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月高悬于天。
月色笼罩下,细长的溪流如鱼鳞波光,一路蔓延至远处无边的平原。
一名身披黑袍的老者躬着身子,站在溪流的一侧,态度恭敬,俨然下人。
而他所面对的,是溪流的另一侧,一个同样全身裹得严实的女子。她连整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仅在月色中留出剪影一样的轮廓。
之所以仍能被看出女身,只是因为其身材过于劲爆了,是连宽松大袍都掩盖不了的存在。只需一阵微风,便能看出风的形状。
“没想到你还真来赴约了,我还以为你不想要那东西了呢。”
和她的身材一样,她的声音同样带着诱惑的媚音。但对面的老者却丝毫不敢起杂念,尤其是对现在的他来说。
“老夫受制于人,此番能逃出来实在运气加身。不过行至今日,我已豁出一切,永恒夜亦是回不去了,希望你不要食言。”
“那东西于我无用,我自是不会食言。不过,作为交换的条件之一,劫烬书呢?隐山应该有跟你说过的吧?”
“你有所不知,在魔宫秘境我之所以没有动手,便是因为这劫烬书根本不存在。”
“哦?”
“那个白发人类得到的只是一个谎言,一个由端精心设计的谎言,并正在利用这个谎言引起魔域的争斗。这是我亲耳所听,亲眼所见,非是我不愿帮你,而是这东西根本就是虚幻。”
“原来如此……”女人发出一声轻笑,“既然这样,我自不会强迫你抢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至于另一个条件,礼器朒脁,这可不是不存在的东西了吧?”
老人呵呵一笑,道:“待老夫得到那东西后,这些自然不成问题。老夫虽然做过不少荒唐事,但对你始终如一,从未欺骗过你。”
“始终如一?”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冷了,“若真是如此,那归墟又是怎么回事?”
老人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女人发出一声冷哼,“我根本不担心你会欺瞒,就算你得了那东西,也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最好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
第二日一早,夭夭就来找白晨了。随后两人一同前往刑台。
所谓刑台就是行刑的地方,魔族不会有什么公衙审判、秋后问斩之类,直接在刑台定罪,当场就斩才是他们的做法。
魔族的刑台和人类的行刑台类似,也是一个台子,只是看上去要更雄伟得多,更宽广的多。
高台四周钉着铜柱,上面浮雕魔兽,各自引出一道铁链,与台上竖起的三十六根柱子连起来。而三十六根柱子上面,此刻则正好绑了三十六个犯人。
在高台旁边,其东南两侧是类似阶梯状的建筑结构。阶梯的每一面都很宽广,足以放下桌子,人们靠在桌子后面观看高台上的一切。这种地方,一般称为观刑列台。
而负责现场审讯以及最终处刑的人,一直都在高台内。对凕城的魔人来说,这既是盛大的“公审”,同样也是一场盛大的“秀”。
夭夭引着白晨来到观刑列台前,正好碰上了同样来此的二长老后祁。
后祁在看到白晨后,直接哈哈大笑道:“我说隐修老弟怎么昨日行色匆匆,原来是有佳人相陪。”
虽然是他昨日害得白晨差点暴露,但隐修有没有去过夜匽宫,只要夜匽宫那边说没有,自然就过去了。
未等白晨开口,后祁的目光已转移到夭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夭夭姑娘真是愈发生得漂亮了,今日观姑娘一眼后,本座身边的这些女眷都顿时索然无味了。”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那些女眷全都脸色为之一阵苍白,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三长老谬赞了,小女子不过是在化生时生得一副好看皮囊,听闻二长老身边的女子个个多才多艺,侍从功夫了得,小女子可没有这样的本领。”夭夭微笑着回应道。
随后,后祁和夭夭你一言我一语,前者语言多有轻薄,后者回应时也是娇笑频频,一时间让白晨这个局外人看起来像个憨厚的老实人。
白晨不禁觉得火大。
“三长老,公审要开始了,我们二人在那边定了位置,就不与您继续叨唠了。”
白晨把话说得客气,但说完后就立马抓起夭夭的玉手,在后者一脸错愕的表情中将其拽走……
后祁则是愣在了原地,还在想一个问题:这观刑什么时候开始要定座了?
见到二人离开后,他忙不迭地向他们的背影招手:“隐修老弟,我最近新研得了一昧灵液,记得有时间来我金碧池耍耍!”
白晨没有回头,直接拉着夭夭从东侧的观刑列台走到南侧的观刑列台。
看着两人背影,后祁扶着下巴,嘴角微微一翘:“这俩人……有点意思。”
夭夭任由白晨拉着,也不反抗。她戴着面纱,外人看不到她此刻甚至翘着嘴角在笑。她也想看看白晨能把自己拉到哪里去。
不过她没料到的是,白晨会拉着她这样的一个大美女从列台的一端穿到另一端,因为这在其他人看来简直是一种故意炫耀的行为。
虽然如此,列台上的魔族人并不敢对他们怎么样,毕竟他们都知道夭夭这位夜主身边大红人的身份,平时也只敢在背地里想想。
但这样一位大美人,居然被隐修拿下了,不禁觉得心痛不已,同时也升腾起了对白晨的深深恨意。
白晨不知道,他拉着大美人走的这一路,算是把隐修攒下的好人缘给彻底挥霍了。兄弟们平日关系好,是因为大家怕你过得苦,帮衬的多,但不代表希望你抱着大家的梦中情人。
在众人几乎冒火的注目下,白晨终于拉着夭夭在一个角落位置坐下了。
刚坐下来,夭夭便是“噗嗤”一声笑了。
她歪着头,饶有意味地说:“想不到,你还有这一面。”
白晨如梦初醒。不是,我干了啥?
他才想起来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生了一肚子气,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妈的,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的手那么好抓么?”夭夭的声音又来,她眯着笑眼,瞳孔又出现了奇怪的粉色,眼角的泪滴状晶片在日光中闪闪发亮。
白晨才注意到自己还拉着对方的手,立马下意识地松开。
“抱歉,我看那公审马上要开始了,想赶紧找个位置坐下,一不留神就拉着你走到这里。”
他连谎话都说得蹩脚。
阿那已经在他耳边笑了一路了,可惜他当时在气头上,没有留意这小东西的嘲笑。刹那间,他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随着一声钟鸣,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高台上。
此刻在台上,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长脸男,他的半张脸处于不可见的黑暗状态。
“这是长老会的二长老隐厉殊。”夭夭在旁边说。
白晨点了下头。突然心里一惊,整个心脏仿佛一下子被揪住了。
她为何要向“隐修”特意介绍二长老?难道他已经看出来自己并非隐修?
白晨用眼角余光看向夭夭,看到她此刻正平静地盯着高台上,丝毫没有留意他。
是错觉么?
隐厉殊此刻同样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被锁在三十六根柱子上的犯人。
“夜主遇袭,是谓对我夜部的滔天之罪。行犯者,是尊奉幻魔的魔尊教,现伏法三十六人,另有其教主在逃。他们的教主,就是我夜部确认为惑乱使的惑无心。”
隐厉殊的声音在刑台上回响,述说着夜主遇袭的当前情况,观刑列台上则是纷纷窃窃私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惑乱使?”白晨自言自语。他觉察到这个名字出来后,所有人的议论声一下子变大了。
“魔域远古时代曾有惑乱之祸,好像是大片区域沦为特殊的幻境,那些负责传播和蛊惑魔族的人,就称为惑乱使。”阿那在白晨耳边解释,“惑乱使是魔域公认的敌人,把惑无心称作惑乱使,罪名很重呢。”
“隐厉殊!你不用再白费心机了!你不会从我们身上得到任何线索!我们不会死去,我们会在第二夜归来!你杀不死我们!”一名被锁住在柱子上的犯人咆哮起来,并因此点燃了其他犯人的愤怒,每个人都在咒骂着隐厉殊,乃至整个夜部。
这是白晨第二次听到“第二夜”这个词,上一次是从死去的隐乌那里。看来隐乌也是魔尊教的一员,至少关系颇深。
“众生皆苦,五蕴炽盛,故有大觉者开无相。凡入此境者,当舍色身,灵识化种,藏于三千。尔时命轮倒转,因果重塑,得重生机缘……”
三十六名犯人突然集体颂唱起来,魔音贯耳,从高台发散。不少人在魔音之中不自觉地站起,如沉醉一般。
在清心诀下,白晨倒没觉得什么,只是额头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去摸时,仍是什么都没摸到。
夭夭神色自然,没有受到影响,看起来这种魔音只能影响一些低级的魔人。
“找死!还敢在此散播惑音!”隐厉殊脸色冰冷,无形的屏障笼罩在犯人周围,顿时面前的犯人们虽然仍在张口,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魔音断绝,之前因此而起身的不少人恢复清醒。
“本座要从你们身上得到线索,何须需要问过你们。”隐厉殊伸出一只手掌,丝丝缕缕的黑气飘出,向下进入高台地面,与此同时犯人们身上的铁链慢慢收紧。
激烈的疼痛终于令他们无法再颂唱,但同时连痛苦的哀嚎声也无法传出。
“从此刻算起,一月之前,你们在城中动作频频,走动颇广,不少人有交集之径。不同的路径相互交叉、汇集、分开、聚首、停留。”
在隐厉殊的话语下,三十六名犯人的灵魂被黑气抽出,化作不同颜色的线在高台上方自主地移动起来。每一根线就代表着这个人在过去一个月的行动轨迹,不同的线相互交叉,汇合、停留,简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这难道就是搜魂术?”白晨内心暗想。要策划刺杀夜主,这些虔诚的教众在行动前必然有针对搜魂术的应对,只怕很多记忆都被删除了,但没想到搜魂术还能这么用,直接通过轨迹进行推演。
所有的这些线,最后都会有一个相交的地方,并且颜色会比任何区域都深的多,这个地方就是他们的老巢,也是他们的首领所在!
此刻这些线划过的地方没有地图背景,但熟悉凕城的人能轻易根据线的距离、方向判断它们所行至的位置。
在无比潦草又无比眼花缭乱的线条中,终于有一个点慢慢地清晰展现出来,并且这个点在线条的最后,仍有部分线条抵达了那里。
这个地方是……
“风月地,月牙七间。”隐厉殊冷冷地说。
白晨整个人懵了,风月地月牙七间,不正是他昨日的居所么?他早上出门时还特意看了一眼。
不对,那是隐修的居所!
在二长老话音刚落,全场齐刷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白晨!
其实要在这么多人中一下子找到某个人是不容易的,尤其是全场所有人瞬间都知道你在那里。
只要是白晨方才的“炫耀”行为太招摇了,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
刺客,真的是他?
完蛋了。白晨心想。
不论此事是否与他有关,现在他就是隐修,也正是线索所指向的人。魔族人会给他辩解的机会么?只怕是会直接把他抓起来搜魂吧,只要这样一来,他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住了,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就在他焦急着欲起身辩解时,旁边的夭夭突然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同时看向他的眼睛对他投向一个微笑。
“别担心,这里没人会怀疑你。”
这个有点暧昧的动作瞬间点燃了不少场上男人的怒火,连后祁都露出些不悦的表情来。但始终仍是没有一个人敢主动动手。
原因很简单,隐厉殊还没有宣判。
隐厉殊随着大众目光看了白晨一眼,随后很轻藐地把目光收回。
“惑无心,你假扮我夜部魔士,已经被识破了。你是主动现身,还是本座亲自揪你出来。”
他这句话,是对着天空说的。
“哈哈哈,不愧是千丝搜魂术,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回应隐厉殊的话语果然来自天空,带着沙哑的戏谑口吻。
随后,一道青光从空中落下,在高台西侧的一根高大铜柱上落脚。
青光散去,所露出的,赫然是隐修的模样!
两个隐修?不对,这个铜柱上的就是假扮隐修的惑无心!至少除了白晨外,其他人都是这样想的。
白晨比他们多想了一点,就是他这个隐修也是假的。
“隐修”现身后,两侧列台上的魔族众人纷纷动身,转眼间就将高台围住,为首的是隐皎和隐彨二位长老。
除了夜部的卫队,只是作为观众的魔族人也都上了。原因很简单,若是能把首犯拿下,赏赐可不是开玩笑的。
偌大的列台,一下子只剩下白晨和夭夭二人,哦,还有那位三长老后祁。
“一起动手,把他拿下!”
没有乱七八糟的放狠话或是言辞相激,魔族人动手很是干脆,也不在乎身份不身份的,长老们跟着围殴也无所谓。
铜柱上的浮雕首先“活”了过来,化作数头魔兽首先盯上铜柱上的“隐修”,也就是惑无心。
惑无心脚步一点,身体抛向空中的同时在手中多了一支毛笔,随着毛笔大手一挥,首先追击过来的魔兽随即在墨汁下散作烟气。
三位长老紧接着发难。
隐皎轻盈靠近,赤足点地,荡开一圈粉红色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甜腻灼热,铜柱生出娇艳欲滴的幻花,摇曳着朝惑无心脚踝缠去。
此刻她的眼眸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朱唇轻启,似吟似叹,音调钻入耳中,如同置身于温柔乡中。
惑无心哈哈一笑,“五长老的魅惑之术虽然令人神往,但老夫实在是无福消受了。”
又是毛笔一挥,在幻花与涟漪周围同时开出了墨色的花,前者相互争奇斗艳,互相吞噬起来。
“嗬……”大腹便便的隐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他猛然吸气,本就圆滚的肚腹瞬间鼓胀如小山,胸膛高高挺起。
顿时,几个冲得稍近的魔族人被这吸力边缘扫到,立马身形溃散,化作缕缕精纯魔气投入隐彨口中,使他肚腹又膨大一分。
而这股吸力的目标直指惑无心。
“吞噬魔魂的「口」么,真不愧是贪欲君主的后人!”惑无心的语气变得吃力了一些,显然要抵御这股吸力的拉扯并非易事。
“那你再来试试本座的功法!”
几乎同时,隐厉殊那半张隐藏在不可见黑暗中的脸微微转动,他仅仅抬起一只手,五指虚握。
惑无心周身的光瞬间被剥夺,化为一片绝对虚无的漆黑领域。在领域中,连声音和感知都被隔绝,只留下绝对的沉寂。
三位长老的攻击一下子令惑无心陷入困境,而在这种程度的攻击之下,原本参与围攻的其他魔族人尚有自知之明,没有贸然进攻,都在等待着惑无心重伤的时机。
“应该要结束了吧。”白晨心想。虽然惑无心落入夜部手里之后,他和百宝想再接近恐怕会很难,但眼下这些都不是他能左右。现在的他,能等着这场战斗打完,凕城的屏障开启之后,顺利地逃出去就不错了。
“老狐狸。”夭夭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她同样在紧盯着那边的战斗,在惑无心陷入围攻困境时,眼中多出了一丝不屑。
“真是一群蠢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