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石猜不透许彦的用意。单纯的赏识？呵，顾云石还没有那样自命不凡。商业伙伴之间的往来？也不见得。昨天许彦看他的眼光分明就是一种揣摩，这种揣摩顾云石一时还说不清楚，但也绝对不是商场上各方为寻求商机而展现出的那种目光。许彦之前认识自己？这也不太可能，因为他虽然和许翘相交多年，却从未听说过许彦其人；反过来想，许翘自然也不太可能跟许彦提到自己了。一想到这里，顾云石不禁一阵惭愧，他自认钟情许翘，却除了知道她是许氏的女儿外，对她的家世一无所知。

　　顾云石知道，许翘在遇见他之前不会是一张白纸，否则在他们初遇的那天，许翘的脸上也不会写满让人动容的绝望。顾云石多年历练出来的行事准则都是遇事向前看，过去只能当成教训，不宜纠缠。当然，他也是这样灌输给许翘的，许翘在同他相识的那三年确实阳光了许多，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是不经意间泄漏的欢快与俏皮让顾云石很是欣慰，但这一切随着许翘的离开戛然而止。后来顾云石冷静下来的时候也常常想，如果他对许翘的改变是一次教育试验的话，那这次试验显然是失败的。因为一个人的过去是无法割舍的，他愿意陪许翘活在当下，甚至放眼未来，却从未告诉许翘，愿意跟她回望过去；而过去，才是许翘的病根。想通了这点，顾云石决定再试一次。

　　顾云石没用司机送，独自驱车前往福瑞茶行。在服务生的引领下，顾云石来到预定的包间。包间是日式的装修风格，墙壁上有木雕镂空的菊花图案，另一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大扇面，扇面上绘着身着和服的日本女人，体态婀娜。宾主寒暄入座，许彦谢绝了侍者的帮助，动作娴熟地把一件件精巧细腻的茶具有条不紊的摆开，显然是要亲自为顾云石泡茶。

　　“喝这个茶可得有耐心，一个小时都未必喝的上。”许彦拿起一块洁白的帕子一边擦拭茶具，一边半开玩笑地说。

　　“没关系，好事多磨，况且许先生亲自奉茶都不嫌烦琐，我只负责品，还有什么可叫苦的。”顾云石回答得也很坦然。

　　只见许彦先擦拭一只精致的细长柄的瓷制水勺，然后依次是白瓷小碗、白瓷壶、小铜锅……擦拭完毕，许彦用水勺从一个陶罐中舀出些清水倒进小铜锅中，然后把小铜锅放在一旁早已填好炭火的小铜炉上慢慢烧着。接着他拿起一只茶勺从一个侧壁印着“许彦”字样的瓷罐中舀出绿色茶末，倒进茶碗，用刷子轻轻旋抹……这一切做得极慢，显然日式茶道的精髓并不是最后的那杯茶，而是这中间的仪式感。

　　顾云石默默地看着，他在部队的时候，接受过狙击手特训，耐力非常人能及，所以直到许彦把茶递给他之前，他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呼吸都保持一个节奏没变。

　　“多谢许先生。”顾云石左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清甜甘冽，果然好茶。“许先生精于茶道，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家父爱茶，一来二去，学了点皮毛。”许彦品了一口茶，满面笑意，“其实今天请顾先生来，倒不是为了什么生意上的事情，而是我的一点私心。”

　　顾云石心思转了几下，暗想着那咱们可是不谋而合了，但嘴上仍说：“私心？这我就有点糊涂了。”

　　“顾先生认识许翘吧？”许彦显然不想绕弯子。

　　“确实认识，但是这两年也不怎么联系了。”顾云石一时间还摸不清许彦的脉，但他能感觉到许家成员之间的怪异，所以他决定暂时不把许翘牵扯进来。

　　“那是家姐。”

　　顾云石故意一愣，继而爽朗一笑，道：“我和她相识几年，竟然不知道她是许氏地产的千金，还真是失敬了。不过既然许翘不肯跟我提你们，那也不会跟你们提我了？我很好奇，许先生怎么知道我认识她的。”顾云石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收起了笑意，面色肃然。

　　“家父对我们交友向来严苛。”许彦解释得很隐晦，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顾云石将茶杯放到木桌上，声音有点大，来自军人天然的威严，让气氛一时有点僵。

　　“可怜天下父母心，顾先生请勿动怒，况且调查的也只有姐姐，并没有涉及您的隐私。”

　　顾云石仍是无言。

　　“不过姐姐不和您说她的身世也是情有可原。”许彦顿了一顿继续，“毕竟私生女算不上一个光彩的身份。”

　　“茶不醉人。”那三个字像毒蜂蛰得他心口丝丝的疼，可他仍不动声色地警告许彦慎言。

　　“我说了，今日请顾先生来不是家父授意，而是我的私心。”许彦并没有理会顾云石的警告。

　　“什么私心？”

　　“同病相怜的私心。”氤氲的蒸汽隐去了许彦眼中的冰冷，顾云石看到了一个优雅从容却有些柔弱的影子在他眼中跳动。“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真正理解许翘，那就是我了。”

　　“对不起，我没看出来。”顾云石声音又冷又硬，真真像块石头。他自然知道许彦是什么意思，但是两厢对比，这一番话只能激起他心中的不平。

　　“顾先生的直白，我很欣赏。只是这其中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许彦不但没有生气，语气中反而有几分无奈的安抚。

　　“既然不足为外人道，那许先生还是三缄其口的好。”顾云石以进为退。

　　“可我可没把顾先生当外人。”许彦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云石一眼。“况且这件事只是过去太多年没人提起了而已，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见顾云石不再反对，许彦替二人续上茶，说起了许翘的过往。

　　从许彦口中吐露出的信息让顾云石心口的那一点疼痛渐渐扩散，先是四肢，后是肺腑。尤其是听到许翘被迫出国，导致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的时候，顾云石觉得那痛忽然窜到心脏，疼得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又连忙放下，因为他怕自己会失态到捏碎那个脆弱无辜的瓷器。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顾云石定了定神，感同身受的悲伤并没有让他忘了寻根究底。

　　“我说过，同病相怜。”许彦眼中忽然有一种不被信任的怒火，语气也有些冲，“同样是许家的私生子女，同样不得不承受父母的错误。难道我的同情心就那么不可信吗？”

　　顾云石皱了皱眉，不置可否。

　　“我和许翘虽然不是一奶同胞，但是从她身上我能看见自己的另一个命运，一个私生子女犯错后的命运。”许彦平息一下，接着说，“正是因为她的前车之鉴，才让我看清楚了自己的身份，我这样说绝不是幸灾乐祸，相反我感谢她，同情她，希望她好。”

　　“许翘从未跟我提过她的家人。”顾云石挑眉重复了之前的话，显然是在质疑他的同情。

　　许彦明白顾云石的质疑，叹了一声：“这些年，迫于父亲的威慑，我们即使想帮助她，也不敢提这个茬，所以，许翘姐姐跟许家人几乎断了联系。但今年不同了，也许是年纪大了心也软了吧，父亲这次生病，竟然把姐姐叫回来了。”许彦停下来呷了一口茶，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那是因为你在许翘姐姐最艰难的那几年帮助了她，你在她心里肯定是不一样的，我真心希望你能一直帮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许彦说完，看了顾云石一眼，满眼热切。

　　“骨肉情深，我真的很感动，但是我恐怕要让许先生失望了。我和许翘只是普通朋友，况且她出国这几年，说不定早就遇上珍惜她扶持她的人了。”顾云石说这话的时候，感觉有粗糙的砂砾碾过他的胃，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要是有就好了，我虽然和许翘姐姐接触得不多，但也知道她是外圆内方。当年姓迟的伤她那么深，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能跨过那道坎儿的。”许彦迟疑一下，忽然问道：“不知顾先生对姐姐……”未问完又自觉失言，歉然一笑，但仍是期待着答案。

　　“君子之交。”顾云石假装没看见他做作的试探，坦荡地说，“你姐姐以前帮过我，她的事情只要她开口，我一定尽力而为。”

　　离开茶行天已经全黑了，顾云石本想驱车回家，但思绪有些飘，只得在车上点燃一根烟，猛吸几口平复思绪。关于许翘的过去，他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由这样的一个人说出来的。

　　许彦，顾云石相信他对许翘过去的陈述，却始终不相信他所说的“同病相怜的私心”，他看起来着实不像一个善良悲悯，救人水火的角色。迟子晖，顾云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同时也瞬间将他与当初和许翘跳舞的男子对上号，一种后知后觉的嫉妒涌上顾云石的心头，他有些恶意地捻灭烟头。不过这次喝茶总算还有一个能宽慰顾云石的消息——许翘仍是一个人。顾云石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欲望，他想见许翘，比她离开那两年的任何一天都想见她，急切的，甚至焦躁的。

　　脚下的油门不断往下踩，手中的方向盘向医院方向转动，他心中似有一块指南针，指针的方向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许翘”。可到了医院，来到许翘的专属病房，房间已经易了主人，护士告知许翘上午就出院了。顾云石悻悻地踱到电梯旁，心不在焉地按下按钮，虽然心中的那团渴望没有熄灭，但理智已渐渐回笼。他和许翘之间横亘了多年的恩与情，两年前许翘不辞而别，音信全无，他知道许翘在逃避他，却不知道其中根由，只是凭借一腔疼惜，不认去逼问她。这一次，许翘单身而返，他不想错过，但是他们之间有些地方打了结，这不是一时冲动就能解开的，他需要耐心一些、再耐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