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扬送钱暁午出院回来,钱暁午客气地问了一句要不要上楼坐坐,路扬欣然答应,钱暁午招呼他在家里喝水吃水果后,路扬悠然自得地在她家看起了电视。钱暁午是个很容易看进故事里的人,从小到大,只要午间剧场的剧不是特别难看,她都能坐在沙发上看一下午。
午间剧场放送结束,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还没等钱暁午开口留路扬一起共进晚餐,路扬就很自觉地到厨房洗洗涮涮了。“这么久没吃我做的饭,是不是有些想念啊?”路扬边洗菜边跟钱暁午打趣。钱暁午觉得,路扬好像跟原来不太一样了,跟她说话的时候更活泼也更不见外了。反正要离职了,她跟路扬的上下级关系就要结束了,钱暁午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既然路大厨想一显身手,本宫也就不拦着了。”
路扬抬眼看着钱暁午,“这顿饭若是做得好,敢问娘娘有何奖赏?”
钱暁午没想到路扬会按着她的戏路往下演,一时想不到有什么可以当做“赏赐”。路扬看着她两个大眼珠子在眼眶里转着的可爱模样,真想一下把她揽进怀里。
一阵敲门声传来,钱暁午的思绪就从“赏赐”转移到“是谁”上了,“我去看看谁敲门。”钱暁午说着走出厨房。通过猫眼,钱暁午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史曜。钱暁午站在门里,看着史曜站在门外不停敲门,原本不想开门的心绪也不堪其扰,奇怪,怎么史曜就那么笃定她在家,一直敲个不停。钱暁午面无表情地开了门。
路扬听着敲门声一直不断,走出厨房。
“暁午……”史曜进了门,看到钱暁午转身走向沙发的背影,和站在厨房门口戴着围裙的路扬。
史曜原本已经有心理预期,知道路扬可能会在钱暁午家,但当他真的在钱暁午家看到路扬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失落、会难过。
“你来有什么事么?来还钥匙的话放下你就可以走了。”钱暁午在沙发上落座,她隐隐觉得又有些胃疼了。
“暁午,钥匙丢了。”史曜站在门口,抑制住了想走近钱暁午身旁的念头。
钱暁午的后背往沙发上一靠,双手在胸前交叉,看向斜前方,史曜和路扬都不在她的视线中,“你还真是不靠谱。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暁午……”史曜开口,又看向路扬。
“暁午,你们先聊,我先去做饭,有事你叫我。”路扬本想跟钱暁午一起坐到沙发上,但想到他们毕竟还没在一起,他现在还不能以钱暁午男朋友的身份来面对史曜这个前男友。
“好。”钱暁午答道。
史曜看到,钱暁午在和路扬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嘴角有微笑。史曜的心,又微微刺痛了一下。“你和路扬在一起了?”史曜坐了下来。
钱暁午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是在给自己劈腿找理由吗,扯她和路扬有关系他自己就清白了吗?“与你无关。”她没好气地说。
“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了,我还能放心些。”史曜低下头黯然地说,“殷墨在跟踪你。钥匙,也有可能是被他拿走了。”
“你怎么知道?”钱暁午半信半疑。
“他给我看了你和路扬去逛超市的照片,还在你家楼下拍了你们一起回来的照片。”史曜如实说。
“所以你刚才才会一直敲门,因为你早就知道我在家?”钱暁午说出自己的猜测。
史曜点点头。
“那他现在会不会还在我家楼下?”钱暁午接着问。
“不好说。我打他电话他都不接。我怕他会对你不利,所以赶紧来找你。”史曜抬头看着钱暁午,眼神里都是关切。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钱暁午翻了个白眼,心想要不是你招惹上沈茉莉,殷墨会盯着我吗。“我要报警。”钱暁午说着眼神在四周找手机。
“暁午,能不能不要报警。”史曜又低下了头。
“为什么?如果殷墨真的拿了我的钥匙,那我现在存在人身安全隐患。”钱暁午的音量不自觉地大了些,是质问的口气。“哼,”钱暁午冷笑了一声,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恐怕这钥匙,是沈茉莉给殷墨的吧。”
史曜没有说话。
钱暁午没有控制自己的怒火,低吼道:“是你欠沈茉莉的,不是我。你可以因为顾忌她会受牵连不顾我的安全,但你有什么立场这么要求我!”
“暁午,对不起。”史曜不敢直视钱暁午的眼睛,仿佛她瞳孔中有火焰,会即刻将他焚化。
“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嘛!”钱暁午说着站起来要去卧室拿手机。
史曜也跟着她站了起来。
在厨房一直听着客厅动静的路扬怕史曜会对钱暁午做什么,立马从厨房出来,“暁午,”他叫住怒气冲冲的钱暁午,走到她身边,“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就算报警,如果殷墨和沈茉莉不肯承认,咱们也没有办法。”
“那怎么办?连夜换锁?”钱暁午感受到胃疼得更厉害了,不想让他们看出来,走进卧室,坐在了床上。
“暁午,我留下来陪你吧,万一殷墨上来也好有个照应。”史曜跟着钱暁午走进她的卧室。
钱暁午两手撑在床沿,低着头说:“你还是回去陪你的沈茉莉吧。另外,麻烦你告诉她,我只处理我和你史曜之间的事,现在我们已经分手了,没什么瓜葛了。你和她也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她有那个心思来对付我,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你。”
“钱暁午,你一定要这样吗?”史曜顾不得路扬就在他的身后,流露出他的脆弱,“你在我面前,就一定要这么坚强、这么理智、这么冷冰冰的吗?”
钱暁午深吸一口气,“说这些没有意义。”
“你可以靠在成数肩上痛哭、在路扬怀里痛哭,你却始终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你的自尊心?”史曜激动起来,同样是女人,为什么沈茉莉就能放下所谓的自尊,在他怀里哭着求他不要离开,而钱暁午的眼泪,都留给了别的男人。
“你伤害了我,还要我跑去你面前痛哭流涕,求你不要离开我,这就是你想要的?”钱暁午缓缓抬起头,盯着史曜的眼睛,眼神中满是苦涩,却很坚定,“用我的伤心难过,换你的虚荣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史曜被钱暁午直勾勾地看着,看得他两颊发烫,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却被钱暁午看得心虚。
“史曜,我告诉你,我连亲情都失去了,我连我爸妈都找不到了,可我还是活在这世上,吃喝拉撒睡一样没差。你觉得,我会因为爱情死去活来?你觉得,我会因为害怕失去你而选择原谅一切?”钱暁午仰着头,字字掷地有声,“哼,这世上,谁离了谁都能活得下去。15岁那年,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了。”
15岁那年冬天,是钱暁午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奶奶是大家庭的主心骨,钱暁午原本以为奶奶离世对全家来说会是像世界末日一般的打击,可丧事办完,年少的钱暁午逐渐感觉到,没有了奶奶,家里的每个人还是照常生活,就连从小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她也一样。斯人已去,即便在心里的地位再重要,活着的人还是要照常活着。
当钱暁午悲伤地把奶奶去世的消息告诉史曜时,回应她的,却是史曜的一脸漠然。钱暁午原本想在史曜面前大哭一场,他却漫不经心地说着让她别哭,千万别哭,她也真的生生忍回了泪水。对史曜的第一次死心,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吧。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无法感知她的情绪,连她心里莫大的悲伤在他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虽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但人还是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够了解能够体会自己的心境。如果那个人不能,心里除了原本的悲伤,还会增生一层浓重的失望。从那以后,钱暁午便对史曜失望了,只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才会流露出自己的悲伤。
后来父母失踪,钱暁午又经受了一次这样的打击,只是她还是要完成学业、要上班、要生活。只要她还活着,她就得好好活着。这一次,钱暁午学会了: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得到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胃里一阵抽搐,钱暁午疼得皱了皱眉,又低下了头。
路扬看着钱暁午,他第一次见到说话如此犀利的她。她的眼神,锋利得像是把尖刀,她的脸上,也不见往日的温和与阳光。冷静自持也好,自私凉薄也罢,路扬就是忍不住心疼,心疼这个宁愿自己咬碎牙坚持,也不愿靠别人怜悯度日的姑娘。
钱暁午坐在床沿的身形越来越弯,路扬察觉到不对劲。他走过史曜身边,走到钱暁午面前,“暁午,胃又疼了?”语气里满是温柔。
“嗯。”钱暁午弓着身子点点头。
路扬微微弯身,扶着钱暁午躺下,“你先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去做饭,吃完饭我们好吃药。”
钱暁午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流下两行眼泪,“让他走吧。”说完翻身缩进了被子里。
路扬转身面向史曜,示意史曜走出钱暁午的卧室。关上钱暁午卧室的门,路扬郑重地对史曜说:“你走吧。暁午刚刚出院,身体还没养好,你不要再刺激她了。我会陪着她的,不会再让别人伤害到她,包括你。”
史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钱暁午身边有路扬,他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不幸。他不过是希望能够好好安慰钱暁午,能够把她抱在怀里跟她道歉,能够亲手擦擦她的眼泪,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那个他曾经发自肺腑爱过的女孩儿,那个他费尽心思追求过的女孩儿,那个会对他撒娇温柔地笑着说他讨厌的女孩儿,他终究是失去了。
┄┄┄┄┄┄┄┄┄┄┄┄┄┄┄┄┄┄┄┄┄┄┄┄┄┄┄┄┄┄┄┄┄┄┄┄┄┄┄┄┄┄┄┄┄
晚饭后半小时,路扬看着钱暁午吃了药,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
“路扬,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得去公司呢,要不你先回去吧。”钱暁午怕自己这“逐客令”太生硬,赶忙补充说:“我没什么事了,你不用担心。一会儿我就跟吴爷爷说换锁的事,我就跟他说我懒得拿钥匙了,要换个密码锁,他会同意的。”钱暁午知道即便她私自换了锁,吴爷爷也不会说什么的,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得先跟她的房东“请示”下。
“暁午,”路扬看着钱暁午,目光深沉,“去我家住吧。”路扬一鼓作气地说:“你去我家住吧,我家还有一个房间。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又不会做饭,怎么能照顾得好自己。你去我家一来我能照顾照顾你,二来也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钱暁午还没反应过来,路扬又说:“殷墨的目标在你,不在你家的东西和这个房子,如果你不在家我估计他不会上来的。明天我帮你换锁,他就彻底进不来了。如果他真的在跟踪你,你一个人的时候都有危险。”
钱暁午听着路扬的分析,确实有道理。“那我去住酒店吧,正好兰兰现在也在住酒店,我住她那家,还能和她有个照应。”
“兰兰是孕妇,你是病人,你俩都照顾不好自己呢。”路扬否决钱暁午的提议。
想到兰兰是个孕妇,钱暁午确实不敢去找兰兰了。毕竟她现在算是个“危险人物”,不能因为她波及兰兰和孩子的安全。
见钱暁午不说话,路扬乘胜追击,“跟我你还客气什么。这样,你到我家去,如果你身体条件允许,你就给我做做家务什么的当抵房租了。就算你换了锁,你现在的住址也暴露了,如果史曜或殷墨还有那个什么茉莉的,总是上门找你,你也不堪其扰啊。快去收拾东西。”
钱暁午听完路扬说这段话,就像上班时听了他的指令一样,不自觉地就去收拾东西了。看来第一步是要换锁,第二步是要搬家。反正也准备换工作了,找一个离下一份工作地点比较近的新住处就好了。路扬说的很有道理呀,如果以后那些人再来骚扰她怎么办,还是搬家解决得干脆。可是住到路杨家合适吗,现在住在这里确实不安全,要是殷墨夜里拿钥匙开了门……想到这儿,钱暁午觉得她觉都要睡不踏实了,收拾东西的速度不禁加快了些。
当钱暁午坐在路扬家房间里的时候,她更加觉得不可思议。这房间的布置、摆设,床单的颜色,衣柜里的睡衣……一看就是特意为女孩子准备的。
“路扬,我是第几个?”钱暁午走出房间问正在客厅收拾的路扬。
“什么第几个?”路扬被钱暁午问得发懵。
“你这房间一看就是女孩儿住的。我是第几个住进来的?”钱暁午真诚发问。
路扬失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你不要骗我这是你父母的房间哦。”钱暁午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像侦探破案般的语气说着,“房间里的装饰摆设就算了,连衣服,都没有一件男士的,这绝对是专门给女孩子预留的房间!快快快,老实交代。”
路扬看着钱暁午一脸坏笑的模样,忍俊不禁,“你自己都破案了,还让我交代什么?”
“我就知道是女孩儿住的,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个女孩儿住的呀?你快交代,你几个前女友住过?”钱暁午冲路扬挑挑眉。
“没有。”路扬继续收拾他的屋子。
“喂,你这样好没劲诶。说说嘛,又不花钱又不掉肉的。”钱暁午追着路扬屁股后面问。
路扬走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指着里面让钱暁午看,“你看这个房间,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啊。”钱暁午往里面望去,这间房间更大,里面还有洗漱间。
路扬的大手,挡在了她脑门前,“所以,我的前女友们,为什么要住在隔壁的屋子,而不住这间呢?”
“也是。”钱暁午讷讷地点点头,“啧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
路扬看着钱暁午讳莫如深的样子,反倒是自己好奇起来了,“没想到什么?”
“还没发展成女朋友的住这间,”钱暁午站在客厅,指着自己即将住进去的屋子说,“发展成女朋友的住这间。”她又指指路扬的房间,“年轻人,你很有一套嘛。”
就在钱暁午洋洋得意地笑着摇头的时候,路扬走近她站在她身旁,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指着两个房间问:“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从这间搬到这间?”
钱暁午语塞,败下阵来,灰溜溜地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路扬看着钱暁午窘迫的模样,笑得很开心,一直以来默默为她准备的东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这个傻丫头,鬼灵精地分析了一溜够,还看不出来这就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房间。路扬又学着钱暁午的样子笑着摇摇头,在心里默念:“迟钝啊迟钝,看来我仍旧任重而道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