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很快就开始了。
临行前一晚,沈相宜说:“我要出门一段时间,你回来记得替我去看看大驴。”
秦北川不好问她去干什么,只能点头答应照顾大驴。
临上飞机前收到了宋长庚发来的录音文件,一个个命名了故事名称和听的日期。
原本还失落的表情瞬间就收了回去,许清宴敛眉看他:“哥,你是四川的吧?”
“非得给你表演个二人转证明一下是不是?”
说着,就要去抽背包夹层里的手帕。
许清宴赶紧拦他:“哥哥手下留情,我不想被围观。”
身边的经纪人小郭看着这俩人又开始打打闹闹,忍不住先安慰起了自己。
后边一起的还有四位相声演员,是本次一同巡演的参与者。
三队演员抓阄,分出一二三,每对搭档演两场,穿插间隔。
故而场次为142536.
现在是第一个巡演地点,秦北川抓了14两场。
那时的他们还没有什么名气,头一个节目开始的时候底下还闹哄哄的,观众的心也未定下来。
秦北川看着台下,恍惚又回到了初登台的那几年。
但是现在不是过去,这里也不是那个满是香烟臭脚气的小剧场。
他的身边是搭档多年的许清宴,这小场面,不在话下...
这一日演出结束,兄弟二人回了宾馆洗漱完准备休息。
许清宴拿出手机和小刘同学报备,顺便邀请她过来玩。
秦北川直接带上耳机,打开录音文件躺进了被窝准备睡觉。
昨天他们的节目已经开始播出。
江遇安打了电话过来嘱咐,如今也是有名气的人,在外的一举一动都要注意。
秦北川笑了笑:“那是当然的,我可不想黑红。”
“黑红也是红,多少人眼巴巴的看着呢...注意点总是好的。”
“我记下了,您早点睡吧。”
耳边的声音是温柔恬淡的,字字句句,带着午后的阳光。
秦北川甚至通过那些句子,看到了沈相宜录这些故事时的场景。
在午后的阳光里,披着薄毯躺在贵妃榻上,听宋长庚说个故事梗概,然后自己开始胡编乱造。
没错,就是胡编乱造。
困了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含含糊糊的睡过去。
然后边上就会传来大驴的喵喵叫,接着是宋长庚小心翼翼的驱赶。
沈相宜眼睛坏了之后,大驴就格外粘着她。
甚至睡觉的时候都要枕在她的胸口,直到沈相宜被压醒,然后呼噜呼噜它的脑瓜,把它挪到头顶。
秦北川后来问养过许多动物的江遇安。
江遇安说:那是大驴觉得小沈很脆弱需要它的保护。
它怕醒过来的主人,凉了。
对于这个解释,秦北川抽了抽嘴角,竟然有点意料之中。
今天,是录音文件的最后一个了。
这也就意味着,这次演出结束可以回家休息小半个月再出来。
秦北川默默地打开手机,在备忘录上敲下一句话:记得带花。
敲完之后设置提醒,免得第二天忘记看手机而错过。
下飞机时,经纪人小郭还笑话他:“人家都是去花店买花,您这从演出场地边上掐了朵野生的,也太敷衍了吧。”
“你不懂。”
秦北川只是笑笑。
拖着行李箱敲开沈相宜的家门:“嗨,有没有想我啊?”
结果,看到开门的人后,笑容僵在了脸上:“怎么是你?”
“秦老师,你这让我很受伤啊。”宋长庚笑着去接他手里的花和行李,放到玄关处迎他进来。
他让开之后,秦北川这才看见换鞋凳的边上还有一个行李箱。
黑色的,没有任何复杂的花纹。
那是沈相宜平日里常用的。
“她去哪儿?不是说这一年都不离京吗?”
“在别地没回呢,也没出京都,最近天气暖和了,我来替她取两件换洗衣服。”
宋长庚压低了声音小声跟他通气:“您可别说漏嘴,江老师都以为她在家呢。”
“恩,那支花你替我带过去。”秦北川失落了片刻,很快又打起精神。
沈相宜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
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
“让她注意休息,如果可以的话,给我打个电话。”秦北川抱着座椅上的抱枕,唇角微微上扬:“我想她了。”
“你倒是替我看看,这是朵什么花?”沈相宜坐在黑不见五指的房间内,面前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她的对面坐着宋长庚。
对方的脸色不是很好,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她:“我也不知道,秦老师说是演出场地边上的野花。”
“野花啊,那肯定很香。”沈相宜露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
她脸上的绷带仍未拆下。
绷带的边缘隐隐泛着黄,大约是太久没有拆换了。
宋长庚总是忧心:没有按时换药会不会导致伤口反复。
毕竟她的眼睛太脆弱了。
脆弱到经不起一点眼泪。
如同她对华夏的忠诚,经不起一点猜疑。
但是沈相宜毫不在意,甚至跟他解释为什么秦北川会送这样一朵花给她。
“我曾经说,年后谁第一个送我花,我就嫁给谁。”
“后来跟他说,我要他每次回来都要为我带一支。”
“我不是在意那些花,只是想让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也能想着我而已。”
说到这里,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通过空气中那细小的呼吸辨认面前是不是还坐着那个人。
“我是不是太霸道了?”
“怎么会?您这是爱他啊。”宋长庚话里带了笑意。
幸好,那人没有离开。
“老实说,我以前还想象过您谈恋爱的场景,总以为会和别人不一样。现在看来,陷入爱河的女生都一样。”
沈相宜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的想法。
她只是又问起:“大驴最近怎么样,是不是闹腾了?”
沈相宜这次出门,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此大驴也不能交给江遇安看护。
宋长庚想着,媳妇在家也无聊,不如让大驴陪陪她。
“您放心,阿瑶把它养的很舒坦。打算过几天买只金渐层和大驴做个伴,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大鹅。”
“恩,那我就放心了。”
房间右上角的闹钟滴滴响了两声,沈相宜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时间到了,你回去吧。”
宋长庚皱了眉,面色不快的抬头看向闹钟的方向。
有点想把它给打下来。
可是他知道不可以。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沈相宜会更为难。
为了保下陶年,她已经很难了。
门被打开,又合上。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沈相宜忽的低头笑了笑。
“司长,偷偷摸摸可不像您平时的作风。”
在门口站了许久的人终于动了脚步,只是夜色太黑,看不到他的面孔。
但是无所谓。
反正沈相宜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秦北川在她提起自己是个瞎子的时候蹙起的眉梢。
看不到宋长庚笑着跟她说话时眼里的心疼和无助。
也看不到,她的老师、如今的司长,脸上淡淡的挣扎。
“眼睛不好,耳朵倒是灵敏了很多。”
沈相宜没有回头:“我耳朵一向很好,您知道的,即使十个人一起敲键盘我都能知道他们敲的内容。”
司长点点头,承认的很痛快。
“从前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很骄傲。”
“以前我和亓垣,是您最得意的学生。现在不是了,对吗?”
司长没有当即回她。
和刚才的宋长庚一样,摸索着往前,摸到椅子,然后挪过去坐下。
漆黑的空间里,有人发出轻轻的叹息。
悠长,轻慢。
好似过去陈旧的老照片,卷着岁月的痕迹。
“现在依旧是。”
沈相宜心里稍安:“根据我提供的信息,司长应该调查清楚了吧。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等你把事情完整叙述清楚,随时可以离开。”
“可是我并不清楚事情的全貌。”她偏了偏头,语气有些遗憾。
那遗憾里又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恨意。
司长叹了口气:“小沈,你不要太固执,亓垣他..”
他停顿了一会儿,似是不想说出那个事实。
人们总是这样,好像有些话只要不说出来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欺骗着别人,更欺骗着自己。
以为那样就是最好的相安无事。
沈相宜不是喜欢自我欺骗的人,于是她替司长说出未说话口的话:“亓垣他毕竟加入了别国国籍,不再是华夏人。”
“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忠义难两全,没有人可以两全其美。”
“为国,我忠诚。为友,我仁义。”沈相宜摊开手,很奇怪,“这不是两全其美了吗?”
“你别忘了,亓垣是外国人。”他将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刻意的在提醒,“亓垣为的是他的国家,你为的是他,这已经属于叛国行为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
沈相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这般疾言厉色。
而且,对面坐的还是她的授业恩师。
“我为的是华夏,不是他,不是自己的私心,也不是大白于天下的虚名。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沈相宜抬手轻轻捂在心口。
没来由觉得心跳的那么快,那么强劲,一下一下,好像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然后将满腔的热血铺陈在这方小屋里,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颗心上,只有华夏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