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是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踌躇满志青年才俊的心底之痛。报国无门、空有一身志向,无人问津。到了如今我们生存的世道,这种悲戚似乎依旧不曾有变化。多少回碰壁、多少回打击、多少回宝山空回,我们的信念在消磨,我们的自信在泯灭。我们在青春岁月里,坚信天道酬勤,不坠青云之志的憧憬在暗淡。究竟是我们高估了自己,还是我们低估了社会?冲入沙场之前,子弹备齐了么?刀擦亮了么?敌情明晰了么?这些,我们又可曾问过自己。
经过了11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缓缓降落起来。林绚低头看去,蔚蓝的太平洋如蓝宝石般闪耀着,阳光、沙滩、海浪,还有棕榈树和密密麻麻,闪着金光的栋栋别墅。这就是洛杉矶了,世界娱乐之都。林绚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跟着浩浩荡荡的入关人群走到海关检查处排队,林绚可以看到周边持签证前来的国人是多么紧张。毕竟签证只是第一关,美国的海关人员是有权当场裁定不许你入境的。
做事情一向准备到120%的林绚掏出了所有证件和材料来,按照留学论坛的介绍,微笑着走到一位大胡子的中年海关人员面前,用英式英语和他问好。那个海关人员的脸上立刻闪现出了一丝笑容,然后低头看了看林绚的I-20表格,笑道,“你是去USC,南加州大学读硕士啊。看来传说不假,USC的女生都是大美女。”
林绚被逗笑了,“谢谢你啊。我可没听说过USC还有这个传统。”
那个海关人员也笑起来,“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你看过‘律政俏佳人’电影吧?”
林绚立刻说,“当然了!我超爱那部电影。还按照女主的方式录了申请视频。”
大胡子快速给林绚盖了通过章,笑道,“那个电影根本就不是在哈佛拍的。是在你们USC拍摄的。到了学校你就发现了,你们学校的白人女生各个都是‘律政俏佳人’里女主角的样子。”
林绚只觉得大叔太好笑了,致谢后飞快跑出去取行李。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林绚迎着和煦的微风,绽开了笑颜——California, here we come!
USC的校友关系网和组织是出了名的强大。前来接机的,恰巧有一位就是现任的学生会主席肖飞。一听说林绚在国内就是做主持人的,还获过国台的全国主持人大赛冠军,肖飞立刻拍巴掌道,“太好了!正好马上就是我们美西南学生学者联合会的中秋国庆晚会了。我们算是找到主持人了。你还是英国口音,王炸啊!”
林绚笑了笑,“好啊。愿意为美西南做出我的贡献。”
就这样,林绚在去宿舍的路上就成为了这场学界最高规格晚会的主持人。这样的经历,在她大一入校军训的时候就发生过。
眼看着军训就要结束了,汇报演出很快被提上的日程,号召所有班级排练节目参与海选。林绚和班上的几个女生排演了一支军旅舞蹈就前去海选了。
等舞蹈跳完了,林绚正要和大家一同离开,只见坐在评审C位的校团高官,气质清雅的中年女士,突然拉住了她,笑着问道,“小姑娘,你是哪个专业的?”
林绚连忙恭敬地回答道,“老师好!我是中文系新闻班的。”
书记一阵惊喜,看了看身边高大而年轻的女生说,“呀,钟雪,是你们班的啊!这么巧,你怎么都不知道?”
那女生连忙说,“哎呀,我也是才研究生毕业了换成班主任,学生都还没打照面呢。”
书记又转过身来,慈爱地看着林绚道,“刚才舞跳得不错,但你那个军礼,实在敬的太不标准了!”
林绚一阵惭愧,小声道,“哎呀,别因为这个,害这节目选不上了。那我可是对不住我们班其他女同学了。”
书记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你不用担心。倒是我想问问,你以前在学校主持过节目么?”
林绚连连点头道,“从小学开始,学校里、市里的节目都是我主持的。我还在省电台的儿童节目里担任鲁西西。”
书记眼前一亮,看着钟雪说,“你看看,你们班的人才,你都不清楚。小姑娘长得这么精致、有灵气!”
钟雪看了书记一眼,连忙对林绚说,“这是我们张书记。张书记正在给汇报演出找报幕员呢,我看书记是看上你了。”
张书记笑了笑,“下一个节目,你去报个幕,我听听。”
林绚毫不怯场点了点头,“是什么节目呢?”
张书记说,“经典军旅歌曲合唱,咱当兵的人。”
林绚稍稍构思了一下,大大方方站到舞台上,声音洪亮道,“10天的军训就要结束了,我们就要告别朝夕相处的练兵场。可是我们永远不会忘怀这10天的军旅生涯,我们每一个,从此之后都可以骄傲的说一声,我也曾是个当兵的人。下面请欣赏合唱——咱当兵的人。”
钟雪和张书记都热烈鼓掌起来,“小姑娘真的是冰雪聪明,这临时上场就有模有样。串词现挂都这样精彩,台风也好。明天你就来主持彩排吧。”
林绚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啊,谢谢两位老师。”
第二天,林绚备台时,一个高高大大的女生走了过来,声音字正腔圆,“你好啊。你就是林绚吧。我叫赵紫。本来张书记让我主持的。”
另外一个颇为成熟的女生也走了过来,“你好,我是李帆。现在看张书记的意思,好像是让我们分时段上场。”
“分时段?那还是一起搭档么?这种机会,我可是不想错过。”赵紫说道。说完,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在这里是多大的官么?”
李帆立刻说,“知道,我家是军区的。”
林绚一脸小白的样子道,“我爸爸家在亲戚也都是部队的,可是我好像没关心过他们级别。我还真不太清楚。”
正说着,张书记走了过来,“李帆,你还是更擅长歌唱,我看你还是表演节目好了。赵紫,你太高了点,和中校不太搭,不如帮我统筹吧。”说着又笑眯眯看着林绚道,“绚儿,一会儿中校就到了,你和他一起主持这回的汇报演出。串词都你写,这个对中小来说是任务,他一定会配合背熟的。”
林绚笑道,“好啊!我也一定完成书记交给我的任务。”
她并没有看见,身后的李帆和赵紫脸上都失去了笑容,很客气的点了点头,“好啊,都听书记安排。”
从那一天开始,林绚便包揽了学校里所有的晚会和活动的主持工作,成为了校友们口中的“御用主持人”。她从没有规划过什么,也没有任何的企图心。到了美国也是这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其他人觊觎的机会,总是会砸到她身上。
因为还没有考驾照,林绚在清华没有实现的经历,在USC成真了。她和其他同学一样,买了辆自行车,每天从宿舍骑车去上学。林绚仿佛被放飞的小鸟,心情如加州的阳光一样灿烂。
她听到身边很多同学,特别是中国同学,埋怨洛杉矶就是个大农村,不像BJ上海高楼林立。可是林绚不这么觉得。一来,洛杉矶在地震带上,本来就不适合盖高楼。再来,她已经在世界上高楼最多的两大都市——BJ、伦敦——都呆过了。她本来也不喜欢高楼大厦。这也是为什么她从来不喜欢上海。
林绚喜欢洛杉矶这样充满了海边风情的城市。如此开阔,如此一马平川,混在甜甜的海风里,还有那么多好莱坞电影里的经典场景,简直就是为她这个双鱼座而生的。特别是主持晚会后,她发现当年周旭妹妹提到的金泰熙主演的韩剧《爱在哈佛》,其实和《律政俏佳人》一样,都不是在哈佛,而是USC拍摄的。每天骑车穿梭在如画的校园里,只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金泰熙扮演的那个孜孜求学的女学生,每天都在放飞梦想。
也许就是因为这份不一样的审美,林绚在所有同学都受够了在LSE苦行僧的第一年,再也不想选择理论类的课程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学院最有名的教授,社会学界诺贝尔奖得主卡斯特的课程《全球传播》。
所有同学都觉得林绚疯了,林绚只是笑笑说,“反正也不是一锤子买卖。学校安排两周试听课,不就是让我们都尝试一下的么?”
韩苍还是那副小新的表情,“你知道么?都说他是特别难搞的教授。你不会想继续读博士吧?还选理论课。”
林绚轻松一笑,“我才不要读博士呢!没听说过么?PHD是什么的缩写——permanently head damaged。谁要做脑残啊?我肯定读完硕士,实习一段就工作了。”
抱着这样的决心,林绚走进了卡斯特的课堂。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进去的第一节课,自己就被这个个子还没自己高,一头白发却有一张娃娃脸的教授深深震撼到了。突然有了一种听大神论道的酣畅淋漓。90分钟,如同一部奥斯卡奖最佳影片,没有PPT,没有辅助视频,生生用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将社会学奠基人的上下五千年都说得精辟入微,让林绚豁然开朗。
在卡斯特60分钟的演讲结束后,他略微停了一下,问道,“你们有什么问题么?”
所有的同学都是哑口无言,只觉得一头雾水,肯定不会选这门课了。突然,林绚发话了,“你花了很多篇幅来介绍福柯对于‘权利’的构造。但是您一直没有提到一个和他很像的人,弗洛伊德。他俩的权力来源判断其实很大程度上,都来源于他们做医生时候的经历。可是福柯在‘性压抑’这个问题上,其实是批判弗洛伊德的。你的观点是怎样呢?”
所有同学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他们无法相信一个看上去弱弱小小的中国女生,上来就提出了这样的比较理论问题。更重要的是,能提出这个问题,证明林绚刚才的演讲都听懂了。
卡斯特笑着说,“很好!我本来没想把弗洛伊德拉近全球化里面。但的确在所谓‘泛美化’语境下,他的学说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本质上我是赞同福柯的。快乐和权利不是互相抵消的,也不是互相对抗的。他们不过是互相追逐、互相重叠和支持罢了。美国自身也走过一段荒诞的嬉皮士文化时期,人们才发现,不可以将解放**的行动直接等同于反对权利的革命行动,他们是相辅相成的。”
下课后,卡斯特走过来问道,“你会留在这门课上么?”
林绚笑了笑,“我今天意犹未尽,还没听够你的课呢。我一定会留下来的。”
就这样,林绚的第一篇论文就按照卡斯特演讲的模式讨论了“文化帝国主义”的演变史。上来就得了A+。
林绚不可思议地看着满纸的赞美,想想在LSE拿到的Distinction也是只有两句好话的评分,真的是天壤之别。她战战兢兢地在office hour问卡斯特道,“你确定我写的有这么好么?不是因为美国人习惯性的夸张说人好?”
卡斯特骄傲地抬起头来,“我为什么要夸张?我又不是美国人,我是西班牙人。我只是也有美国护照罢了。好就是好,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林绚这才安下心来。她捧着满纸的评语回到屋里又读了一遍,感到这评语本身就是一篇醍醐灌顶的小论文。林绚心中又升起了在LSE听大神讲课的激动:如果今后人生,身边都是这样灵魂相通,可以共同研究世界的人,那我还哪里有什么烦恼呢?
不可否认,这个世界处处都有不公平。人情关系、社会关系、赤裸裸地买卖关系。然而人类的文明史能够向前运转,终究还是离不开真的有理想、有能力的人。当我们遇到不公、遇到失败、遇到拒绝时,可曾想过,我们自己,真的准备好了么?那些看似天上掉下的馅饼,你知道背后,都藏着多少的默默努力和长期备战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