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的出生是个意外,南方难得下了一场大雪,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
在那个年代,人们还是喜欢儿子多一些,所以当所谓爱情结晶的夏言在漫天雪花里降生时,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仿佛寒意入侵到了心底。
母亲提起那时,心中只有苦楚和埋怨;父亲提起那时,脸色也不太好看。
夏言的到来仿佛是场灾难,但不是所有人都觉得难言。
奶奶告诉她,降生的那一刻,恰值黎明之际,太阳从雪山背后升起,希望和温暖随即也到了人间。
说起这,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总是忍不住扬起慈祥和蔼的笑容,浑浊的眼眸也闪烁起明亮的光,喜悦从来是装不出来的。
十岁之前,是在爷爷奶奶身边度过的,对夏言来说,那段时光才算是童年,十岁回到父母身边的她,仿佛一夕之间就长大了。
夏言的听话懂事和善解人意是刻在骨子里的,有的人仿佛生来带着天使的光环,与之相处是惬意舒适的,他们干净得让人觉得触碰一下都是亵渎。
二十岁之前的夏言就是这样的人,那时她还不是冰山,眼中的世界也是美好而干净。
所有的人和事,好与坏看得透彻,却只天真地揪着好的一面,在她的眼里没有坏,所有的一切都情有可原。
但总有人怀着不轨之心,想要玷污所有干净澄澈的东西。
习惯自力更生的夏言,大二初就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她很聪明,所以并不担心学业。
十九岁的夏言天真烂漫,在遇见二十一岁的宋寒时,她已经是个大人了。
都说年纪相仿的女生总比男生要成熟稳重许多,夏言是相信的。
所以当上司把刺头一样的宋寒交给她带时,她非常自然地把自己放在了师姐的位置。
初见时,夏言穿着碎花长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师哥师姐们围着她有说有笑,亲切地叫她小师妹。
宋寒站在圈外看着他们,眼里有些许局促和少年的桀骜不驯。
夏言一眼就看见了他,那一瞬间蝉鸣声都停歇了,她不记得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只记得宋寒隔着人群叫了一声“夏言师姐”。
宋寒是第一个叫夏言师姐的人,但并不是唯一一个。
当时公司的规模不大,还算是创业初期,老板是比夏言大了好几届的学长,也许是这份同校情意,他对夏言格外关照。
夏言的经历普通且平凡,除了学校和家几乎没出过省,见多识广的学长总喜欢跟她分享各种有趣的见闻,也教了她许多出入社会必备的技巧。
而这些技巧夏言一一教给了宋寒,年少的宋寒不知道低调为何物,常常一言不合就当面跟上司掐起来,弄得两人都下不了台,夏言不知道当了多少次和事佬。
孤身一人到柳市闯荡的宋寒全身都竖满了刺,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一样,而面对他的小师姐时,这些刺都柔软了下来。
还记得有段时间常常加班,夏言赶不上宿舍关门的时间,干脆在校外租了房子,学长还善解人意的给她批了租房补贴。
为了报答学长,夏言加班的时间更长了,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后来,她的师弟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公司离夏言住处不算远,绕过一个河堤便是,宋寒也住附近,所以两人顺路。
十来分钟的路程,几乎一直是宋寒说,夏言听。除了工作上的疑问,还有生活上的,宋寒似乎很依赖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小师姐,有时候并不需要夏言说什么,单是她在,宋寒就觉得安心。
一年多的时间,师哥师姐一个个离开,夏言从小师妹变成了大师姐,公司规模渐大,学长也把越来越多的重任交给了她,言语之间多是栽培之意,开始偶尔带她出入一些饭局,夏言受宠若惊,便更加努力来回报对方。
夏言抱着与公司同成长的心,几乎把学业外所有时间都扑到了工作上。
饭局上的虚情假意,夏言看不惯,但是一想到学长的栽培,她努力学着虚与委蛇,对于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玩笑,她就只笑笑不说话。
学长说,成长就是要学会戴上假面,变得不像自己。
她不知,说这话的人,一直都戴着假面。
夏言讨厌这样的成长,仿佛一棵笔直往上的树,非要逼着自己削了顶歪斜着开枝散叶。
宋寒渐渐发现他的小师姐多了心事,澄澈的双眼蒙上了迷茫,他想问,却无从开口,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
一天,宋寒看见小师姐上了老板的车,出于礼貌应该坐副驾驶,然而她却钻进了后排。
小师姐的脸上没有笑容,宋寒想追过去问一问,却只是在原地望着绝尘而去的黑色车轮廓。
他想起同事间的传言,心底抗拒,却又觉得再正常不过。
不久,老板订婚了,小师姐有好几天没来上班,尽管上司说小师姐是准备考试去了,但没几个人相信。
几天后,再次出现的小师姐依旧爱笑,但那笑却总让人觉得疏离,她似乎在刻意躲避着人群,常常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像个丢了灵魂的布娃娃。
小师姐已经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宋寒只有借着工作才能见她几面,关心的话堆到嘴边,却只有官方的寒暄。
夏言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转着笔走了会儿神,回神发现宋寒还没离开。
“还有事?”
“小师姐,明天我生日,你可以来吗?”宋寒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出来的,他给夏言发了消息,到现在都没有得到回复,追到人面前邀请,总觉得过于厚脸皮了,仿佛是在索要礼物一样。
夏言明显愣了一下,才回了一句“当然可以”。
宋寒连忙把时间地点发了过去,他就只邀请了两三个朋友和小师姐,一个简单的生日而已,亲近的人到场就行。
下班之后,夏言去精品店逛了一圈,挑来挑去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好。
兜里的电话响个不停,夏言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明显有几分抗拒,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