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不容易才拦到一辆的士，手脚冰冷地颤栗起来，死寂的灰在心里惶恐地弥散。

　　万念俱灭。

　　四肢都因极度的悲伤和恐惧而无力，我费力地用上每一寸气力，凌乱的头发盖住面庞，胡乱地抓住医护人员询问，结果仍是一样的。

　　我没有爸爸了。永远的，完全的。

　　当我看到妈妈瘦弱的身躯，孱弱地伸出手抓住主任医师的白大褂尾端，就这么扯着揪着不放，哭丧着大闹，我知道，没办法挽回了。

　　我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声音。

　　我只能捕捉到，间隙里穿插的几个字眼，抢救无效，请节哀，病人家属请自重。

　　它们就跟魔咒一样，紧箍着我的大脑神经。

　　最后一根弦断掉。

　　白布下面盖着的，血肉模糊，是我的爸爸。

　　很多记忆碎片一闪而过。

　　小时候趴在窗台.上望着他下班回家，咿咿呀呀地挥手和他打招呼。

　　“爸爸，回来啦?”尚幼的我小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大腿，还小口喘着气，笑得却合不拢嘴，那时总觉得是抱着全世界，他会放下公文包，摸摸我的头，夸夸妈妈给我扎的新发型。

　　有时候他摊开手掌心，像变魔术一样，有糖，有可爱的小挂件，小玩具...

　　我再长大些的时候，他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常常是我已经入睡，他都还没回来。很难见上一面。

　　但是学校里有重大活动，他从未缺席过，放学偶尔等来接送我的，也会不再是司机，而是他。忽如其来的欣喜总能让我开心上好半天。

　　关于他的所有记忆，是偷瞒着妈妈去吃路边摊，是专门请假带我去游乐场，是用心给我举办生日会，是别扭的不说出口，却都藏在行动细节里的爱

　　那些趣谈拌嘴，仿佛还在昨天。

　　接下来等着我们的丧事之办。

　　我们哭号着，跪坐在灵堂前，

　　望着遗像上尚能寻见年少时候英俊潇洒的爸爸。

　　目光空洞，木讷，不会说话。除了哭，就是哭。

　　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日下午，爸爸扯着妈妈说了很多很多话，像是恨不得把这一辈子的话都给说完，原来是怕再没机会。

　　我机械地迎送前来吊唁的亲友，听他们哭诉着爸爸生前有多么多么好，于他们来说是有多么大恩大德。第一次披麻戴孝，我抑住混乱的悲伤，听着他们的话。

　　为什么他在世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呢，明明都知道他是被小人陷害才导致如此落魄下场。

　　廖正司在外面守着我们。

　　再次见到小可一家也是在葬礼上，他们也是潸然泪下。

　　我看着他们，不可避免地想起那晚的爸爸，如果重新来过，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些，会不会一切都有所不同。

　　不，那么遭遇不幸的将会是别人家的女儿。

　　我相信爸爸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这样，

　　离我们而去也是他的一-份痛苦的抉择。

　　大人只是在忍，只是在忙着他们的事，只是在故作坚强来承担那份年龄之上的重担。

　　若死去对于爸爸来说真是种解脱，那我大概也能心安了。

　　要是还有机会的话，我真想问问爸爸，这么多年来，你真的快乐吗。

　　很小的时候，老师问我们的梦想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那时稚拙的我还不懂。

　　回到家，问爸爸，“你呢，爸爸，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把我抱坐在他的大腿_上，认真地回答，“我就希望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

　　我摇摇头，“这不算，老师说梦想是宏远很伟大的，是我们目前还达不到的。”

　　爸爸又补充说，“我说的是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他给这份期许，加上了个期限，是永远。

　　如今已经是不可能实现了。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这就够啦。”

　　那些平凡的幸福是那么真实地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