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接到高母的电话，高耀青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在他的印象里，高母一向温柔、耐心，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失控的怒吼。

　　高母能不失控吗？昨天晚上，她的女儿和女婿在家里打起来了。女儿把女婿的头砸破了，女婿将女儿的另一条腿也砸断了。她制止不及，被女婿推了一把，一头碰在门框上，晕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也破了，但好在已经不流血了；女儿的另一条腿断了不说，人也还晕着；而另一个房间的老头子，因为着急愤怒，再次中风了，而且还从床上摔了下来。等她过去看的时候，人都凉了。

　　她吓坏了，着急的找儿子，找儿媳，偏两个人都不接电话，家里也没人。最后，她只能咬牙叫来了120。这会儿，女儿不但另一条腿也打上了石膏，原本已经在恢复中的另一条腿，也好重打，说是她在和女婿的厮打过程中，石膏离开了，骨头错了位；老头子被拉进了太平间；而她自己也被包上了纱布。

　　可是，高耀青和英子却还是联系不上。她一晚上没合眼，一直都在拨两人的电话。

　　等高耀青赶到医院，等待他的是高母的怒捶。

　　“你干什么去了？”她哭道，“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家里多么的需要你！你姐都吓死了……”

　　而你爸，是真的死了。高母泣不成声，高耀青也愤怒了。

　　“英子呢？她没和您一起照顾我爸和我姐吗？”

　　说到这个，高母更气愤了，“指望你那个媳妇？她也就前几天还装装样子，后面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了。我一给她打电话，她就点外卖，还用老大声的告诉别人，是她点的。哎哟，我老了，支使不动你媳妇了！”

　　高耀青恨的是怒目切齿。当初，若不是看她还算贤惠顾家，他怎么可能会向她求婚？她自己也不看看自己那又土又普通的模样，有哪个男人会瞎了眼看上她？！

　　他拿出电话，就给英子拨了过去。事实上，在来医院的路上，他就拨过英子的电话了，但一直无人接听。这一次，也不例外，电话里回答他的，只有机械的女声。高耀青生气的，恨不能将手里的手机给摔了。

　　高母却知道，这时候生英子的气，已经于事无补。她提醒儿子，“你姐和我的事儿都好说，关键是你爸，不能让他总是太平间里躺着吧？”

　　高耀青也知道，这才是正事儿。可是，之前他爸中风的事儿，他就没来得及告诉家里的叔伯姑姑。倒不是他觉得这事儿没有大到需要告知亲人，而是他觉得，这事儿一旦告诉老家的叔伯姑姑们，他们一定会来看望他爸。毕竟，他老家距离这所谓的大城市实际上并没有多远。可他却没时间招待这些老家人。而招待这些老家人的事儿，又不能单交给英子，否则，老家的那些所谓长辈，能把他骂个臭死。

　　之前没说，现在就麻烦了。他爸死了，他要是再悄悄将他爸葬了，之后老家就不用回去了。

　　可再说通知老家人，他们一定会问，他爸好好儿的，怎么会突然死了。他担心，有些事儿，即使他和他妈不说，也瞒不住。到时候，家里的老人们一定会认为是他对他爸不孝，才导致老爸的死亡的；家里的堂哥、表哥们只怕还是饶不了他。

　　眼见儿子脸上露出男色，高母就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直到这时候，她才终于觉得，可能老两口一直以来都错了。儿子这么大个人了，竟是如此的担不起事儿。或许，当初事事都替他安排好了，并不对；又或许，两人也不该联合儿子，想要死死的压住贤惠能干的儿媳妇。若不然，她也不能现在反弹的那么的厉害。

　　“你叔叔伯伯姑姑都还算讲理，只有你舅舅，凡事儿都好挑点儿理。”她看着儿子，轻声道，“这样，你叔叔伯伯姑姑那里，你去通知；你舅舅这里，我来。”

　　高耀青最怕的还真就是自家舅的竹拐杖。他是自家妈的亲哥，以往他爸和他妈但凡闹些矛盾，他都会去家里将他爸一顿收拾。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但暴脾气一点儿没变，不过喜欢收拾的对象，早就从他爸，变成了他。而且，他说话的时候，还不止是说话，喜欢拿着竹拐杖在他的背上指指戳戳。旁人都觉得，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家，肯定是没多少力气的；只有他这个被如此对待过的“外甥”清楚，这老头，力气可一点儿都不比年轻人小。

　　“光通知家里人还不够，”高母又说，“你爸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办，你心里可得想清楚。”

　　这话，高耀青听明白了。他妈是在问他，是要将他爸送回老家安葬，还是直接在这里安葬。

　　可送回老家安葬，他爸这么大岁数了，怎么着也得停灵三天吧？还有就是，老家他爸妈的墓地虽然是早就挑好了的，但回老家举行葬礼，那些来祭奠的亲戚朋友，得至少在他家吃一顿饭。饭店该如何定，亲戚朋友该如何招待，都需要提前商量好，找好帮他招待的人。可他多年不回老家，对老家的人，早已经不熟悉了。

　　再说将老爸葬在这里。首先墓地就是大问题。早前看他爸他妈的状态，他也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而且，他手里也没钱，根本没办法提前替他爸他妈置办好墓地。现在让他棘手的，仍然是这个问题。

　　再一个，还是老家万一要来人，该如何招待的问题。他才借了别人十万块钱呢，可招待不气老家的来人啊。

　　将嘴张了又张，高耀青始终没说出一句话来。高母心里真是失望了再失望。

　　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她说，“这是我和你爸卖完房子之后，归拢我俩一辈子的积蓄，又付了两套房子的首付之后剩下的。”

　　高耀青一听，眼神不禁就亮了。他伸手就想去接高母手中的银行卡，却被高母手一缩，给躲过去了。

　　“这里面，总共还不到十五万块钱。上一次，你爸和你姐住院，就花了一些……”

　　“我爸和我姐住院，不是有医保卡吗？”没等高母说完，高耀青立刻就道。

　　高母的心一缩，知道儿子说的是自己的女儿。他们老两口的确是有医保卡的。如今政策好了，他们老家的医保卡，也能在这大城市用了。可女儿，自从踏入社会，干的一直都是临时工，哪儿来的医保卡？所以，不管她这次，还是上次住院，花的其实都是老两口的积蓄。

　　见高母不语，高耀青就明白了。他有些不满的皱眉道，“姐夫什么意思？姐姐摔断了腿，他不接回去照顾也就算了，怎么住院治疗的钱，也要花我们的？”

　　“我花的是爹妈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高耀青不妨旁边拉着帘子的病床上，躺的就是高耀兰。其实她也一直醒着，只不过，先前她还沉浸在自己感情失败的痛苦中，不愿意和任何人沟通。等自己弟弟来了，她还默默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能问起自己呢。她妈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可没避着她。所以，高耀青应该在电话里就知道，她被打伤了。但自从高耀青踏进这病房，他没问过她一句。

　　这会儿，更是直接和她算起钱来。可真是亲弟弟啊！

　　“爹妈的钱？姐，你结婚了你知不知道？”

　　“我结婚了，你也结婚了，”高耀兰毫不示弱。她是长女，小时候也是受过宠溺的，所以，虽然明知道父母重男轻女，她也没让过弟弟，“你还不是总让爸妈为你花钱？你不止让爸妈为你花钱，还总花你老婆的钱！”

　　眼见儿女就要吵起来，高母不仅头疼的捂住了头。听到女儿口不择言，还直接说到了高耀青花英子钱的事儿，她又连忙出言制止。

　　“好了，说这些做什么？”转头，她又对儿子道，“为你买房子花那么多钱，你姐什么也没说过。这一次，你姐的医疗费，是要预留出来的。”

　　见高耀青还想张嘴说什么，她更是直接道，“我不是和你商量，钱是我们老两口的，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儿。”

　　说罢，她又想起来，钱在一张卡上，说要预留出来，又谈何容易。捏着银行卡，她左边看看女儿，右边看看儿子，第一次觉得她真的是命好苦。女儿没有一技之长，本来就在社会上难以立足，积蓄更是少的可怜，如今生活还不能自理；儿子呢，看着有个光鲜的工作，但却还是要靠着啃老和吃软饭生活。

　　本来，他们老两口也打算的好好的，想着不管怎么着，儿子的生活都是有保障的。谁知道，儿媳妇忽然就不干了呢！

　　“儿子，”面露悲苦，高母向着高耀青打起了悲情牌，“你也知道我和你爸根本就没多少退休金，平常勉强生活还算能够，这一出事儿，就只能吃老本了。你姐……”

　　她瞪一眼炸着毛，好像随时准备战斗的女儿，用眼神凶狠的告诉她，不准开口。高耀兰还是有些怕母亲的，见她如此，缩缩脖子，不甘心的低下头去。

　　高母这才又继续道，“你姐打小儿就不如你，但到底还是我们的亲骨肉，你的亲姐姐不是？儿子啊，将来我也没了，这世上就你和你姐是亲人了啊！”

　　高耀青也低着头，没去反驳高母。高母就以为，自己做通了高耀青的工作。转而，她又想起英子。

　　这个家，没了她还真是不行。她皱眉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