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日誓师大会
第二天一大早,胡怸怸一睁开眼睛就发觉全家福唤起的混杂着伤心和幸福的回忆连着对胡云憙一直以来无缘无故的胜负心都像昨天的疲惫和睡意一样统统消失了,连同那个素未谋面的手机通讯录里的神秘人也被她暂时抛在脑后了。
胡怸怸神清气爽的走出卧室,正好看到胡云憙和胡云怀一前一后的从卧室出来。
两人黑色毛呢大衣里都穿着三门实验高中的校服。
胡云憙将校服上衣的拉链一直拉到顶,竖起的衣领更凸显了他修长的脖子,再配上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真是相得益彰。
胡云怀的校服上衣则随意的敞着露出里面黑红相间的薄毛衣。他罕见的把右侧的刘海和鬓角别到耳后,露出了半个光洁的额头和温柔又不失棱角的眉骨,耳朵上的耳钉随着他的移动一闪一闪的,狭长的眼睛上一秒可以像温驯的小鹿那样无害下一秒又可以像深邃的漩涡那样危险。
此刻胡怸怸不禁第六百一十八次感叹,这么平凡的她怎么能轻而易举毫不费力的如此接近那么多少女的梦想,上辈子许是修了大德了。
胡云憙经过的时候刻意停下来扭过头看了她一眼,胡怸怸清楚的看到了那眼神里除了鄙视还有一丝厌恶,如果是平时胡怸怸肯定要报以更加厌恶的眼神,但是现在胡怸怸一点也不在意,这一点小小的挑衅还不能驱散她的好心情。等院子里的声音逐渐消失后,胡怸怸就像雀儿似的一蹦一跳的去洗漱了。
晚上放学后,当胡怸怸和小木走出学校门口时看见很多学生成群结队的向同一个方向赶去,就在两人好奇的档口,金道尔忽然从旁边飞快的掠过也朝那边奔去。
小木喊了声金道尔,金道尔恍若未闻反倒跑得更快了。小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抓住了他的书包,“喊你你没听见吗?”
金道尔突然被抓住有些始料未及,磕磕巴巴的说:“没,没听见。”
“你这是干什么去?”小木好奇的问道。
“啊?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赶上来的胡怸怸同样好奇的问道。
“今天是高考前100天,隔壁开高考动员大会。”
“动员大会有什么好看的,等你高三了你也会开的。”胡怸怸无所谓的说。
“谁看动员大会啊,大家都是去看晚会的。”
“晚会?”
“动员大会结束有晚会。我先去了啊,一会没有好位置了。”金道尔扯开小木还抓着他书包的手,把滑落到胳膊上的书包带重新拉回肩膀上,撇下胡怸怸和小木快步向前走去,三晃两晃就混在人群里看不见了。
“咱们也去看看吧!”小木眼睛里绽放出光彩看着胡怸怸说。
“看呗,不看白不看的。”
小木拉着胡怸怸挤进人群里左突右进,到动员会现场的时候竟然冲到了队伍的前列。
动员大会在学校最左边的操场上举行,主席台成了临时舞台,一排带着轮子的脚手架靠在主席台前面延伸出一米的伸展台,左右两边放着的音响和照明灯让它看起来已经不堪重负。
操场的跑道上间隔几米就放着商场门前那种充气拱门,上面写着百日苦战金榜题名、改变命运决战高考等等的誓词,最大的一道门上贴着状元门三个大字,誓师大会这天所有的考生都要从这状元门下过一过,讨个好彩头,这也是三门实验高中的传统。
胡怸怸和小木跟着人群从临大路的侧门进去,这时台上站着的不知道是校长还是教导主任正在发表着激励考生的激情演说。
胡怸怸环视了一下周围,主席台正前方整整齐齐的端坐着一列列神情激昂的学生,所有人都整整齐齐的穿着校服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主席台。在这群学生两侧各有一个方阵,看模样和身高应该是高一高二的学生。在这三个方阵外面就是乱哄哄的人群,有老师有家长还有像她们这样纯属看热闹的初中生。
小木带着胡怸怸一口气挤到主席台一侧,正挨着最左边的方阵,耳朵被音响里传出的慷慨激昂的演讲震得嗡嗡作响。胡怸怸捂着耳朵终于听完了这冗长又不知疲倦的激情演说。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全体考生宣誓。
一个学生代表走上主席台。
“诶!是云憙哥诶!”小木指着主席台向胡怸怸兴奋的喊道。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胡怸怸不以为然的说,但嘴角还是不自觉的向上扬起。
胡云憙的衣领已经平整的放下,拉链拉到了一个完美的位置,硬朗的剑眉和利刃般的下颌线给他的脸更增添一份坚毅。从他挺拔的鼻子和不轻易妥协的眼神已经可以初见几分男性的魅力。
胡云憙迈着从容坚定的步伐走到主席台正中间,左手举起麦克风,低沉的嗓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十年立志凌绝顶,百日竞渡展雄风。今朝雄狮,昂首咆哮。三门实验高中全体高三学生在这里宣誓。”说着举起右手握成拳头。
霎时间中间方阵全体学生都站起来举起右手握成拳头,一起大喊:“三门实验高中全体高三学生在这里宣誓。”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声若洪钟。
“迎战高考,决胜百日!”胡云憙掷地有声的说。
全体学生一起呐喊道。
“迎战高考,决胜百日!”
“冲!冲!冲!”
一瞬间群情激昂,气焰冲天,胡怸怸大受震动,似乎也要举起右手,跟着喊起来誓词来。
周围的人群都欢声雷动,有的家长甚至默默掉下了激动的眼泪。
宣誓结束后考生排着整齐的队列绕场一周,当队伍走过状元门后自行散开来,标志着动员大会正式结束。父母走过去抱住自己的孩子,同学之间亲密的拥抱,看热闹的跑来跑去,所有人都混在了一起。
这时一个老师走上主席台维持现场秩序,并宣布百日誓师晚会正式开始。
混乱的人群又是一阵热烈的欢呼。
虽然天还亮,舞台后面的射灯来回地转动还是营造了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
胡怸怸和小木已经混到主席台正前面的位置找了一个椅子坐下,有些家长已经陆续的离开了,操场上安静下来,大家已经准备好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了。
胡怸怸刚坐下小木就扯着胡怸怸的衣角在她耳边说:“表姐!”
“什么表姐?”
“就是那个粉色信封!”小木指了指斜前方。
胡怸怸顺着小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表姐就坐在她们前面三四排的位置。
“你猜她来看谁?”小木阴阳怪气的说。
“反正不是看我就是了。”胡怸怸说着又看了一眼表姐,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空无一人主席台。
“美得你!”小木也看向主席台,突然又转过头问胡怸怸,“云怀哥他们乐队会不会上台表演啊?”
胡怸怸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围响起了一片掌声和欢呼声。胡云憙和一个甜美可人的女学生一起走上主席台。
小木凑到胡怸怸耳边大声说:“表姐也够痴情的了!”
“哼,痴情有什么用,人家有名草有主了!”胡怸怸断然的说道。
这时候胡云憙和那女搭档已经开始了一大段熟悉的开场白,小木转过头认真地听着这毫无新意的对白时而适时的鼓掌欢呼。
胡怸怸拍了拍小木,凑到她耳边大声说:“我去看看大哥在不在练习室,马上就回来!”
小木重重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立刻又合流到周围热烈的氛围中了。
胡怸怸弯着腰在人群中穿梭,磕磕绊绊的走到主席台侧面才直起腰从上次走的小门出去。
远远的看见栗子哥正抱着什么向她走过来,胡怸怸紧走了几步,距离还远着就喊道:“栗子哥,我哥在不在?”
栗子哥看见胡怸怸赶紧腾出一只手向她招呼:“小怸怸,你来的正好,快帮哥哥拿一下,太重了。”
胡怸怸到了近处才看清栗子哥胸前挎着贝斯,手里抱着一堆摇摇欲坠的架子鼓组件。
胡怸怸咧开嘴连珠炮的问:“你们晚上演出吗?唱哪首歌?我哥在里面吗?”问完不等栗子哥回答就跑进练习室去了。留下栗子哥在原地受伤的大喊大叫。
胡怸怸一进练习室就看见其他的成员包括胡云怀都在,此外还有几个男学生在一起帮忙整理乐器,正要全部搬出去。
胡怸怸冲到胡云怀身边,“哥,你们要表演吗?”
胡云怀看见胡怸怸突然出现在练习室有点吃惊:“你怎么来了?”
“一放学就看见大家都往这边来,原来是你们开动员大会,大哥,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啊,我以为我说过呢。小怸,你去沙发那边坐,这边太乱容易碰到你。”
“我来帮你!”胡怸怸调皮的说。
胡云怀眼珠转向下又蓦的抬起来温柔的看着胡怸怸。
胡怸怸知道这是胡云怀说服别人做事的时候特有的表情,就轻快的说:“那我去操场那等你!”
胡怸怸转身一蹦一跳的避开地上散乱的箱子和电线,刚走出门口迎面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形,胡怸怸退了一步抬起头,就看见胡云憙一瞬间变得严肃的脸。
就在这和几天前一样的地点,胡云憙带着和几天前一样的眼神,几天前一样的语调问:“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啦?你还在这呢?”胡怸怸也不甘示弱的反问道。
“这是我的学校。你什么时候升高中了?”
“我来看誓师大会关你什么事!”
“人就是会觊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胡怸怸涨红着脸瞪着眼睛朝胡云憙喊道。
“这种理解能力我都怀疑你升初中时是不是作弊了。”胡云憙淡淡的说完带着胜利者永恒的微笑侧身从胡怸怸身边潇洒的掠过。
留下胡怸怸咬着下嘴唇站在原地,她的鼻翼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微微颤动,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自从她和胡云憙的战争开始以来,不管是她主动宣战还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她从来都没有赢过。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她和胡云憙突然变成了敌对的双方,那是一种只属于两个人的精神上的战争,只存在在她们两个人的世界。外人也许能看到她们神情的紧绷,听到她们尖锐的话语,嗅到她们之间弥漫的火药味,但没有人了解这场战争的实质,没有人能通过她们时时刻刻的对峙读懂她们的密码。
在这场胡怸怸作为主角之一的战争里,胡怸怸积极不懈的参与着,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乐此不疲,这是她和胡云憙的对决,也像她和胡云憙的小游戏,两个人激烈的纠缠着,但这种纠缠的意义和原因胡怸怸也一知半解,甚至一无所知。
胡怸怸只是在胡云憙一次次敲击她内心隐秘的房门时一次次跃起被按下再跃起,胡怸怸与其说是战争中的主角不如说是一个牵线木偶,为了她心中潘多拉的宝盒而战!
这个时候有人陆陆续续搬着乐器或推着搬运车从练习室出来,胡怸怸像找不到沙地把头藏起来的鸵鸟急忙靠在看台下的墙壁上,像被罚站的小学生。
她等了一会,那伙刚刚搬乐器的人又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她又等了一会,那伙搬乐器的人又出来了。
直到栗子哥拍拍她的肩膀好奇的问她为什么站在这,她才感觉到心里刺痛了一下,转了转眼睛向体育场里走去。
胡怸怸无视着周围的白眼穿过人群,她回到小木身边的时候胡云憙的女搭档刚刚下台。
胡怸怸注意到小木看到她脸的瞬间眼神有一丝疑惑。
小木凑到胡怸怸耳边的问话也被淹没在周围忽然响起的掌声和欢呼声里。
胡怸怸看见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走上台,接着温柔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感谢你给我的光荣
我要对你深深地鞠躬
因为付出的努力有人能懂
掌声雷动心潮翻涌
这是开始不是最终
当你为了我把手掌拍痛
我该拿什么回报你情有独钟
感谢你给我的光荣
这个少年曾经多普通
是你让我把梦做到最巅峰
那一分钟在我心中
太多感受难以形容
未来多曲折绝对不放松
证明你选择是与众不同
正值二月末,天色已经渐渐黑了,舞台上柔和的灯光慢慢的转动,充满感情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台下人群的身体跟着节奏左右摇晃,这些都给人一种最原始的悸动。
胡怸怸看见胡云憙站在上台的台阶上,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搭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背对着舞台站在下面,从胡怸怸的位置正好看见露出的一个脑袋,但就只要这样胡怸怸也能一眼看出那个人就是胡云怀。
栗子哥和大成站在旁边,时而仰头大笑,时而交头接耳。
胡云憙看着胡云怀笑得傻呵呵的。
胡怸怸看着胡云憙那张毫不设防的脸,灯光有时轻轻打在上面照的它更加充满柔情,这是胡怸怸所不熟悉的胡云憙。
这是属于我们的光荣
敢想敢做的人不平庸
我已经知道我该何去何从
这是属于我们的光荣
这是送给你的欢乐颂
每一个你是我伟大的英雄
歌声停止了,灯光转亮集中在舞台中央。
胡云憙又带着不容靠近的气势走上台,他身后一群人冲上台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在舞台后面的乐器推到舞台中间。人群中突然交头接耳嘈杂起来。小木也不知道又在胡怸怸耳边说了什么,胡怸怸只顾呆呆的看着胡云憙的脸出着神。
突然远处一个女生的尖叫扯回了胡怸怸的思绪,没有音乐没有掌声人群像被这声尖叫惊吓住了,一瞬间这空旷的空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秒针跳动的间隙那样苍白。
紧接着舞台的灯全部亮起来了,人群开始骚动,周围不断传来嘁嘁喳喳的声音。
胡怸怸站起来透过前面人群看见胡云憙脸色苍白神色惊慌的从舞台后面朝自己冲过来,一下又消失了。
尼克拿着鼓槌呆愣的坐在鼓组后面,明晃晃镲片还在空气中晃动。
这时身边又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胡怸怸机械的转过头看见小木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她的肩膀正在发抖。
一阵冷风把胡怸怸的头发吹乱,一缕发丝粘在胡怸怸的脸上轻轻地颤动着颤动着,痒得人心里很烦躁。
胡怸怸拨开人群奋力向前跑去。
那时候她感觉不到脚下的磕磕绊绊和周围人的惊呼。
要是可以重来胡怸怸一定不会这样没头没脑的冲上去,她一定会像胡云憙一样虽然面有惊色但是依然保持帅气或者至少是正常的行动。
因为后来小木面带不忍的告诉她,她披散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腿上拖着一个椅子像个疯婆子似的挥舞着双手向前面跑过去,但是其实根本没移动几步。
这个羞耻的形象一直伴随着她到她离开这座城市,也就是半年后。
而就在这半年里胡怸怸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胡云怀从舞台前面的伸展台上踩空掉下去摔折了左腿。
之后的三个月胡云憙每天骑着胡云怀那辆黑色的单车载胡云怀去学校,放学载他回家。
胡云怀也一反常态的不再去练习室反而安安心心读起书来。
胡妈煲了三个月的骨头汤喝的胡怸怸一听到骨头汤三个字就想吐。
胡爸高兴的给公司有考生的员工休了高考那两天的带薪假。
也是在高考前两天胡爸在从外省赶回家的路上因为疲劳驾驶车子撞破护栏翻出护坡当场去世了。消息传到家里胡妈还没听完就晕了过去。
两个月以后胡云憙和小木登上了去美国留学的飞机,这一去就是10年。
也是在胡云憙出国的同一天胡云怀突然在机场失踪。再次有他的消息是5年后,胡怸怸和同学逛街时在商场看到了他的大型海报,那天胡怸怸不顾行人的侧目蹲在他的海报前痛哭了一个小时。
胡云怀失踪一个月后胡妈把公司转让给小木的爸爸,带着胡怸怸离开了这个破碎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