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的选择
广州是一座能够吸引人的城市。除了它本身具备的名声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人们能够在此地谋求一份生计。
纵观三百六十行,职位从上到下,从高到底,无所不包,无所不有,这是这座城市带给人的第一感觉。然而,令人深刻的还有第二感觉,那便是艰难,在夹缝中生存的艰难。
珠江新城!
一声巨响,是怒火冲撞桌子的声音。上午九点钟,金宏大夏某一层楼里突然响起这声令人吃惊的滔天巨浪。随着这声巨浪过后,这层楼内便立马陷入了一种冽人的寂静。
这是一层办公楼,位于金宏大夏第十八层,租给一家叫广夏造价咨询的公司。此时,楼层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都陷入了某种思虑,仿佛随着这声巨响后渐渐沉思。
在这一刻,在众多排列整齐的办公桌边,三十几号人星眸流转,一言不发,深怕接下来会从那个如同冰窖般的房间里蹦出自己的名字。那是总经理室,是这家咨询公司创始人叶青山的办公室。
广夏咨询是一家业内知名的工程造价咨询公司,公司的位置就在珠江新城的一条金融街上。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行业的精英,工程造价的佼佼者,当然,除了几名正在走上精英路上的实习生外。广夏咨询也正因为有他们,每年从社会各方蜂涌而来的订单才会如巨峰般稳当,每年的成交数额才必然会超过百亿。
可就在这时候,那辉煌的成绩已飘离了众人十万八千里远。众人知道,那一声巨响的背后是一股滔天的怒火,而怒火的威势即将降临到众人的头顶。
“老李,他去哪里了?”一声怒吼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他是谁?”在办公区的众人听了,心底又不禁起了端倪。没有人知道这个“他”是谁,每个人都不免紧张了起来。按理说,他们作为业内精英不应该有这种顾虑的,可就在适才,他们隐约的听到了一些消息,尽管他们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极有自信,可问题还是出现了,不知的忧虑使他们每个人都不自觉的往自己身上揽,他们恨不得立即打开自己的电脑,看看这段时间的数据。可是,他们全都没有动,全都在等着老李的通知。
看来,除了老总以外,知道实情的只有老李一人了。
老李的原名叫李铭,而众人一般都管他叫李叔。就在这时,李铭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脸色沉重,两侧的颧骨似刚被挂上了百来斤的黑铁。众人都知道老李,他是公司最有资质的元老,为人和蔼,待人宽厚,每个人都喜欢他,也都特别乐意跟他谈话。
众人见李铭出来,心下不由得一突,随即脸色一松,望着李铭的目光仿佛看见了刚出浴的美人,闪烁着求解的欲望。
李铭苦着脸连连摇头,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微微一缓,似有安慰。随即,又迈开步伐从众人的桌边走过。众人见状,心中那股压抑之气终于一松,脸色忽有一喜,在这一瞬间,已有不少人的心底已变得心花怒放了。若不是碍于那玻璃墙背后的冰冷,众人恐怕要高声欢呼了!
在离总经理室约五十步就是主管办公室,李铭刚走到这里时,靠在主管办公室门边的一位男子突然问道:“李叔,叶总何故生这么大气?”
老李叹了口气,看向他,虽对他的鹰鼻高额早已熟悉无比,但今日一见却感觉有些不同。他高高的鼻梁骨似乎比往日显得略高,那高额上的光似乎也明亮了不少,还有那对单眼皮的双眸里流露着极其隐晦的喜色。老李的眼光一顿,转眼又看向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一件红色的耐克上衣和休闲裤,老李知道他今天是休息日,可他的出现,想必也是因为此事而来,而他问自己,也许只是明知故问罢了。
男子便是公司负责审批报表和工作安排的主管林威,他的出现其实一点也不意外,他有着强烈的职场野心,他对公司的动向的关注不比别人少,甚至更多。当然,他对他对面那间办公室更加感兴趣。
“平远项目的总造价出了点问题,叶总正在想办法补救。”老李说道。
“平远项目是咱们公司今年业绩的主力军,而且还是那位负责的项目,怎么会出现问题的?”林威惊讶道,他用手掩着额头,众人以为他的高额上给惊出了汗。
“凡事无绝对,事情也总有方法的,只要解决后有好的结果,大家就皆大欢喜了!”老李淡淡说道。
闻言!众人皆点头称是。林威沉了一下眼眸,随即便眼开眉展,喜道:“还是李叔见识好,事情也总能想得开,大家都希望公司好,只有公司蒸蒸日上,我们的价值才能得到更好的体现。”
李叔笑着点点头,心底盘算一番说辞之后,便要忙事去了!就在这时,对面的成本经理室的门突然开了,里面白炽的灯光照射出来,像一只闪着光的野兽突兀般闯了进来,众人的心头惊了一下,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道白光而去。灯光之后走出来一道人影,人影脚步轻缓,从灯光中脱颖而出。此人身高约莫一米八,穿着一套大小适宜的西装,笔挺的身躯加上此时特意梳理的发型,顿时引来了办公室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女性的目光;他脚下穿的是一双皮鞋,皮鞋被擦的油亮油亮的,像两面会行走的镜子。此人说不上帅气,却也是一位富有朝气的青年男子。
众人见到他时,又一次闭上了嘴巴。众人已知道,这位便是今天的主角,那玻璃墙背后的怒火就是因此人而起。他是陈昱,今年三十一岁,是广夏咨询公司的金牌预算,也是成本经理,甚至在省内也是排得上号的造价风云人物。
陈昱右手拿着两个文件夹,笔直朝着总经理室走去,途径过李铭时,脚步突然一顿,看向李铭道:“李叔,多谢您这些年来的照顾。”
李铭点了点头,初始不明其意,转念一想,心底猛然一震,李铭急步上前,急道:“小陈,不可猛撞,此事说大不大,可以处理好的。”
陈昱似没有听见一般,一把推开了眼前的玻璃门并走了进去。
陈昱每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副字画,是一副具有中国特色的山水墨画,这副画上还有题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刚劲有力,气势磅礴,写的是王维的一段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在陈昱第一次来广夏的时候,叶青山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这副画的,他说他没事的时候会时常观看这副画,这副画传给他的意境是他最喜欢的,正如王维的诗句一样,使他时常沉醉于此。后来,两人相互熟悉了,叶青山又苦恼的说:“他羡慕画中的意境,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一路走过来,就是遇山爬山,遇水过水,而那云起之时的景象他却一次都没有看过。”
陈昱心思从画中走出来,把目光看向一张硕大的办公桌上。此时的叶青山正愁着眉,他那张脸除了笑的时候,其余时间看起来都是严肃的。在门开的时候,他就知道陈昱进来了,可他没有理陈昱,只是盯着电脑。
陈昱知道他还在起头之上,以陈昱对他了解,这次的事情对他来说确实是难以忍受了。
陈昱将一份文件放在叶青山的桌上,说道:“这是解决方案,您可以先看一眼,虽然一个亿的损失无法挽回,但挽回九千万还是可以的,如果事情顺利,再多加三五百万也是有希望的。”
闻言,叶青山的眉头终于缓了一下,可随即又皱了起来,只是,熟悉他的陈昱却知道,这次的皱眉又是因为其他原因了。
叶青山没有看陈昱递过来的文件,尽管这次出了问题,可既然陈昱已经说了出来,他自然是相信的。
“你总该给我一次解释吧!你这次做的事情影响有多恶劣想必你是知道的。”叶青山有些怒意道。
“确实是我出的问题,我没有什么可说的。”陈昱并不想解释道。
“你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被人可说的地方就多了,下次行业聚会的时候,我还能抬起头来吗?妈的,以前我一直吹捧的人,现在在背后给我使了那么大的绊子,你说说那群混蛋得笑成什么样。”叶青山拍着桌子,怒道。
“他们铁定会说,老叶啊!你看你这金牌预算,给你把一个亿都给算漏,哪天把你裤兜也算漏出来给大家瞧瞧是什么花色的就更美了。”叶青山越想越怒,巴不得一副吃了陈昱的模样。
“不会了,我打算辞职了。”陈昱突然说道。
“什么?”叶青山嗓门失控道。随即,一道怒火立马冒了出来,怒道:“哪个王八蛋来我这挖你了是不是?”
陈昱摇头道:“没有人挖我,是我自己想辞了。”
“是因为这件事?”叶青山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发火的时候了,他不想让陈昱走。他的年纪毕竟大了,身边需要一个替他处理绝大部分事情的人。
“不是,这个项目虽然出了问题,但并非无法挽回。我相信,在这方面您也是知道的。”陈昱说道。
“我需要一个说服我的理由,不然我绝不会同意。你也应该知道,公司现在非常需要你。”叶青山很少对别人说这样的话,而对于陈昱,他却不需要任何保留。
“我会找到的,找到了会告诉您。而对于公司的事情,我想林威早就有能力接替我的事情了。”陈昱很平静说道。
“既然没有理由,那你就是不负责任,对你不负责,对公司也不负责。”叶青山已经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昱身边。说:“如果你遇上了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毕竟有五十多年的经历,多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的。”
“叶总,您这些年的关照,陈昱都记在心里。可我不得不走了,这次出的事情绝不是事出无因的,这段日子来,我总是心神不宁,我感觉我突然迷失了,我找不到一种踏踏实实的感觉。”陈昱的脸色突然陷入的某种痛苦。
叶青山看着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说道:“你想家了。”
陈昱不明白,他知道他并没有,他在这段时间里看了很多书,想找到这个答案,可最终书只是告诉他,他只是找不到一个活得明白的活法,或者说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特别乐意为其活着的理由,总之,到现在他都觉得心里特别堵,堵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叶总,您应该也知道,当一个人不再想着追求物质的时候,他就会去想其他的事情,而这些事情若想不明白,他迟早会被它击垮。我虽想不明白这些事,但我却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我不想被它击垮,所以我需要时间和空间。”陈昱目光看着叶青山,想得到他的同意。
叶青山又走开了,这时,他去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点开茶桌上的水壶,拿出一块陈年的普洱茶饼,掰开一段放入茶壶里,静待壶水烧开。陈昱见状,也走了过去。
“我知道我不能留你了,因为你在追求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我虽然无法给你任何帮助,但我至少不会阻拦你。”叶青山突然平静道。
一会,水开了。在经过叶青山一系列的操作后,两人各自喝了一杯色泽鲜艳,品味浓香的普洱茶。
陈昱又递给叶青山另一份文件,不用说,叶青山已经知道陈昱递过来的是什么。
叶青山随手打开看一眼,抬头道:“这百分之十的红利是你的,这不需要你拿出来。”
“无功不受禄,既然要走了,自然不会带走任何东西。”陈昱抿了一口茶,说道。
“其实你比我更适合我身后那副画,你确实比我有勇气。只是我太喜欢那幅画了,不然我可以把它送给你。”叶青山说道。
陈昱笑了笑,道:“我倒希望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叶青山也笑道:“你小子在说我这村子小?”
“绝对没有,我就一介村夫,哪敢嫌村子小。”陈昱摆手笑道。
两人闲聊了许久,茶水热了一次又一次,分别之时已在所难免了。
陈昱简单收拾了一下物品,很快便下了楼,走出了这座高楼大厦。外面依旧是林立的高楼,他开始穿行在其间。他没有自己的车,以前开的一直都是公司给他的配车,可是现在他已经辞职了,那辆车自然也要归还给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