。
顾云石看得懂许翘眼里的复杂情绪,但是除了“对不起”,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让所爱的人免去担忧,他在所不惜,如果重新来过,他依然会撒下这个拙劣的谎言;但是谎言之后的苦果也确实难以下咽。
许翘听着顾云石口中只有抱歉,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下次不会这样了”,恍然明白如果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这个倔男人一定还会在“让她担心”还是“让她埋怨自己”之间选择后者。许翘在心中叹了口气,心中稍一松动,那点气恼就被心疼完全替代了。可有什么气恼的呢?解释到最后都绕不过一个“爱”字,她知道的。一双爱人,无论如何亲密都是两个独立的人,他们有自己爱人的方式,这种方式在自己看来是掏心掏肺的,但是在对方眼里却总是造成“这不是我想要”的错位。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接受了两个相爱的人在生活习惯上的矛盾,并乐于平心静气地给自己、给对方空间来磨合,却常常对于爱的方式的错位而吹毛求疵,甚至上纲上线。如果一对相爱的人愿意以爱的名义包容对方不尽人意的生活习惯,那为什么不能让对方有更多的自由去选择“如何爱”呢?
想到这一点,许翘心里的憋闷有所缓和。但是她不想以后两个人再为这样的事情不断的猜测与争吵。经过这一次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她不怕历经波折,怕的是不能和他一起承担这一切,如果他们的爱情,只是在他一味的保护下维持她一个人的安好,这样的爱情必然是索然无味。
想好这些,许翘有些爱怜地捧住顾云石的脸,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她很喜欢新冒出的胡茬掠过皮肤的感觉。“你个傻子,我知道你是个男人,有担当,我也喜欢你这样,可是除了这些,你知道我还想要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