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爷也没了任何兴致,在二爷的陪伴下回屋休息了。
“这刘维孝的爷爷原本也是个少爷,一生只认一个赌字。家底在他手上败了个精光。最后一次呢,把老宅子押上了,输了呢又不认账,被人活活打死在赌场内。刘老太爷当下就被气死,就剩下刘老太太和儿媳及尚在襁褓中的维孝他爹。孤儿寡母的被人连着尚未下葬的两口棺材扔在大街上哭天嚎地的。奶奶看着不忍,和爷爷二爷爷商量后,和当时有着地下黑交易联系的警察局长做了个局,逼着人没要一分高利的还回了刘家老宅子,厚葬了逝者。唉,这刘维孝也走了他爷爷的老路。是报应还是因果?”兰馨叹了口气,点了支烟。
“听二爷爷说他还受过枪伤呢。”容沧海岔开了话题。
“又显摆上了?呵呵”兰馨笑了。
“没有。平述平述,没吹。真的。”
“爷爷奶奶只知道二爷爷是地下党,但不知其身份级别。我太爷爷呢人老眼不花耳不聋,对两个嫡子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从不说破。只是不知道他的嫡二孙子也是共产党员。一直以为他那嫡二孙子是个流连风月场所,独宠戏子的花花公子。”
“二伯父应该也是个英雄。”
“是的。组织上新派来个狙击手执行两次都没能成功的刺杀任务。颇为棘手。行动成功了,但还未完全熟悉吉城道路的狙击手撤离时跑错了巷子,进了死胡同。二伯父为此受了伤,行动不便。吉城人人认识的尹家二少爷,一旦被捕,整个地下党的毁灭是重击,尹家也会有灭顶之灾。二伯父是扒光了自己,眼看着衣物化为灰烬后,引燃了藏身的小柴房,直至皮肉焦糊,最后关头才拉掉了备用的两颗手雷手环,一颗在下颌,一颗在腰上,让自己彻底的灰飞烟灭。”
容沧海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肌肤不停的紧缩,仿佛也在不停地翻卷焦糊。
“当脱身的狙击手回来告知一切时,来不及悲痛,而是派出人重重敲响了戏班子的大门,嚷嚷着交出二少爷,而在这之前,已先行将用戏子身份作掩护的的女党员转移出城回了苏区。最终造成了尹家二少爷偷拿账上一千大洋和戏子私奔的假象。奶奶天天到戏班子哭闹,哭是真哭,但又不能哭得太惨。把戏班子哭出了吉城才算完事。”
“这事一直瞒着我太爷爷,直到解放后,重新隆重的给二伯父衣冠冢时才告知。”兰馨低下了头,眼里有泪。“时隔多年才能将悲痛释放,尹家祖坟地里是云动容,天变色,地震撼。爷爷奶奶是哭得昏死过去。太爷爷直接哭进了医院抢救,住了近一个月才得以回家。二爷爷没哭,是因为和二伯父为牺牲开过玩笑,无论谁先牺牲都不许哭,这是共产党人的底气之一。”
看着眼睛润湿的兰馨,容沧海心里满满歉疚,“对不起。”
“没事。我是疼惜奶奶。每年清明去看二伯父时总是落泪。”兰馨接过递来的纸巾收了泪。“当年小宝听完时,和奶奶抱头痛哭呢。哭得那叫一个悲切。”
“小宝?”
“是啊。那年雪儿姐带着她来给你过三十岁生日。你很忙。容二就让我带着她们来宅子里玩。奶奶喜欢女孩子,一见小宝高兴得不得了。高兴的不高兴的说了一大堆,又是哭又是笑的。”
“小宝经常来玩?”
“每年两次吧。奶奶生日。爷爷和二爷爷的生日只相差两天,总是同一天过。”
“怎么从没听她说过?”
“知道父亲当得有多糟糕了吧。”兰馨狠狠瞪了一眼,起身转向池面,伸了个长长懒腰,“上灵阁坐坐吧,那儿能看见半个宅子。”
灵阁俨然一间书房,古玩字画四处都是,都是珍贵之物。难怪有大虎守着。
书桌铺开的宣纸上有个大大的楷体立字,字迹还可以吧。看墨迹,应该有好几天了。
“这是三爷写的。他的字最是难看。二爷爷说不能人立字不立,也不能字立人不立。所以三爷没事常来这儿练字。”
“对了,尹家字辈里好像没有立字吧?”容沧海拿起字看了看,比自己那蚯蚓爬好得太多了。
“那是太爷爷赏赐的。没在字辈里。所以四位爷膝下没有士字。都以为赏赐个名字是封建显摆,谁又知道赏赐后面的故事呢?”兰馨推开窗,整个兰苑尽收眼底,呈八卦状,鲤鱼亭坐镇卦中。灵阁位于西北乾位,小洋楼位于东南巽位。
“哦?”
“大爷出生时,母亲难产死了。因为父母都是爷爷房中的人。太爷爷心疼,破例给了这个立字。”
“二爷原本不是立字。二伯父牺牲后跟了二爷爷,成了大爷手下的队员。一心跟党走的二爷便央着二爷爷向太爷爷要了这个立字,立人立党立国。”
“而三爷则为这个字被太爷爷骂了个狗血淋头。”
“为什么?”
”解放后三爷去了派出所户籍科。每天挨家挨户核查登记建户籍。他喜欢这个立字。想着二爷能改,他也能改。便擅自做了主。太爷爷骂他是忘恩负义呢。要不是二爷爷说,'这是新中国,旧规旧习得改,封建意识得摒弃。改名不改姓也不忘恩,也是新中国的新气象嘛。’太爷爷才饶了他。”
“四爷的是太爷爷亲自改的。解放后,潜伏的特务组织打算策划一起惨案,一来震慑警告,二来发泄余威。目标就是闲着成天东游西逛的太爷爷。不用枪,用刀,想着太爷爷死状越惨越能达到目的。二爷爷上班忙,四爷平日里就陪在太爷爷左右。那天本来还有两名护院的。都想着解放了,警惕性也没战时高。结果案发时,两名护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四爷拼死护住太爷爷时后背挨了两刀。等护院冲上去后,四爷一个半大小伙子竟然扛起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太爷爷就往宅子里跑。跑到尹家拱桥那儿就昏了过去。待四爷伤愈出院,太爷爷亲自带着他到公安局,当着二爷爷的面给重新改了名字:立德。”
“看来,三爷要皮一些。”
“是啊。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常常挨二爷爷骂。他自己也说,三天不挨骂,浑身痒痒。呵呵。”
“你会写毛笔字吗?”容沧海拿起砚台端详,是产自甘肃西南洮河乡的洮河砚。发墨快,耐用,蓄水持久,色浓保湿,利笔。
“会呀。”
“写一个我看看。”小心放下砚台。
”看什么看,一个英文流利中文鸡爪的人是看不懂的。“
“有啥看不懂的。”不介意嘲笑。十有八九是小宝吐槽的,“你边写边读不就行了?”轻轻抓住她的胳膊就要把她往桌前带。
“不写。没兴致!”兰馨甩开他的手,想扒开他离开灵阁。
“随便写一个,看看是不是人如其名,名如其字。”容沧海拦住了。脸颊飞上了沱红,水眸四处寻找归处。
“要写,去找三爷!”最终还是脱了身,蹬蹬飞下了阁楼。
“老太爷老太爷,不好,出事了!”不知谁的声音,小厨房这边都听到了。放下茶壶果盘,两人直奔二爷爷院子。
“怎么了?这么惊炸?”三爷从楼上窗户里探出头。
来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男子,带着袖套,挂着围裙,一只白色线手套上还有木屑。
“刘维孝他娘没了。”
“没了?什么时候的事?”四爷从楼下屋里趿着鞋出来了。
“江萍回去的时候见缝纫摊上没人,朝里屋喊了两声没应答。以为老太出去了。上楼晾晒了衣服,转下楼去厨房时才发现人歪倒在灶台边上。一摸,没气,还有些硬了。”
三爷扶着二爷爷和二爷一块下了楼,被兰馨接进屋子坐下。
“维孝来报的?“二爷问。三爷忙沏茶。四爷给二爷爷重新穿好鞋。
“他跑着车呢。打电话叫了,正往家赶呢。是邻居三婶儿子来报的。”
“这么快。太突然了。”二爷又说。
“立德。”二爷爷开了口,表情严肃。
“老爷。”
“你去,你去亲自去。去张罗着把事办了,风光些。维孝那小子是个没主意的,江萍身边还有俩孩子。这事得你去把持一下场面。”
“是。老爷。”声落人走。
“唉,刘老太这就悄没声地走了,也不知那小子会警醒不?”三爷给二爷爷奉上茶。
“我看未必。“兰馨哼了一声,坐到了二爷爷左手边椅子上。
“由他去吧。这杂碎也算半个孝子,从不恶语对他妈。”二爷爷叹了口气。
“老太爷。”云来进来了,恭敬的站在屋外。
“又有什么事?”二爷爷有些不耐烦。
“是社区姚主任。说找您商量点事。”云来显然见惯不怪。
“哦。进来吧。”
也许是因为刘老太的突然离世,屋里很安静。
“老太爷,身体还好吗?”人未到,声先到。
个不高。大约五十来岁。齐肩短卷发。兰色碎花衫,白色七分裤,黑色凉鞋,黑色印花挎包。一笑起来找不到眼。
“姚主任,坐。”二爷爷眉宇间少了阴霾。
三爷马上从里屋拿出一瓶苏打水,“这么热的天,大老远跑来,一定渴了。先喝水。”
确实渴了,一气没了半瓶。
“老太爷,身体还好吧?”满脸红油光处眉眼两条线。
“好着呢。等着你送孙子上大学。”二爷爷笑笑。
“哎,那就好那就好。”
“姚主任,什么事?”二爷问话。显然知道二爷爷不喜欢客套。
“哦。”姚主任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社区举办广场舞大赛。休闲广场那儿呢进行环境提升改造,空余地点不大。社区采纳了大家伙的建议,想来征求老太爷的意见,看看能不能借府上门前空地用一用?不过,得借用十来天,她们排练也需要场地。当然,还得借府上的电用用,电费我们自己出。不知老太爷能不能应承?”
“广场舞?不行!太闹腾了!”三爷马上摆手拒绝,“老爷会休息不好的。”
“都知道老太爷修身养性,喜欢安静。所以也采纳了社区年轻人的建议,用耳麦。也就比赛那天会吵扰。从早上八点开始,大概十二点就能结束。到时候还烦请老太爷您给颁奖。可以吗?”姚主任是满脸堆肉又堆笑。
“带耳麦?这主意不错噢。”兰馨笑笑,看了看二爷爷。
“行吧。”二爷爷瞪了孙女一眼,旋即笑望姚主任,“要是耳麦不方便,偶尔响一下也无所谓。颁奖就不去了。一群花枝招展的老娘们,不方便。”
“哎。老太爷,方便的方便的。咱舞队里二十来个老爷们呢。”
“二爷爷,去吧。看看乐乐不是什么坏事。到时候,我一定过来陪您看。”
“十来天,你早德意志共和国去了。陪什么陪。”二爷爷又瞪了眼孙女。
“豆豆在嘛。让他视频连线不就成了?”
“早上八点,你睡成死猪了。“
“为了您的高兴,我熬个夜怕什么?顶多白天多死猪死猪就好。去吧去吧。多点乐子,丰富生活。”
“行,行行行。我去我去。说好了,不睡觉噢。”
“不睡。陪着您。”
“姚主任,电的事呢你去找云来,让他帮着你们接个插头插座。”二爷无奈的摇了摇头。
“噢哟,谢谢老太爷,谢谢馨小姐。谢谢!我这就回去让小杜来排下线。老太爷您最可爱了。”
“我孙女才可爱。”俩祖孙挤眉弄眼比手画脚的不亦乐乎。
“对对对。馨小姐,十分感谢!”姚主任边说便站了起来,看了看仍站在门边的容沧海,“老太爷您忙,我先走了。”
三爷把人送到小院门处就回来了,“晚上出去散步,一哇啦的人。老爷,会烦的。”
“兰苑里散步也一样。人都说了没几天。”二爷爷撑了撑腿,站了起来,“沧海啊,三局两胜。你还差我两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