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暁午点了餐,一边吃饭一边加班,客户今天格外“仁慈”,十点多就放过了她。出了餐厅,沿着马路向家的方向走,从这里走到家要走一个小时,钱暁午知道自己不会走回去的,只是现在,她就是想一个人在街上走走。随着史曜和殷墨打架的视频在网络上发酵,知道她和史曜关系的人看到后都给钱暁午发来消息表达关心表示愤怒,钱暁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消息,就都当做没看见。她想直接关掉手机,但也怕朋友们联系不上她太过担心,就在关机前发了条朋友圈,简简单单六个字:“还好放心勿扰”。
钱暁午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初夏的夜风还有丝丝凉意,这样清爽的风吹散着她的思绪,也吹来了街上的烟火气。钱暁午没什么感觉地听着身边走过的人的言谈,听着他们的笑声,初夏的夜晚在都市男女的生活中似乎已是仲夏。
“那年春天/我迷失在梦里”,钱暁午漫不经心的耳朵被一首歌抓住了,她沿着音乐声继续往前走,放着这首歌的正是一个餐吧。蓝色的房子盖在街边,比街道高出几级台阶,门口连着房子有几把椅子,适合等位休息,也适合打卡拍照。此时,门外的椅子上空空荡荡,只有门口的招牌和灯光;门里热闹温馨,有几桌喝酒吃饭的人。“如果夏天/街角遇不见你”,钱暁午听着歌缓缓走上台阶,缓缓坐在了餐吧门外的椅子上。
“春夏秋冬失去了你/我怎么过一年四季/漫无目的地胡言乱语/让我独白出谁的回忆”,钱暁午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歌,想起她第一次独自和史曜接触时的场景。
初秋的午后暖阳照在林荫道上,运动会刚刚结束,钱暁午背着书包心情愉快地走着,想快点回家开启十一假期。走着走着她看到前面是穿着同校校服的同学,他的校服上写着字。钱暁午有些好奇校服上写的是什么,走近一看这个人是同班的史曜。既然认识就好办了,钱暁午直接叫住史曜:“史曜,你校服上写的什么呀?”史曜闻声回身,看到一头齐耳短发的女孩正眨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他的校服。
“你自己看。”史曜上前一步,挺直身子,让钱暁午自己看他校服上的字。
“战争来了又走”钱暁午也上前一步,用手扯着史曜的校服袖子,认真读着上面的字,一边读完又转到另一边,“我的士兵依然忠诚”,钱暁午读完抬头看史曜,一脸似懂非懂,“什么意思?”
阳光从史曜背后照来,钱暁午眯了眯眼睛,没听到史曜的回应,她想到还要坐两个小时公交车才能到家,就没再跟眼前这个本来就不熟悉的同学多聊,“走了,拜拜。”钱暁午挥挥手,留给史曜一个大大的微笑。
钱暁午不知道,就是那个初秋,她不经意的举动,让史曜对她动了心。
史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头齐耳短发身材小巧的女孩儿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去,自己的心情也突然轻快起来。刚刚她站在他的身侧拽着他校服袖子的时候,不知怎的,他的心跳在止不住地加快。
钱暁午又想起,那年联欢会,她刚刚答应史曜高考后就和他在一起,史曜那真诚灿烂的笑。他迫不及待地在班里宣告,联欢会的时候同学们还起哄要给他们俩单独拍合影,好多同学围成一圈,把他们俩围在中间,让钱暁午别害羞大大方方拍个照,史曜还是那么开心地笑,大大的酒窝在脸庞绽放。只是后来,钱暁午翻遍了那些同学和史曜的社交网络,怎么也没找到这张合照。到现在,她和史曜,除了毕业合影,没有一张合照。
这家餐吧的老板似乎很喜欢这首歌,“那年春天/我迷失在梦里”,这首歌重新开始,钱暁午又想起春天的时候,学校组织篮球赛,史曜是班里的主力,在场上挥洒汗水,她就在场边,给史曜加油,给史曜递水。那些她给史曜买的水,史曜喝完瓶子都留了下来,他在上面画了很多爱心,还写了向钱暁午告白的话,又送回给了她。那些水瓶,钱暁午到现在都还留着。
“那年夏天/像她一样恬静”,钱暁午想起,夏天的体育课过后,她和史曜坐在操场的长椅上,微风习习吹过他们耳旁,吹动着钱暁午耳边的碎发。史曜抱着篮球坐在她身旁,那样深情地望着她。
后来,史曜骑自行车上下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钱暁午走出宿舍,都能看到史曜在路旁等她。放学后,史曜会等钱暁午吃完晚饭,陪她从学校走回宿舍再回家。两站地的距离,他们不疾不徐地走着,山南海北地聊着。虽然无论选择哪条路线,最终都会走到学校和宿舍,可在他们心里,他们两个人仿佛能这样一直走下去,从懵懂的青葱岁月,走到白发苍苍。
“就算秋天的风/带你回不到这里/我的心就像冰冷的冬季”,第一次失去史曜,是在冬天。
钱暁午戴着上一个冬天史曜送的粉红色手套,手背上还有两只可爱的兔子头,钱暁午很喜欢这副手套,即便几年后手背上的小兔子头装饰都掉了,钱暁午仍旧留着它们。之所以一直戴着史曜送她的手套,钱暁午是想提醒自己,虽然遇到了困难,但她不能放弃,希望史曜也不要放弃。
她记得,史曜和班上另外两个男生在练升国旗的时候,那两个男生的女朋友陪在身旁,只有史曜孤单一人。她看到他们,他们也看到了她,可她连个招呼都不能打,只能径直走过的时候,内心何其苍凉。她记得,上了高三她的体质突然差了下来,体育课气喘吁吁跑圈的时候,史曜在她背后喊了一声“加油”,她内心有多激动。她还记得,课间她和成数拌嘴,她一气之下去踩成数的椅子,她刚从成数的椅子上下来,史曜就去给成数擦椅子,她内心有多感慨。她以为,高考后他们就能冰释前嫌,谁知高考后,她再也没见过史曜。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就这么结束了,也许还没来得及开始,时隔七年,他又再次横冲直撞地闯进她的生活。
不过,终究还是再一次失去了。
这一次失去史曜,是在夏天。
也许也是在冬天,只是她没意识到而已。
“春夏秋冬放开了你/你让我怎么平静/你的话就像秋风无情/怎么去寻找春天的轨迹”,钱暁午伴随着沙哑低沉的男声一点点地回忆她和史曜的过去,默默掩面哭泣。她相信,史曜是真的深爱过她,那份感情的分量很重,重到再想起史曜灿烂的笑容和真挚的眼神,她既觉得无比美好,又止不住心痛。她也真的爱过史曜,也许爱得太过隐忍,爱得不够热烈,可她也毫无防备地交付过自己的真心,也曾想过交付出自己的一切和一生。终究是太晚了,他们无法回到青涩的年纪,也无法恢复最初的爱意。
餐吧的老板想出门抽支烟,还没推开门他就看到有个瘦弱的女孩坐在门口掩面哭泣,她的身体都在颤抖,可听不到她的声音。“需要帮忙吗?”看着她哭了几分钟,老板还是推门走了出去,点上一支烟,隔着几个椅子坐了下来。
钱暁午听到开门声就赶紧抹了抹眼泪,余光中看到有个戴着围裙的人走过,连忙说:“没事,不好意思,打扰你做生意了。”
餐吧老板在门口的灯光下看清了这个女孩儿的面容,“没耽误什么,装修的时候在房边安这几把椅子,就是给人坐的。”他抽着烟,吐出几个烟圈,“哭吧,哭痛快了再走。”说完他掐了烟进了屋。
“谢谢。”钱暁午抬起头真诚道谢,只看到一个身影。
晚饭吃得匆忙,走了一段路又哭了一会儿,钱暁午觉得有些饿了,想到正好可以进这家餐吧点餐,也算是答谢老板谅解了她在门口的失态,刚起身就看到成数站在了眼前。
“这么巧,你来这儿吃东西吗?”钱暁午吸吸鼻涕,向成数挤出一个笑容。
“我来找你。”成数走上台阶,看着钱暁午哭红的双眼,有些心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家餐吧是黎翰开的。”
钱暁午一脸惊讶,走到门口往餐吧里面看去,吧台后面正在调酒的人,确实是黎翰。原来刚刚是他,身为史曜的朋友,想必他看了视频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钱暁午有点不好意思进门了。“你帮我谢谢他吧。”钱暁午跟成数说着,向街上走去。
“我送你回家。”成数追上去。
“饿了,去吃个宵夜吧。”钱暁午故意用轻松地语气说,掩饰她内心的难过。
“好。”成数看着钱暁午单薄的背影,内心一片苍凉。他心中的钱暁午一直是活力四射蹦蹦跳跳的啊,开心就大声地笑,生气就噘着嘴跺脚,就连伤心难过都是掷地有声的,而不是像这样默默流泪默默前行。
“点菜吧。”成数带钱暁午来了他们最常去的菜馆,在这里,有很多钱暁午吃得很饱的回忆。成数看着眼前这张娃娃脸和清瘦的身形,不免觉得还是以前稍微圆润一点的钱暁午看起来更和谐,这几年的她,比上学时的她瘦了不少,这张娃娃脸,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圆了。
“我要一个糖醋里脊,再来一盆毛血旺。”钱暁午的话又让成数觉得,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变,爱吃的菜还是那几样,语气也还像以前一样轻快。
上菜之后钱暁午就闷头吃,看起来很饿胃口很好的样子。钱暁午又夹了一筷子毛血旺里的菜,层层叠叠的豆芽上遍布了红油。“你少吃点这辣的,刺激胃。”成数不禁劝阻。
“没事儿,下饭。”甜和辣都是钱暁午喜欢的,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刻,晚饭时钱暁午的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不算便宜的三明治也食之无味,如果再不刺激下她的味蕾,钱暁午都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了。就着那满满一大口辣豆芽,钱暁午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拉到嘴里,心满意足地嚼完咽下,冲着柜台的服务员喊了句:“服务员,再来一碗米饭!”
米饭上来后,钱暁午又开始闷头吃。
“有这么好吃吗,吃了这么多年都没腻。”成数看着钱暁午吃饭的样子,觉得她真的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吃。不腻。”钱暁午还在奋力地吃,往嘴里塞完一块糖醋里脊后又夹起一片被红油浸裹的午餐肉。
“少吃点辣,不怕长痘啦。”成数还记得钱暁午高三的时候突然爆了满脸的青春痘,让钱暁午懊恼不已,那段时间钱暁午为了祛痘饮食清淡,一点辣的都不碰。
“都多大岁数了,早就不长青春痘了。现在只会长皱纹了。管它会不会上火会不会爆痘呢,至少我现在吃得很开心满足。”钱暁午没有停下咀嚼嘴里的饭菜。
“要来瓶啤酒吗?”成数提议。
“我不喝。”钱暁午头也没抬地说。
他们都记得,年少时,钱暁午和史曜第一次的“分手”,钱暁午靠着成数的肩膀,一个人不断地喝着啤酒,喝到痛哭流涕,喝到在路边跪地而吐。成数先是背着后是抱着,顶着路人或是暧昧或是疑惑或是鄙视的目光把钱暁午送回了宿舍。那是钱暁午第一次醉酒,也是最后一次。清醒过来的钱暁午绝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中再出现那么丢人的画面。
看着眼前闷头吃饭的钱暁午,成数觉得,钱暁午还是变了,成年后的钱暁午变得越来越冷静而自持,曾经那个活泼开朗率性而为的少女好像只是她的影子。这样的变化让他觉得钱暁午更加成熟而神秘,好像谁也不能再走进她心里。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下定决心帮史曜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他以为钱暁午的变化都是因为史曜的离开而造成的。不过现在看来,钱暁午的变化是不是因为史曜,成数的这个决定都是错了。
“那我自己喝。”成数突然觉得自己需要一瓶酒来缓解内心的郁闷,“服务员,来瓶啤酒,冰的。”
成数用右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手握起来的时候关节隐隐疼痛,钱暁午看到了他手上的伤。
“手怎么了?”钱暁午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没事。”成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傍晚看过视频的成数就在暗暗攥拳了,下了班接了妻子回家安顿好了妻子他就火速去找了史曜,见到史曜只有一句话:“是不是真的?”
史曜没有回答他。
成数用力,照着史曜本就挂彩的脸上就是一拳。
“你他妈疯了吧。”史曜踉跄了一步,措手不及。
“我是疯了。我是疯了才会相信你的鬼话,才会对你一让再让。我是疯了才会一次又一次撮合你和钱暁午,才会让你有机会一次又一次伤她的心。”成数言辞激烈,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再扑向史曜。
原本想还手的史曜听到成数的话也没了还手的力气。“我是对不起她。”史曜屈着腿没有站直,但他还是比成数高了半头,“但我和你,是钱暁午自己做出的选择。”
“是她自己的选择没错,而我错在,居然没有极力劝阻她选择你这个人渣,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误导了她。”成数直挺挺地站着,抬头直视史曜。
“人渣?”史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也和我这个‘人渣’做了好多年兄弟呢。”史曜抬头,一脸嘲讽。
“现在不是了。从我揍你那一拳开始,我们就再也不是了。”成数的目光凌厉。
“哼,”史曜的头扭向一边,“你说我是人渣,你又有什么区别?都结婚了还惦记着钱暁午,也不想想你家里大着肚子的媳妇儿。”
“我和你的区别就在于,我知道我错过了钱暁午,既然错过了我就坦然放手,而不是像你一样,死缠烂打却又不知道好好珍惜。我也不会辜负我的妻子,用不着你操心。”成数掷地有声地说完,转身离开。
史曜看着成数走远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勇敢这么直接这么激烈的成数。他想起年少时和成数一起上学下学、去成数家打游戏、在成数家吃饭的日子,想起后来他们之间多了钱暁午,成数一边助攻他追钱暁午,又一边默默守护钱暁午的日子。史曜一直以为成数很软弱很怯懦,直到今天和昔日好兄弟分道扬镳的时刻,他才发现,成数才是那个更勇敢的人。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而属于他们三个的那段青春岁月,也正式结束了。史曜突然觉得好心痛,可他不后悔,也许他真的错了,错在一开始,就不该招惹钱暁午。
“你去找他打架了吧。”钱暁午依旧吃着她的饭,语气很平淡。
成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是一仰头就喝完了,半晌,说出一句“对不起。”
“你干嘛跟我道歉。”钱暁午放下碗筷说。这三个字,史曜都还没说。“我吃饱啦。啊,好饱。”
“对不起,我不该把史曜重新带回你的生活,我不该……”
“这不是你的错。”钱暁午打断了成数的话,“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道歉。”
成数没有再说下去,也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千不该万不该,他最不该的就是在最初对钱暁午心动的时候就选择放弃争取成为她身边那个人的权利。
“暁午,我希望你不开心的话就释放出来,千万别憋着。哪怕你像高中的时候靠在我肩膀上大哭一场,哪怕你喝多了,总比硬扛着好。”成数再次望进钱暁午乌黑的眼眸,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这么深情地看着她了,也是他第一次这么勇敢地带着浓烈的感情直视这个他默默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儿的眼睛。
“刚刚哭过了。现在好像没那么难过了。”钱暁午往后靠了靠椅背,淡淡地回答。
成数看到对面女孩儿的眼睛黯淡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蔫。“你吃好了吗?你老婆自己在家呢?”钱暁午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说。
成数看到她卸下了一层武装,露出她身上最浓重的疲惫感。“吃好了,咱走吧,我送你。”成数的心还是会因为钱暁午隐隐作痛。
“我给你叫个代驾吧,你喝酒了,不能开车。”钱暁午重新睁开眼睛,看到成数双眼发红。
成数赶快抬头,钱暁午看不到的那半边脸滑落下一滴泪水。“这才多点儿酒啊,根本没事儿。”
钱暁午低头用手机叫代驾,“不行,喝一口也不能开车了。你替你家里的老婆孩子想想,你要是被逮了或者出点儿什么事儿,她们娘儿俩怎么办。”
成数想起家中的妻子,心头有一股暖意袭来。“好吧,先送你回去。”
“好。”
“等你孩子生出来告诉我,我好去慰问你伟大的媳妇儿。”下车的时候钱暁午笑着对成数说。
“行,少不了你的,回头我就告诉我孩子,这是你大姐。”成数也开起了玩笑。
“合着‘成叔叔’在这儿等着我呢。平辈儿可没有压岁钱。走啦。”钱暁午继续笑着,潇洒地冲成数挥了挥手。夜色中,她的笑容依旧明媚璀璨。
成数一开始不喜欢钱暁午叫他“成叔叔”,好像他有多老似的。可是后来,尤其是当钱暁午身边多了史曜之后,成数觉得这一声“叔叔”瞬间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也像叔叔一样在钱暁午身边陪伴她、照顾她。多想成为你真的叔叔,这样就能没有理由地一直陪在你身边。只是现在,暁午,我做不到了,我既不是你的叔叔,也不能永远是你的同桌。成数看着钱暁午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在心中和这个他爱了多年的女孩儿告别。还是好朋友,只是这场漫长的暗恋,在这个夏日的夜晚,悄悄落下了帷幕。就像开始时那样,寂静得只有成数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