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窗帘,窗外竟然下起了雨。她才想起来,自己竟然没带伞出来。天灰蒙蒙的,这雨可以下一整天了。她有些怅然,犹豫着还要不要出门去菩提寺。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你好!”
“西子,你好!”沙脖沙哑的嗓音。
“怎么是你?”
“前台一查就知道了。准备好了吗?”
“下雨了。”
“我带了两件雨衣和两把伞。你可以选择。”
他的路虎车就停在酒店门口。他一定等了很久,接过雨衣时感觉到了他手的冰凉。文如海的手总是很暖,暖的她一放进手心里就不想被放开。
“吃过早餐了吗?”
她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咕噜声,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久没睡懒觉了。他也笑了笑。伸出长长手臂从后排拿来一个保温盒,才打开,肉包子的香味扑鼻而来。文如海不喜欢吃面食,说再吃就像个馒头了。但他做的蛋糕很好吃。
“谢谢!”
“不客气。这是导游该做的。”
“这包子是你自己包的吗?”
“是的。味道还合胃口吗?”
“好吃。”
“看来,这马屁拍得不错。”
“真的谢谢你!”
“真的不客气。”他和她都笑了。
也许是因为下雨的原因,寺里人不多。她在门口买了香烛,他把它们塞进了自己的雨衣里,说不能让女生有不好的形象。而文如海就喜欢她不修边幅的样子,说那最真实。
他站在门口静静等候,抱着她的雨衣,拎着她的腰挎包。她上了香,跪在了佛前,开始默念经文。她外婆在世前,每逢初一十五就带着她去庙里上香为她逝去的父母诵经超度祈福,她都记下了。文如海陪她去过两次,两次都是默默跪在她身旁,直到诵经完毕。
“让你久等了,抱歉。”
“没关系。闲着也是闲着。到寺里随便走走吧。”
三三两两的游客或雨衣,或打伞,在越下越大的雨中仍旧热情高涨的在各个角落摆拍照片,拍抖音。
“在寺庙里拍照不好。”
“为什么?”
“佛祖心头坐,留影何用?反而会惹恼了佛祖清修。我外婆说的。”
她的外婆在她母亲去世三年后也走了。两年后初中毕业的她被舅母终止了学业,去往酒店打工贴补家用。也就是在酒店里,她遇见了文如海。
“旅游总是要拍照留念,这是记忆的一部分。”
“我知道,但我不喜欢。”
“你不发朋友圈吗?”
“很少,觉得没多大意思,感觉好像在外人面前脱衣服一样不舒服。不过,昨天发了很多,大概是因为高兴吧。”她虽然有文如海的微信,却从未见过他的任何动态。她知道他把她屏蔽了。
“那你发朋友圈吗?”
“偶尔。毕竟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不需要他人指指点点。”
拐角见一个男人靠在墙角抽烟,瞥见不远处有个小亭子,便信步走了过去,从腰挎包里抽取烟盒和火机。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先自拒绝了。
“我不抽烟。”
“人都说,男人不抽烟,白来世上颠。”
“但我喝酒。”
“我不喝酒。”
“为什么?”
“就能乱人心智,不喜欢。”
“烟容易让女人容颜衰老。”
“无所谓了。女为悦己者容,我不想悦谁。再说了,衰老来临时,什么都无法阻挡。无所谓了。”
刚上车,中雨变成了大雨。看着雨刷不停地刮过来刮过去,她叹了口气说:“天公不作美,送我回去吧。”
“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吧,那儿淋不到雨。”
“逛商场吗?”
“去了就知道了。”
碰碰车,滑道入球堆,射击气球,走索道,抓娃娃机,坐旋转木马.......。以往这些都是文如海领着儿子去玩,她就抱着手在一旁感受些快乐。没想到真正身临其中,却会如此的开心和兴奋,最后坐在摇摇车上摇了半天才歇下来。
“好玩吗?”
“太高兴了!”
“玩累了吗?”
“不累。”
“我这导游不错吧?”
“你经常带你孩子来吧?”
“你是第一个。”
“看来,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算是吧。饿了吧?”
“嗯。有点。”
“回酒店吃饭吧。我出来时订了桌子。吃过西餐吗?”
“吃过几次。很久了。”文如海第一次带她出去吃饭就是吃西餐。
餐厅人很多。唯独靠窗边的一张桌子很显眼的空着。第一次在电视机外看见西洋人,她有些新奇,也有些紧张。那黑黑的笑脸露出的洁白牙齿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菲力牛排七分熟最好吃。”
“我要全熟。不太熟的东西我吃了会拉肚子。”她以前也吃七分熟,生了儿子后肠胃习性改变了。
“来杯红酒吧?适量红酒有养颜功效。”
“你不是说我很漂亮吗?”
“驻颜要有方。来一杯吧。”
“一口?”她第一次喝红酒后就失身给了文如海。怀孕后她就再也没碰过酒杯。
“随你。喝不完的我喝就行了。”
她是一口酒就上脸的人,沱红脸颊分外娇媚。
“一会我们去湿地公园吧。下过雨的公园空气清新,风景也别致。”
“不想动了。”
“累了?”
“没有兴致了。”她实话实说。
“雨总是让人伤感。”
“也许吧。”
她记得儿子六岁那年那次发高烧,她心急如焚的疯狂开着车。好几次打滑,还几次差点撞到路边防护栏和行道树,有次还差点侧翻在地。还是站在雨中的交警察觉到了异样,把她拦停后接手驾驶把娘俩安全送到了医院。接到电话的文如海当晚就赶到了医院,她发疯似的撕打他,他也始终没有还手,任由她揪扯他的头发,他的衣襟,最后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伊海就这么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静静望着窗外发呆的女人。沱红渐渐褪去,双手托起迷离目光,悠悠幽幽。
好久好久,她才从梦萦中醒来。
“抱歉,走神了。”
“没事。谁都会有走神的时候。”
雨小些了,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又多了起来,都匆匆忙忙奔波于生活里。
“不介意的话,能陪我上二楼去打保龄球吗?我定了位置。”
“保龄球?”
“没打过?”
“我们那小县城哪有这些烧钱的玩意。”
“我教你。学吗?”
“就当是还你午餐之请了。”
球馆里人很多,还有人在排队闲聊刷抖音等候。但最里面一个球道空着,应该就是他预定的。
“你的脸一定够大,面子也够宽。”她隐隐觉得他不是个普通人。
他笑笑没再多解释,而是指导着她换上了鞋子。
“试试手劲。”
她没想到球会那么重,差点失去重心扑倒在地,是他一把扶住了她。她把球放手里转了转,看了看,把手指伸进指孔,举起来试了试,又掂了掂。
“你可以看着我打。得看仔细了。”
他打了个全满。
“看清楚了吗?”
“你是慢动作吗?”
“那我多打几次,你看到觉得可以了就上来。”
“好。”
她就拿着球站在一旁跟着比划,一次又一次,一不小心,球脱了手,滚到了他的脚边。她也借此走到了球道前。抓着球,看着笔直的球道,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弯下了腰,将手朝后这么一摆,竟然是全满。他笑了,她就是学什么都快。她也笑了,她的学习向来优秀。
“可以跟我比赛了吗?”
“当然!”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了,全然不顾人的感受,走得那么任性。
“累吗?”
“有点。”她很开心,脸上红扑扑的,仿佛在冒着热气。
他抬手看看表说:“回房间冲个澡吧。一会我来接你。”
“去哪儿?”她又来了兴致。
“一会儿就知道了。”
她正在用浴巾搓头发,房门被敲响。打开门,她楞了一下。他今天好像故意跟她情侣装一样,早上一样的牛仔装束,这会她换了件黑色立领衬衫扎在黑色阔腿裤里,他就黑色衬衫黑色西裤黑色皮带黑色皮鞋。
“额。我不是故意的。”他读懂了她的眼神,“车上就只有这一套更换的。”
“进来吧。”
他看到了她的化妆品收纳盒,很随意的摆放在桌上。
“为什么不摆放在卫生间里?”他随口问道。
“放盒里好,走的时候就不会遗落。”
“伊美?你喜欢这牌子的化妆品吗?”
“还行吧。”这化妆品是文如海派人送来的。他好像长了千里眼,每每要用完之际,一套全新的就会送进门。
“你用它多久了?”
“十七八年吧。”
“你今年岁数?”
“36。”
“本命年。”他扬了扬眉毛,“这化妆品应该品质不错,你看上去也就二十八九岁,完全可以做它的形象代言人。”
“开什么玩笑?那是明星们的事。”
“我说的是真的。”
“除非你是它的老板。”
“我就是。”
她的梳子无意识掉落,忙拾了起来。她的感觉没错,他不是一般人。
“你别告诉我,就是因为这形象你才做我导游的吧?”
“刚刚临时起意。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不考虑!”
“为什么?”
“我不想生活在镁光灯下,那无异于赤身裸体一样,毫无隐私可言。”
“没人认识你。只是一个广告而已。”
“不想!”
她是个为了钱替他人生养儿子的二奶。这是小县城的人对她的评价。在文如海走了以后,不知有多少男人想趁虚而入,在那些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可以为了钱而风情万种的女人。她这种人怎么能生活在镁光灯下。她要的只是安静无波澜的日子。
“我也就说说。不勉强。也请原谅我的冒昧。”
“没事。与你无关。”
她点了一支烟,拿着烟灰缸走到了落地窗前,默默看着几丝晴朗的天空,无言以对。他就静静站在身后看着她过腰的长发,似乎也有些走神了。
“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吗?”她没有回头。
“伊盛泰集团总裁。旗下主营酒店业,兼营化妆品,金银珠宝首饰。”
“花园酒店也是你的吗?”
“是的。很荣幸你选择了它。”
“你接近我意欲何为?”
“纯属偶然。”
“真的?”
“是你选择的酒店。不是偶然是什么?难不成我还能预知你的来去吗?仅仅是临时起意想做一天导游而已。”
“算我信你。那么,我们现在去哪儿?”
“天,有些放晴了。出去走走。湿地公园?”
“走吧。”
坐上了小船,缓缓穿行在水杉之间,好像进入迷宫一般,老也划不出去。
文如海从不主动带她出去玩。每次都是她说在家闷得慌了,他才依着她的意思,去公园里走走,去街上逛逛,有时还会去爬山,去水库游泳。但他总是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永远一副疲惫的神情。再后来,她知道了是因为他有妻子。在她的意识里,他的妻子一定是母老虎般的厉害人物,才会让他如此疲于应付。她很心疼他,却知道自己唯一能帮到他的就是离开他,让他解脱。而这是她根本做不到的,哪怕她不跟他亲热她也不想放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来去匆匆,神色匆匆。但有一点,面对儿子时,他永远精神饱满,笑容可掬,嬉笑打闹,乐此不疲。
眼前终于开阔,一丛连着一丛,一洼连着一洼,各种候鸟起起落落,给安静的湿地增添了几分喧嚣。远远望去,有种荒凉之美,美得让人心痛。眼看天边渐渐蒙蒙,又要下雨了。赶不及回到车上,就近进了一间建于水面之上的餐吧。刚坐下,大雨就哗哗下下来了。外面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打了个寒噤。
“冷吗?”
“有点。不过,没事。”
她应该拿件外衣来的。这里的气温要比小县城低上好几度。搞不好要感冒了。她很害怕生病。每次生病总是会拖累儿子。忙着上学,忙着做作业,忙着买菜,忙着做饭,忙着端茶送水,忙着煨药.......
“你稍等一下。”
不一会儿,他拿来了一件紫色外套给她披上了。有些小。
“跟服务员借的。”
“谢谢!”
“我应该提醒你带件外套的。这里的气温要低一些。一雨入深秋的。”
“没事。”边说边打了个喷嚏,还一连打了好几个。
“不行!我们得赶快回去!要不然感冒了!”他拿出手机走出去打电话了。
半小时后,来了几个黑衣人,带来了他的一件厚厚的大衣给她穿到身上。在几把大黑伞的遮掩下,被他拥着回到了车上,向着酒店疾驰而去。
才进房间,他就让她躺到了被窝里。很快来了一名酒店医生,量体温,量血压。
“没事的。”
“有没有事得医生说了算!”
“有些低烧。”医生说。
“马上输液!”他不容任何反驳。
“得先吃点东西才行。”医生又说。
“去抬碗粥来!”他大声吩咐门外黑衣人。
看着他有些凌厉的表情和掷地有声的话语,她感到几分温暖,又有些害怕。
“烫。慢点。”
她用勺子转着边的把粥消灭了。医生很快就为她挂上了输液瓶,还留下了两瓶针水和消毒用具。
“睡吧。我帮你守着针水。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我不会吃人。”他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睡了一小觉醒来,针水还有半小瓶。他就坐在床前看手机。听见动静放下了手机。
“我想上厕所。”
“额。等等。”他叫来了一名女服务员。
“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管饱就行。”
“这么简单?”
“那你想给我吃什么?”
他笑了。他的笑容很浅,但很柔。
猪蹄粥,葱花饼,萝卜条。真的很简单,却吃得很饱。
她坐到了落地窗边,点了一支烟。
“生病最好不要抽烟。”
“习惯了。”
“少抽点。”他不在坚持。
“很晚了,你不回去陪你家人吗?”
“我妻子九年前去世了。”
“没有儿女吗?”
“没有。刚结婚那几年,总是流产。后来才知道患了子宫癌。”
“对不起。”
“没事。过去很久了。”
“你父母不催你再婚吗?庞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
“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也没再婚。我妻子去世第三年也走了。我有个姐姐,姐夫也是做生意的,房地产。膝下有一子一女。”
“你还好,有个姐姐。”
她的舅母是个正宗的母老虎,家里一切她说了算。外婆在世时,她的日子还好过些,虽然放学回来总有做不完的家务。但至少没阻止她上学,每天还是会有属于自己的快乐时光。外婆去世后,舅母就把她当成了烧钱货,经常打骂。初中毕业就被舅母安排去了酒店打工。她的表哥一没钱就来找她要,给少了就打她。回去交的钱少了,舅母还打她。直到她遇见了文如海,一切才结束了。
“你有朋友吗?为什么不和朋友一块出来旅游呢?”
“有。她很忙。上有老下有小的,哪来的时间和我一个闲人闲逛。我也就是想出来走走看看,毕竟一直生活在那里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和电视里的一样。算是开开眼界吧。”
“那明天还想去哪里看看?”
“你一个总裁哪有那么多时间做导游,没理由的。”
“理由就是你。”
“我?”
“你生病了。因我而生。我多少得负点责任。”
“我自己也有责任的。也是我同意去的湿地公园。和你没什么关系。”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他很坚定的口气。
“你很固执。”
“有点。你也很任性。说走就走的旅行。”
“算是一类人吗?”
“好像是吧。”
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把药吃了,去睡吧。”他起身拿来了药,还有一个保温杯,“这杯子就先留在这儿吧,随时有温水喝。你出门应该准备的。”
“第一次出门没考虑那么周全。下次就不会了。谢谢!”她就着温水把药吃了。
“去睡吧。早点休息。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房间门被关上了。她的心些许失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