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还上了，拿出了我们家所有的家当。

　　我妈特意请假和我爸一起去的，我要上班就没去。

　　他们是做好离职的准备去的，连收拾东西的归纳箱都准备好了，可是领导又说我爸情节较轻，其中错综复杂，又及时补上了钱物，酌情处理，暂时留职查看。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激动地叭叭说了一堆，我还是自己梳理出了个大概。

　　这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这并不只是简单的工作和收入问题，还有心理寄托和尊严问题。我爸他肯定是不愿意赋闲在家的，亲朋邻里不会不问，到时候该怎么解释能保全老脸。

　　别败给生活，别败给别人说，这话说得容易。

　　“烟烟，今天下班回来家，咱们好好庆祝一下，给你做你喜欢的菜。”我妈超开心地叫我回家团聚。

　　那天我把钱转到我妈卡里，我妈还问我钱是怎么来的，难不难。我说不难，找朋友凑的，随便凑一凑就够了，慢慢还就行。

　　加上他们借的，我们家现在有50万的债务了。他们还想着庆祝一下哈哈哈，我是挺开心的，他们能这么想得开，总比垂头丧气强，毕竟没有一败涂地不是吗？

　　50万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如果我们省着花的话，我们仨挣钱，不到两年就能还上。难题在于省着花，这么多年我们仨从来没有省着花过钱。

　　我也想回家吃我喜欢的菜，可惜我现在只能去做别人喜欢吃的菜了。

　　不过这菜我也没做几天，就真的跟老板请假了——我爸病了。

　　也许真是最近的事情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我爸病倒了。

　　我妈是护士长，在医院也混了这么多年，到各个科室看病都多少有点快捷通道，诊断也是又快又准，没什么大病，就是压力大造成的眩晕心悸乏力，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这种没有具体名字的病假很难请。总不能说我压力大了我就要休息，简直无组织无纪律了。这种的又不像是学生请假可以随便编个名字，和单位签有劳动合同的，涉及到工伤什么的，在医院再好的关系也不能乱开证明。反正一和钱沾边，事情就变复杂了。

　　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单位给我爸请假。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么顺利，顺利的无法理解。他们人事处的领导见的我，不紧对我笑呵呵的，痛快的把请假条给我批了，还嘱咐我爸在家好好休息，早日恢复健康来上班。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不相信我爸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职员，会得到这般大的重视，尤其是刚刚犯过错误的职员，领导不止既往不咎，甚至还带着点客气，除非。。。。。。

　　不可能吧，我又没跟他说。

　　他自己查一下有什么难的？

　　但是他为什么要查呢？

　　我客客气气地办完事离开了他们单位，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开车没注意差点闯了红灯。

　　办完了这个，再给我爸办出院手续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累的躺床上起不来，我一时冲动给他打个电话，想问问我爸为什么没有退休，想问问他是不是擅自主张地管我们家的事。

　　但是电话拨通了，他温温柔柔的声音传来，我突然就问不出口了。怎么问？如果他真做了什么又不告诉我，问出来伤的不还是我脆弱的自尊心。

　　他不说，我也没法问，有的事，注定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静静地躺着听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差点把我听睡着。

　　“你在听吗？”他终于发现我一直没有应答了，出声询问我。

　　“嗯～”我翻了个身，轻轻地哼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问我“累了？”

　　“嗯～”又一个鼻音。

　　电话那头他笑了一下，“怎么跟个小猫一样。那你睡觉吧。。。。。。”

　　后面的话我也没听见，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的电话。

　　我爸脆弱中也带着坚强，医生说两个月的病，愣是让他不到一个月养好了。

　　他说是我的作用大，我也没推辞客气，我白天上班，下班就开车往家里跑，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最主要是晚上陪他出去溜达散心。累是累了点，不过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我活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给我尽孝的机会。

　　幸好我风哥不是那种残酷的资本主义，暂时给我放了一个月的假，也没有严格执行三天内见到我人的约定，就是打个电话说说话。

　　他把我电话放出来了，具体是什么时候放的，深究也没有意思，反正结果就是现在我能自由给他打电话，而他正在开会也会接。

　　但是他就是不同意把我微信加回来，非让我直接给他打电话，打扰了他几次开会之后，我连着三天不理他之后，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所以对付想不明白的事，就是快刀斩乱麻最有用。

　　我本来的计划是攒点钱，明年再攒点买个车的，结果这巨大的财政赤字，一切计划都落空了。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大抵如此。

　　欠着别人的总是心里不踏实，我更是如此。创收无非就是开源和节流两部分，我现在得两手抓。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感觉到我如此需要时间。

　　裴南风那边，周末倒是好敷衍过去，我只要说我回家了，他一般不强迫我。工作日就比较忙了，除了正常上班，下午下班有时候要见客户，只能从见裴南风的时间里往外挪。

　　我又联系了上次的舞蹈班，由于我之前表现不错，人家竟然还愿意要我。

　　还有单位姐姐的闲聊启发了我——小孩子家教补课，挣钱速度仅慢于印钱。

　　我找到好几家家教机构，做了简历送上去。因为不是专业的，等了一个星期，只接到了一个面试通知，还是有一个客户太挑剔，选个家教和海选差不多，我才有机会。

　　光我去面试时候，就有六七个老师同时试讲，机构的中间人和家长学生同时在下面试听。

　　从家长的穿着打扮和神态来看，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不过也是，如果不是有钱人家，也不会让机构还辛苦弄个海选，现在不是有利可图谁会忙活，不见“兔子”谁会“撒鹰”。那个小女孩一看就是初中叛逆期的少女，娇纵任性的大小姐，还真不好伺候。

　　我扶额，小妹妹，如果姐姐不是为了你的钱，还真是懒得伺候你啊。但是现在姐姐为了你的钱，对你就不客气了。

　　前面几个面试者都讲完了，终于轮到我了。

　　我上台鞠躬，讲解这道需要做辅助线的几何题。“现在我们从c点出发，做ab的垂线，交ab于p，过d点做dd’垂直be于d’，现在我们看这个四边形cpdd’。。。。。。”

　　果然小女孩儿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突然有了兴趣继续听下去。

　　“好的，我们归纳总结，举一反三之后，碰到这种类型题，从问题出发，专注自家，提高做辅助线的业务能力，什么都迎刃而解了。”

　　“爸爸，我喜欢这个姐姐当我的老师。”我讲完并没有着急下台，终于等到了我想要的一句话。也不枉我臭不要脸，言辞隐晦诱惑未成年小妹妹，游戏必备，追星用语我是都用上了。幸好我比其他竞争者年轻一些，离她年龄更近，也上网玩游戏，对这些小妹妹喜欢什么很了解，才能精准地投其所好。

　　机会来了我也不会不抓住。

　　“数学一直是我的强项，高考数学145分，在大学期间和数学有关的课程几乎都满分，除此以外，我英语六级，上班以后一直在学英语，现在在备考雅思，听说读写基本能力是有，”说着我随口用我练的发音，来了一段我背的短文，“可以顺便指导一下她英语的学习。”

　　“除此外，我在银行上班，关于股票理财等信息，如果您有什么问题可以垂询我，我会尽我所能为您解答，还有我之前上学学的软件工程，您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我会修电脑，如果您家里有什么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效劳。当然如果您孩子有唱歌舞蹈方面的爱好的话，我也可以和她交流交流。”

　　“我也有和她这么大的时候，我知道这么大的孩子，不应该是管教，而是引导。”

　　。。。。。。

　　我成功了。我以极其硬核的简介，角度刁钻的投其所好脱颖而出了。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我一个客户经理，连自己都推销不出去，那我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我为了升职加薪日日夜夜学的英语和银行学，今天也变成了别的来钱手段。我风哥说的没错，技不压身，人应该永远学习，学习永远不会错。

　　人是活的，世界是活的，知识也是活的。

　　来钱路是有了，只不过我要累成狗了。每天像一个陀螺一样旋转，一点闲暇都没有。古人说闲愁果然是有道理的，我这忙起来，每天沾床就睡，也没有什么失眠之类的臭毛病了。

　　忙起来连节流也不用费心了，因为大部分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去买买买。懒得时候一件衣服能连穿三天，妆也懒得化，就是粉底和口红的基本操作。

　　11月街边就有卖草莓的了，属于昂贵的反季水果。我等公交车的时候，看见别的小女孩儿端着一盒草莓吃，我竟然是此生第一次羡慕别人吃东西。

　　她那个葡萄，哦不，她那个草莓肯定是酸的，肯定不好吃。

　　我咽了一下口水，等明年这个时候，我有钱了就买一筐，拿回家榨汁洗澡。

　　我原来没有多少钱的概念，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现在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往兜里装，我恨不得把一天掰成25个小时的过。

　　时间没有掰好，我先把自己掰折了——我生病了。

　　应该是那天跳完舞没有等汗落完，就着急出了门着了凉，就开始发烧，我一直没注意。

　　那天去给小姑娘上课，讲着讲着我的头就开始晕，看字也花的看不清，那个几何图形一会儿是长方形一会儿是三角形。

　　“老师，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小姑娘问我。

　　她也就是表面叛逆，其实心地很善良，我很喜欢她，跟她讲东西她也愿意认真听，所以此刻我有点恍惚，很快就被她发现了。

　　“妈妈，妈妈，老师不舒服。”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妈妈已经推门进来了。

　　我站起来打招呼却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她妈妈赶紧过来扶住我，“你没事吧，柳老师？”

　　我强打了精神，“没事没事，不用担心。我今天可能状态不太好，教不了灵灵了，对不起。今天的工资我不拿了，对不起。”我这个工资是按小时计算的，一个课时500呢我的血肉啊。

　　“那些不重要，现在要不要去医院呐？我现在叫司机送你？”

　　“不用不用，我可能就是有点发烧，休息一下就好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不舒服你就回去歇歇，不要紧的哈，我让司机现在送你回去，你安心的养病，等病好了再来。”

　　我还要推辞说自己回去，她已经去叫司机了。也好，我现在这样，晕倒在街上就麻烦了。只不过，这家人真的好好。

　　几天前，灵灵月考年级进步了200多名，其实数学只多考了十分，是地理和语文考的多了，说到底真的跟我关系不大。但是灵灵爸爸伸手就要奖励我五千，出手大方的把我都震蒙了。我咽了一下口水，五千，多么美妙的数字，多么厚的信封，装兜里一定很重吧。

　　可是我的良心真的过不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无功不受禄。我坚决地闭上眼睛拒绝了这笔奖金，为什么闭上眼睛，我怕再看几眼，手就叛变了。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他们被我的高风亮节所折服，决定以后一直邀请我做灵灵的家教，直到她考上高中。挺好的，一年多，刚好够我还完账，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小丫头，加油考个年级第一，让姐姐早点吃上草莓。

　　再三道谢，坐上了车。一路在想，我是回家呢，还是回我租的房子。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生过病了，都忘了生病是什么滋味。是不是大人了就应该照顾好自己，不再让父母为自己担心。我想着回去了，我就吃点退烧药再好好睡一觉。

　　可是我好想吃妈妈做的汤面。我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她一边骂我一边照顾我，给我一些奇怪的药吃，我总是能很快就好。

　　对，我除了想妈了，我还必须快点好起来。

　　“麻烦您送我回家。”我报了我家的地址，大哥很耐心的输入导航，一路把我送到了家门口，就差我拿钥匙开门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一些。

　　我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开，我自己拿钥匙开门了，周末，我们家竟然没人，这是我没想到的。

　　我翻了我们家的药箱，太专业了我也没找到我应该吃点啥，回了我房间躺床上等我妈回来收拾我。

　　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到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浑身无力，想起来去喝点水都摔了一跤。等到我喝上水，已经差不多10点了。

　　去干什么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正想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就回来了。

　　我妈手里提着东西愣在了门关那里，我爸在后面刚换好鞋，“别。。。。。。”他还要跟我妈说话，也愣在了那里。

　　他们没想到我回来。从他们的表情上是这样的。

　　他们身上的衣服太明显，明显到我没瞎就忽略不了。

　　“爸，妈，”我是真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你们周末去给人送外卖了？这句话我也没有力气问出口，问了也是废话。“我好像生病了呜呜呜。。。。。。”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也是一句话三喘息，着实把我妈吓了一跳，她扑上来抱住我，先是摸了我的头，“怎么这么烫，去医院，快快快老柳还愣着干什么，开车去医院！”

　　“好好好，来烟烟，爸爸背着。”可怜我爸刚换了拖鞋，没有换回来就背着我往楼下去。

　　“妈～”在车上，我像一只小羊一样靠进妈妈怀里，再也不用伪装坚强，“我难受。”

　　“乖不怕啊不怕，马上就到了啊，医生看了就好了。。。。。。”我妈轻轻拍着我的背，轻声细语哄着我，转头对我爸的声音可就不是这样了，“你开快点啊！”

　　我知道我爸最听我妈的话，不能因为我生病，再全家出交通事故，“爸，不要快。。。。。。注意安全。”

　　没下车我就晕了，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我睡了好大一觉，醒来都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爸～”

　　“醒了？”我爸长舒了一口气，“饿了吗，你妈回家给你做饭去了，我打电话叫她来。”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上班了？”

　　“今天周日本来就不上班。”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整个人跟我说话，像个害羞的小学生，“那个，那个，送外卖是我俩的兼职，我们太无聊了嘛，就当是锻炼身体了，也不累还挺能挣钱的呢。。。。。。”

　　看来我也没有昏迷三天三夜之类的，只是睡了一晚上。

　　“我爱你。”我看着他辛苦圆谎的样子，打断他骗我的话。

　　闻言他偏过头去，不敢看我，“那个，我，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我拉住了他的手，“你还没有说你也爱我。”

　　我觉得我简直是在难为这个中年老男人。

　　他看了一下旁边病床，强忍着羞涩，轻轻地跟我说“我超级爱你。”

　　“那你亲亲我。”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顺杆爬至此。

　　“。。。。。。这么大姑娘了。”

　　“亲额头不行吗？”

　　“听话，乖，爸爸去叫医生。”他还是拍了拍我的手背给我塞被子里盖好，这个中年老男人到底是没有突破别人的眼光亲我一下。

　　都说病来如山倒，我这简直是病来如雪崩。好久没有生过病，突然病倒了，就好像疾病在我身上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各种并发症都来了。我妈给我做了各种温补的营养粥，我也是想着喝了快快好起来，可是从来没有胃病的我，也是喝了一会儿就吐，没办法只能靠打葡萄糖和蛋白质。生理期也来凑热闹，一时间我的液体里有退烧药，止疼药，消炎药以及等等等等药。

　　以为只是发个烧，差点轮回了一次。

　　医生说至少住一星期，他俩本来都在这儿照顾我，我好说歹说，他们才同意一替一天的轮流来。

　　裴南风差点找不到我。

　　我病的太虚弱，醒着除了头晕就是肚子疼，一直昏昏沉沉地睡了醒醒了睡，把手机和一切都忘在脑后了。

　　等我想起来拿手机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各类并发症都有了好转的迹象，炎症消了以后也不反反复复发烧了。不能吃东西，输得葡萄糖还好，输得蛋白质让人反胃恶心，喉咙黏黏的感觉说不出话来。

　　我是上辈子攒了多少福气，能让裴南风给我打十几个电话。

　　啊该死的，刚约好的不能失踪的，我这属于顶风作案。回吧，解释，还有救，不行就把我的病例单给他。

　　电话一打就通，但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等我说话，很明显是生气了。

　　“风哥，咳咳咳咳，”喉咙发出一点声音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咳的我肺都疼了，我还是从被蛋白质黏住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我生病了。”

　　电话里传来文件夹与桌子碰撞的声音，“你在哪？”

　　每次都这样！常规来说不应该是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what，why，how吗，怎么到他这里，非要从where下手，每次都想第一时间找到我。找到我是真要看看病例吗？

　　“我真生病了，风哥，咳咳，”我的鼻音还是很重，我以为我说的是这几个字，至于他能不能听清楚就是他的事了。

　　“我去找你。”

　　“我在医院呢。。。。。。”

　　“烟烟，爸爸给你煮了一点米糊，来把药吃了。”我爸推门进来，打断了我的话。

　　“不说了我爸来了，等我病好了就去找你，我保证好吗？”

　　“给谁打电话？”我爸一边摆放着东西一边问我，其实他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很关心答案的意思，可我就是心里一慌，手指赶紧挂断了电话。

　　“没谁，同事。”

　　“爸，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想早点好回去上班，加上这里环境太差了。”

　　我爸一勺一勺地给我喂着米糊。“再过两天，如果好点了，咱就回家养着，上班的事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