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节来得早一些，年关将至，钱暁午和她的同事们又迎来了新一波的工作高潮。为了给客户做好春节营销，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有些同事要提早请假回家过年，为了能全组到齐，路扬组织这周五晚上大家去KTV，一来给最近辛苦工作的同事们放松下，二来提前跟大家庆祝下过年。

　　难得不用加班，同事们的心情都很愉悦，兰兰作为“部门特聘行政”也跟着钱暁午一起来了。路扬作为组织者做了开场白，为了活跃气氛，带头献唱一曲。时下最流行的喜庆网络歌曲，前奏一出，大家就跟着摇摆身体，路扬只唱了两句，就把麦克风挨个传给同事们，大家都很配合，全场合唱，一曲作罢，场子就热了起来。兰兰作为“特聘”人员，在大家的要求下担当了第二首歌的演唱，她甜甜的嗓音引得在座不少女同事的羡慕和男同事的喝彩。兰兰唱完又点了一首《倒带》，自然地把麦克风递给了钱暁午。同事们都唱了一轮，酒也喝了几杯，又开始起哄让路扬献唱。路扬没有摆出领导架子，大大方方地去点歌。

　　前奏一起，钱暁午就抬起头看向路扬。这首歌她太熟悉了，最近上下班路上都要听这位歌手的歌。“诶，居然有跟你一样‘古早’品味的诶，你最近不经常哼哼张信哲的歌儿么。”兰兰听了几句在暁午耳边说。暁午还没来得及回答，兰兰又说：“以前就知道路总唱歌好听，可第一次觉得他唱得这么深情。”

　　“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念头/想要全面占领你的喜怒哀愁”，路扬的歌声环绕着包厢，包厢里坐着的女同事们都被迷得神魂颠倒，窃窃私语，“路总好动情啊”、“这是想起谁了吧”、“难道路总有心上人了？”、“多希望那个人是我啊”、“别做梦了”、“我也希望那人是我啊”、“高姐你都孩儿他妈了还有这种心思，小心姐夫带人来抓你”……

　　路扬此曲唱完，同事们不肯罢休，打趣路扬唱得这么深情是不是谈恋爱了，让路扬跟大家介绍介绍，不过看路扬左右推脱，不像是真的有情况，况且路扬毕竟是领导，跟大家打成一片也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于是大家不再追问，只是起着哄让路扬再唱一首。“路总你唱得那么好听，再唱一首吧，再唱一首这么深情的，我们喜欢听。”一位年轻的女同事星星眼地对路扬说。“好啊，那我就再唱一首。唱一首这个吧——”路扬在屏幕上点出来，“这是首男女对唱，得有个人跟我一块儿唱。”

　　“有一点动心？这什么歌儿？”刚刚说话的“小朋友”虽然很想和路扬对唱，但遇到了“代沟”。“这也是张信哲的，跟刘嘉玲唱的。90年代金曲。”组里年龄最大的高姐向小朋友科普。“高姐，你知道你跟路总一起唱。”一位男同事起哄。“我倒是想啊，可我不会唱这歌儿。”高姐深表遗憾。“暁午会！”兰兰突然拉起暁午的胳膊帮她举手。钱暁午措手不及，被兰兰拉着胳膊愣愣坐着。“暁午会，我听她唱过。”兰兰像跟大家介绍自己的宝贝似的，满脸欣喜。“那暁午和路总一起唱吧，暁午唱歌也好听。”有同事附和。钱暁午在大家羡慕且热切的眼神关注下站起身来，拿起了另一只麦克风。

　　“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路扬唱着，他多想看着钱暁午的眼睛。

　　钱暁午看着屏幕，“你说的/不止你/还包括我自己……”钱暁午的歌声一出，同事们也是一片赞叹。“暁午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好舒服。”“暁午唱得也挺有感情的啊。”“他俩，还挺般配。”“高姐，你给撮合撮合呗。”“啊？那我岂不是没机会了，暁午可是我女神啊。”“路总还是我们的男神呢。”

　　“难以抗拒/喔/人最怕就是动了情/虽然不想不看也不听/却陷入爱里”，钱暁午感觉和路扬对唱棋逢对手，很过瘾，她随着旋律转动身体，正好撞上路扬的目光，钱暁午露出个笑容，闭上眼睛投入到歌曲里。路扬也闭上眼睛，用情地唱着，他脑海里是刚刚钱暁午清澈的目光和明媚的笑容。这一刻，他确定，他无比确定，他动了心，他对钱暁午动了心，不止一点点的动心。

　　┄┄┄┄┄┄┄┄┄┄┄┄┄┄┄┄┄┄┄┄┄┄┄┄┄┄┄┄┄┄┄┄┄┄┄┄┄┄┄┄┄┄┄┄┄

　　春节假期临近，钱暁午每年都是站完最后一班岗。

　　过年的时候，家家团圆，钱暁午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一个人的假期并不可怕，一个人的年夜饭，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看烟花……钱暁午只能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

　　爸妈不在的第一个春节，她还回了爷爷家。可是姑姑们并不欢迎她，姑姑、大妈挨个劝她赶紧把户口挪出去，说她一个女孩子家以后嫁个有房的人家就行了，甚至还让钱暁午把自己父母的房子让给堂哥一家三口住。自那以后，钱暁午都是偷偷去看爷爷。不过慢慢地，她也不敢去了。不是害怕姑姑们，而是害怕看到爷爷失望的眼神。每次去看望爷爷的时候，年过九旬的爷爷都会反复问她，她爸妈去哪儿了，怎么好久不露面了。钱暁午只能搪塞着说去旅游了。爷爷年纪大了有点耳背，每次她去都要问上好多遍，钱暁午只能假笑着忍着泪撒谎。渐渐地，爷爷问得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沉。姑姑们说这样下去怕是瞒不住了，给钱暁午发了最后通牒，说已经告诉爷爷他们一家三口移民了，叫她不要再去招惹爷爷引得爷爷怀疑了。

　　有家不能回，有亲人而不得归。

　　看着路上越来越少的行人，钱暁午觉得，这个冬天，真冷啊。

　　回到家，钱暁午看到史曜站在门口。

　　钱暁午的第一反应是害怕，突然看到站在她家门外的史曜，她的第一反应是怕史曜又喝了酒，怕史曜又会有什么举动。钱暁午顿了顿脚步，低下头怯懦地往前走，她没有看见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今日酒窝浅浅，笑容浅浅，双眼温柔。

　　自上次喝醉来闹被路扬带走后，史曜就没有再来过钱暁午的住处，两个人冷战了一周，还是史曜终于忍不住先给钱暁午发了消息。让史曜没有想到的是，钱暁午就像没发生过那晚的事一样，没有刻意不回复他，没有向他发脾气，更没有提分手，如往常一样，平静地平淡地和他对话。于是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对那晚的事避而不谈，也用年关将至工作太忙为借口避而不见。

　　“等很久了吗？”钱暁午缓缓靠近史曜，边说边低头掏钥匙开门，避开了史曜的目光，“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或发个消息。”

　　没等门打开，史曜的手就覆住了钱暁午的手，“暁午，我还没吃饭，我们出去吃吧。”

　　钱暁午看着握住自己手的大手愣了一下，内心有一丝紧张。随着史曜手掌温度的袭来，她缓缓地说：“好呀，我也没吃呢，那我们出去吃吧。我先锁好门。”她拿着钥匙的手动了动，示意史曜放开她。

　　钱暁午认真地锁着门，还是没有抬头直视史曜的目光，“你提前告诉我，咱们直接外面见就好了，省得你跑过来。”

　　“没事儿，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班，就想着先到家里等你了。”史曜跟在钱暁午身后下了楼。

　　“明天就过年了，路上的人确实少了很多呀。”钱暁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说。

　　“是啊。我们去哪儿，你想吃什么？”史曜调整座椅。

　　“要不，我们去吃火锅？”钱暁午终于回头，看向史曜。

　　史曜抬头，撞上钱暁午亮晶晶的眼眸，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好。”

　　“是不是不顺手，要不还是我来开吧？”钱暁午观察到他的动作，以为他开不惯她的车。

　　“没事儿，还挺顺手的，习惯一下就好了，跟我的车是一个厂家。”史曜回过神来，“暁午，这车还是高中时候你们家那辆吧？”史曜对这个车牌号和车身记得清清楚楚，他曾无数次目送着这辆车离开学校。

　　“啊，是。”钱暁午回答。

　　“怎么不换辆车，都快十年了。”史曜随口一问。

　　“开的里程数还挺少的，还没老旧到需要换掉的程度呢。”钱暁午回答。

　　“叔叔平常不开车呀。”史曜随口搭着话。

　　“啊，这不是给我上下班开了么。”钱暁午说着再次扭头看向窗外。

　　“对了，明天就过年了，你怎么没回家呀？”史曜丝毫没有察觉到钱暁午的异样。

　　钱暁午用手撑着座椅，“明天，明天回。”

　　“要不过年我去拜访一下叔叔阿姨吧？”史曜转头看了下钱暁午，她的坐姿好奇怪，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啊，那，那个，不用了，他们过年要去旅游，后天就出发了。”钱暁午用力地呼吸着，她打开车窗，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努力地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情绪。

　　“又去旅游？前些日子不是刚回来？叔叔阿姨现在对你还挺放心，老两口老自己玩儿去，还挺会生活。”自上次挨了钱暁午一巴掌后，再次提到她的父母，史曜总想着说些讨好的话。

　　是啊，史曜，他们不知道去哪里玩儿了，也不带上我。又要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了，你，你能陪我吗？钱暁午好想把这句话问出口。

　　“我今年过年也得陪我妈出去一趟，陪我妈去趟老家。”

　　史曜的声音随即传来，钱暁午好不容易挤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史……是吗，那你们注意安全。”

　　钱暁午甚是感激这顿火锅，至少在自己没控制住眼泪的时候，还能说是烟熏的。化悲愤为食欲，钱暁午不停地吃，很少说话，也很少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而史曜心里，也在盘算着，他在等一个机会。

　　终于，钱暁午起身去洗手间，史曜等来了这个机会。

　　看着钱暁午的身影走远，史曜迅速拿起桌上钱暁午的手机，想都不用想就解了锁，钱暁午的密码向来简单，多年都不会换。他又迅速打开她的微信，找到通讯录，果然，有一个叫“Richie”的人。头像，是一个白人男子。点开，有聊天记录。最近一次就是元旦，然后是圣诞节，再往前是11月、10月、9月，基本一月只有一两条，都是英文对话，除了节日祝福就只有约定的视频时间，可是这聊天记录里却没有视频通话。

　　史曜本能地想要按下视频通话，和这位Richie面对面，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却迟迟没能按下去，他不知道他在怕什么，或是在逃避什么。他匆匆记下Richie的微信号，还想看看钱暁午其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回头张望了一眼，钱暁午的身影已经出现，他赶紧退出程序，把手机放了回去。

　　钱暁午回来，看到史曜弓着身子坐回座椅，“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我看看你是不是还需要加料。”史曜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容灿烂，酒窝忽闪。

　　“不用了，”钱暁午也没有多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我吃得挺饱了，你吃饱了吗？”

　　“嗯嗯，饱了。”史曜用力地点头应和。

　　钱暁午看着眼前这个人，用力点头的样子就像年少时一样，脸上带笑，眼中有光，仿佛他对她的情意，不曾被时间冲淡，不曾被误会中伤，好像他们已经相爱多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间隙和分散的时光。

　　钱暁午的眼中再次升腾起泪水，只是这次的泪水好像并不苦涩，而是温暖的。她下定决心开口：“史曜，其实……”

　　“暁午，稍等下，我接个电话。”钱暁午的话刚说出几个字，史曜就拿着刚刚响了一声的手机走远了。

　　钱暁午顿了顿，抹了把眼泪，心里想着刚刚要说的话。

　　“我们结账回去吧？”史曜握着手机回来，没有落座，没有说是谁打来的电话有什么事，也没有询问钱暁午刚才想说什么。

　　钱暁午愣了一下，把自己刚刚鼓起勇气想要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拿起手机扫码买了单。

　　以前只要是钱暁午买单史曜都会责备她，而今天史曜只说了一句“下次我来”，钱暁午看着他有点着急的样子，懂事地说：“有事的话你先走吧，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

　　史曜听到这句话似乎如释重负，在钱暁午额上轻轻一吻就匆匆离开了。

　　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史曜走远的背影，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又袭上了钱暁午的心头，她不喜欢这样多愁善感的自己，忙转移注意力，想到过年放假自己要在家窝一周，也应该去屯点儿“物资”，便去了超市。

　　钱暁午在超市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采购，身旁大多是结伴的家人或情侣，“超市就是该一家人一起去逛啊”，冷不丁又想起妈妈的这句话，想起曾经和父母一起逛超市的温馨时光，妈妈还开玩笑让已经上大学的钱暁午坐进购物车让爸爸推着；也想起妈妈走着走着就被旁边的小店吸引，而爸爸却推着购物车直直地往前走，让站在他们中间的钱暁午前后为难，想着想着，钱暁午的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眼泪却不自觉地滑下脸庞。

　　钱暁午揉揉眼睛，透过泪水，她看到对面推着购物车走来的人，好像路扬。不是吧，哭一哭还出现幻觉了，可为什么幻觉里出现的不是父母，而是路扬？钱暁午正想着，只见那个人朝她走来，还挥了挥手。

　　“暁午？”路扬把自己推着的购物车贴上钱暁午的好腾出过道让别人通过，“真巧在这儿碰见你。你这是，怎么了？”

　　钱暁午赶紧抹干脸上的泪水，“没事儿，触景生情。”

　　路扬会意，也没有再追问，在这人来人往的超市里，他也感受到了周围团圆的、甜蜜的、欢乐的气氛，衬托着他一个人孤孤单单。他知道，这世上，在节日里，不只他一个人孤单着，他还想着另一个孤单的人，多希望他们两个可以走在一起，这样，他们便都不再孤单了。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呀？”钱暁午看向路扬的购物车说道，“好多生活用品啊，还是卡通图案的，真可爱。”

　　路扬低头看向他新买的毛巾、床单、睡衣等，可爱的海绵宝宝、维尼熊图案，着实让他这个大老爷们儿在挑选时不好意思了一番，现在更不好意思了，可藏，也来不及了。

　　“啊，我今年不回加拿大过年了，我怕万一我爸妈过来，给他们准备的。”路扬马上找了个借口。

　　“这样啊，今年怎么不回去了？”钱暁午知道路扬的父母都在国外，每年春节假期路扬都会飞到国外和父母团聚。

　　“你还有什么要买没买的，一起吧？”路扬没想到过了一关还有一关，一时想不出借口掩饰自己今年为什么不走，调转了购物车的方向，假装挑选物品。

　　钱暁午见路扬转移了话题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自从自己有了“秘密”之后，钱暁午就对别人的隐私十分尊重，别人不想说的她就从不多问。无意看了眼时间，超市快关门了，确实该抓紧采购了，钱暁午推着购物车往路扬前进的方向走去。

　　“要不要把东西都放在我车里，我帮你推着？”路扬示意钱暁午排在自己前面。

　　“不用啦，你车里东西已经很多了，咱俩东西放一起就该堆成山了，一会儿结账的时候也不好分了。”钱暁午走向另一台自助扫码机开始结账。

　　路扬帮钱暁午把购物车上的东西装上了她车的后备箱，“暁午，”路扬有些犹豫。

　　“嗯？”埋头收拾后备箱东西的钱暁午抬头看向他。

　　路扬的目光正好撞上了她的，瞬时觉得心跳加速，他低头看着后备箱，“明天，明天的年夜饭，你，你去哪里吃？”

　　钱暁午感受到路扬顾及着她的感受，怕问出这个问题让她伤心，她抬手拍了路扬肩膀一下，故作轻松地说：“当然是自己在家吃啦，才买这么多东西呀，够我在家嗑一个假期啦。”

　　“我明天也是自己吃，要不我们一起吧？来我家怎么样？”路扬低着头一口气说完想说的话。

　　钱暁午被路扬突然加速的语速惊到了，反应了一下他说的什么，这个提议虽然好像有一点突兀，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好拒绝的，他们两个人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好啊。但我事先声明，我可不会做菜。你看我买的这些东西，没有能做一道正经菜的。”钱暁午收拾好，关上了后备箱。

　　路扬紧张地等待着钱暁午的回答，他好怕她会拒绝，如果连作为朋友的邀请都被拒绝了，那么他们也许再也没有可能……听到钱暁午的回答，路扬喜出望外，抬起头看着钱暁午，露出笑容，“没关系，到我家来，我来做。我买了不少菜，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钱暁午又被路扬兴奋的目光和语气惊到了，他是有多想让别人尝尝他做菜的手艺，他该不会做菜很难吃，所以大家一般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吧。不过盛情难却，虽然是朋友，但多少也要拍拍领导马屁，“好啊。”钱暁午想着也笑嘻嘻地答应着。

　　“那明天下午我去你家接你。”路扬重新推上自己的购物车。

　　“不用这么麻烦你啦，你给我发个定位，我自己开车按着导航去就好了。”

　　“也好”，路扬笑笑，“那么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钱暁午笑着冲他摆摆手钻进了车里。

　　路扬推着车向前走，笑得心满意足，笑得越来越灿烂，他想回头看着钱暁午开车离去，却不敢转身，怕钱暁午会通过后视镜看到他压抑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