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沧海第一次为穿衣犯了难。
白色的短袖圆领T恤,白色短袖衬衫,白色牛仔裤,黑色皮带,白色船袜,白色英伦旅游鞋。白色牛仔腰包松垮腰间。整个人都发白,白得刺眼。
叩门不过几秒就开了。
“哟。正宗白马王子噢。难得见你一身白。”,一身浅黄色家居服的兰馨眉毛飞了一下。
“额?”
“小宝给我看过许多你的照片和视频,印象中少有一套白。嗯,不用太紧张,二爷爷很好说话的。”头发半干披散,手里还拿把玉梳。“先坐,我弄弄头发。”
客厅里有种湿湿的感觉用手扒拉了一下绿萝,润润的。花台内的红土粘粘的。显然刚浇完水。一扫眼,才发现右墙角上有个水龙头,一根黑色皮管盘了几圈后被置放在树干后面。望了望对面的茗香餐吧,那张桌子上没人。
灰白色的亚麻短袖T恤,衣角松松别进做旧的低腰牛仔破洞阔腿裤,深咖色的腰带。脚上浅露的还是昨天那双凉鞋。左手腕是银圈,右手腕还是那串蜜蜡手链。做旧的牛仔斜挎包挎在左肩。头发是从头顶两边开始编织,在脑后合二为一。唇间那抹浅玫。朴素清爽,几分青春亮彩。
“还没吃早餐吧?”
“没。”容沧海方才想起自己烤的面包还纹丝未动的放在家里餐桌上呢。
“去邢明那儿吧,起得早,忙得多。我也没吃呢。”边说便拿出了手机。“两碗杂酱面。我和你海叔。面少一点,我还要吃午饭呢。”
刚入座,邢明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面过来了。
“馨姨的放鸡蛋,海叔的放腊肠。面少点,吃个五分饱,误不了午饭。”腰间系个只遮了半个肚皮的白围裙,可爱的滑稽。
“睡懒觉呢,这时候才吃早点。”邢明挤了挤眼。
“小心豆豆揍你!”兰馨瞪了他一眼,“我和你海叔刚办了件急事,就过来捧场了。”
“揍得疼。”晃了晃那身肥肉。
“没去健身房?”
“等您呢。这就去。拜拜。”邢明转身刚挪两步,就见一张桌子旁懵逼的服务员和焦烦的俩老外。就走了过去。
“Hello,May I help you?”
“We Want to eat eggs, We boiled eggs .“
“oh ,yes ,right away.“
“去,去对面影院楼下买六个茶叶蛋给他们。顺便交代厨房,今天晚上煮茶叶蛋。从明天开始卖,不多,六块钱一个。”
“嗬,邢明啥时候学的英语?还说得这么流利。”容沧海是小小惊讶。
“哦。跟豆豆学的。”
“豆豆?你儿子?”
“是啊。那次有几个美国人,也是来尝这杂酱面,只是希望不要放辣椒。碰巧店里的翻译请病假,气氛一度尴尬甚至紧张。好在豆豆来找邢明,就轻松解了围。呵呵,当下就拜豆豆为师了。不过两年功夫就这么流利了。”
“豆豆可以啊。学什么专业的?“
“没专业,就一初中生。呵呵。”兰馨笑了起来。
“豆豆从小就跟他太公太婆睡。即使长大了也不时的爬到身边赖到天亮。初三那年,他太公太婆相继在他身边无疾而终,对他打击很大,丧失了上学的兴趣。初中毕业时,连中考都死活不参加。后来呢,因为爱喝奶茶,就以我的名义,用他积攒的压岁钱开了家奶茶店。到如今市里县里共有九家分店。见快递不错,又开了三家快递点。”
“读书不行。但他精通英,德,法,俄,日五国语言,是从他俩太公和太婆那儿学的。他太公太婆不会俄语,二太公不会法语。小时候经常说着说着就会串语,搞得三老人着急'快说回来,快说回来,你想要什么,要干什么,啊?'呵呵呵。”
“你很宠溺儿子。”容沧海是有几分羡慕。
“你不宠小宝吗?从小到大,不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兰馨眉宇间划过一丝异样。
尹家老宅子位于菩提山下,三面环水,经世代不断填埋扩建,如今,一座三点八米长的拱桥和保存完好的吉城古城区连在了一起。宅内外高高低低的郁葱将宅子半隐半现,高大显巍峨的灰砖青瓦白墙黑门里,透着神秘和庄严。
为了保护拱桥和减少宅子承载承重,任何车子包括自行车都不能过桥。桥这边空地不大,有二十来个车位。但有两个车位隶属尹家独有。即使空着也没人敢去停。
尹家花园位于大门左侧百米处。而兰馨没走正门,而是带着容沧海往大门右侧走。一路都是垂柳,弯弯直直拂与盘龙河面。三三两两的休憩椅桌旁少有人憩息。墙外金竹密密厚厚青绿,随风刷刷作响,好像有金竹彪马上就要窜出来一样,几分恐怖。
大约也是百米左右,出现一道小门。小门也不小,能并排四个人。门楣上青劲草书《兰苑》。
“爷爷写的,奶奶姓兰。“
“你随奶奶姓?“
“是啊。“
“大虎!“兰馨没靠近门,而是扬脖大喊了一声。
容沧海听到了异常,呼呼呼的声音。
“开门!“
随即听到门栓响动,一个黑影窜到面前,要不是兰馨一个巴掌过去,准会被扑倒在地。
一条黑背德国牧羊犬,体型高大,很威猛。头部,耳部,爪部,腿部的毛发长而浓密。凶狠地盯着他。
“护院犬,有四条,各司其院。大虎,这是小宝爸爸!“
大虎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又前进了三步,虽然还是盯着,但少了凶狠。
“把手伸给它。手心朝上。“
容沧海赶忙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大虎看了看兰馨,迟疑片刻后围着容沧海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兰馨,才把右爪搭在了手心里,轻轻点了两下后放下了。
“走吧。“
紧跟在兰馨后面进了门,见大虎很熟练的关门栓门。跑上前又围着容沧海转了两圈,瞅了瞅兰馨,狐疑的样子。
“是爸爸。“兰馨点了点头。“去吧,去告诉它们。“
大虎摇了摇尾巴,跑开了。
进门处就是个大屏风,写满了各种字体的寿字,中间则是个大大的楷字体福字。
“总计九十九个寿字。除了早早牺牲的二伯父,德国的大伯父,没一个老人是在百岁前去世的。二爷爷说他还不是第九十九个,所以得一百一十八岁才会走。“轻描淡写地说,很得意的样子。
“爷爷奶奶高寿?“
“爷爷一百零八,奶奶一百零六。二伯父最小,才25,无子嗣。“
“我爹68,我妈更早,63。“无尽伤感。
“你爹娘辛苦,不容易。就是可惜没享到你哥俩的福。“
院子不大,但亭台楼阁与大花园比一点也不逊色,多是兰花,各种各样的兰花,绿油油的叶子非常舒爽。随处可见七八米高的清香树,叶子艳,好像能滴出水一样,散发出淡淡清香。
院子深处有栋小楼,欧式建筑,在这中式园林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是爷爷送给奶奶的结婚礼物。每年的三四月份会来住上一段日子。现在是我住。豆豆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兰馨瞥了他一眼,“跟紧点,别走丢了。“
容沧海紧紧跟了上去。这深宅大院的,他可不想迷路,迷魂可以。嘴角邪笑。
七拐八弯的甬道旁大大小小的院子,多是清香树,整个院落笼罩在雅香之中。偶见几个中年男女,扫地,晾衣,擦窗,抹墙,修理桌椅。
“二爷爷!“刚进院门,兰馨就跺了一下脚。
这是个徽式院落,楼高两层。
顺着兰馨目光望去,容沧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人就骑在屋檐上,旁边还半蹲着个人,身边歪斜个鸟笼。而院子中央,仨老人正扬脖斯喊;“老爷,快下来,快下来呀!“
“二爷爷,干什么?快下来!“
“我下不来啦。“苍老的声音依然有那么点苍劲。
“他上去干什么?“兰馨生气的样子很可怕。
“放生。老爷上周买的两只画眉,死活不在院里放,说飞得底会很累。“半蹲者大声回答。
“你要买干嘛还放生?”大声质问。
“不买怎么放嘛。“好像撒娇一样。
“真是的。等着。“兰馨一手一只,把鞋脱了扔掉,旋风似的窜上了楼梯,很快出现在屋顶。“来,抓住我,慢慢起来,站好喽。四爷,你先下去。慢点慢点.......“一步一步又一步,人影消失在檐墙边。
雪白的落肩发自由披撒,雪白的胡须长至锁骨。白色纯真丝太极装束,脚上一双白云蹬。一米八的个。竟还有那么点玉树临风。
“来啦。“二爷爷目光并不浑浊,甚至还有那么点精亮。
“来什么来,快回屋坐下!“兰馨没好气的从容沧海手中接过凉鞋,挂着他的胳膊将鞋穿上。
四位爷一声不敢吭的两前两拥着二爷爷进屋坐下。一个毛巾醮水擦汗,一个弯腰揉小腿,一个轻捶肩背,一个扇扇子。都不敢看兰馨。
“坐吧坐吧,别老站着晃眼睛。“二爷爷一抹笑容隐在胡须后面。悄悄瞅了瞅兰馨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容沧海看看两旁的六座四几,想了想,坐到了右边最末。
“以后要是再上房揭瓦,我就一把火烧了这屋子,让你没处爬。“兰馨于桌前将二爷爷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不爬了不爬了,再也不爬了。“二爷爷笑眯了眼,忙不失迭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四爷你干嘛不拉着他?你又不是拉不住。“
“我从哪儿拉呀?老爷只说去入厕,一会功夫就在上面喊我提笼子。“揉小腿的是四爷,一脸无辜。“我们在后面收拾器械,还没收完就听老四叫唤。怎么叫都不下来。“
“我身子骨还不如老爷,哪儿上得去嘛。“
“我倒是想上去拉,老爷直骂。怕硬冲上去一发火踩空了。“
“真是越老越没个正形。都想把日子提前是不是?!“”兰馨是不依不饶。“大爷平日里入厕都跟着,今儿怎么没跟?“
“这不,练拳又输了,心里不来帐,在那儿生气呢。“捶背的是大爷。话声是一声比一声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够呛。只输过一次吗?都输了千百次了还生气。这气好生吗?这辈子生得完吗?“兰馨一屁股坐到了二爷爷旁边,虽还气咻咻,但明显缓了下来。毕竟,人没事。
“知道了。不生了,再也不生了。“大爷一脸自责。
“还有二爷,三爷你,器械一个人收不完吗?好歹有个人跟着不是?要真摔下来怎么办?啊?“
擦汗的是二爷。扇扇子的是三爷。两人都微低着头不敢吭声。
“行了。没有下次了。都留心着点。一把年纪的人了,不让人安心。“说完站了起来。“二爷,刚子来了吗?“
“早来了。“
“行。那我过去看看有些什么新鲜菜,顺便做饭了。“说完就要出门。于门前回了下头,看了容沧海一眼,“你就在这陪二爷爷说说话吧。”
“哎。“容沧海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四位爷是踮着脚尖看着兰馨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好一会儿才各自落了座。右边大爷二爷,左边三爷四爷。
“走啦?“二爷爷歪了歪头。
“不走,这午饭还不得吃成晚饭了?老爷您能饿着等?“三爷笑了,芒刺不在背,一脸轻松。
容沧海忙立起身,恭恭敬敬鞠了个躬。“二爷爷。“本还想着依次给四位爷行礼,被二爷爷手一挥给打断了。
“坐吧。都不是外人。“
“沧海啊,这身行头挑了多长时间呀?“听着随和,心里是一惊。
“额。本想着穿西装的。”容沧海没想到开场白会是这么个问题。“额,听兰馨说二爷爷您学上了织毛衣。所以就选了这几件穿上了。清爽些。“据实回答,不敢有半点遮掩。
“唔。是清爽。看上去,这面相和我的馨宝挺般配的。“
”面相配不如里子合适,那样才是完美一身(一生)。“
“就谈到一辈子了?从见面到现在不过25小时呢。小子,哄你二爷爷开心呢。“二爷爷呷了口二爷重新倒上的茶,面带微笑,笑的人心里瘆得慌。
“没有的,二爷爷。“容沧海坐直了身子,“昨晚我也想了大半宿的。说到莫名其妙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混沌就定了关系,好像开玩笑似的。说要见三哥时,我确实有些犹豫。最初的想法是不能辜负容二十几年的操心,也有那么点喜欢兰馨的声喧夺人,觉得要是有这么个女人在身边,一定有趣不少。“
“昨晚与她一起去和一帮小青工吃宵夜,让我见识到了她真实不做作的另一面。并不是什么大小姐,更不是高贵的公主,只是个寻常的热情热心且随和可亲的小女人。喜欢她啃鸡腿时的不雅,喜欢她猜拳时的豪放,喜欢她调侃时的放肆......‘’
“我发现我确实是喜欢上了她。“容沧海轻舒了口气。
“喜欢是一回事,一辈子又是另外一回事。“四爷开了口。
“至少得从喜欢开始吧。“
“你第一次婚礼是西式婚礼吧?神父什么的?“三爷开了口。
“是的。雪儿是基督教教徒。“
“那,下一场婚礼呢?“这次是大爷。
“额。二爷爷穿唐装精神些。”毕竟驰骋商场多年,脑筋急转了个弯,“这屋子得配全红才大气,才雍容华贵。“
“唔。顺耳。“话虽如此,二爷爷脸上还是淡淡平静。
“不是顺耳,得一切随心顺心才是。没心,一切妄谈何用。“
“用心了?“
“所以才来见您。“容沧海不再紧张。
“见我呢是小事。豆豆呢才是大事。“二爷爷说的有些轻松,语气却带着严肃。
“豆豆打小就不允许任何男人坐在小姐身边,容二也不行。“这次是二爷先开的口。
“在豆豆眼里,他是这个世上唯一能保护小姐周全的人。“大爷也一脸严肃。
“小姐只能是他豆豆一个人的妈妈。“三爷明显的担忧。
“没人能,也不允许任何人从他身边带走小姐。“四爷摇了摇头。
“啊,额。“容沧海沉吟了半晌才开了口。
“我也是从男孩子过来的。从认伯父做爸爸,和从未见过面的女人步入婚礼,从最初的珠宝古玩到房产,到各种文化交流的项目。从香港到英国,德国乃至日本。,从认领两名孤儿到视如亲生......我相信一切都是以心换心,以诚信换诚信得来的。豆豆也是儿子,也会恋爱结婚,也会成为父亲成为爷爷。我相信过程他会慢慢体会,感受。二爷爷九十八了。我才48。二爷爷要到一百一十八岁呢。我还有大把的时间等,总会有穿红衣挂红灯笼捧红绣球的那天。“语气坚定有力。
“唔。这话我爱听。“二爷爷眼角堆起了笑意,“放心,爷爷我会帮你的。“话锋一转,几分无奈,“虽然可能什么都帮不上。“
“老爷,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尽心尽力就好!“四位爷是异口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