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晨瞳孔骤缩。
血雾彻底吞没视野的刹那，白晨剑指一划，周围无数青翠竹节凭空而出，顷刻间展开一片摇曳的竹林领域，竹身如玉，竹叶如刃。
这是他在碎叶空间与奚浮离对战时得到的法阵，阿那在改良练气决之余，连这个法阵也能修改，最终将其改造为了适合白晨使用的瞬发法阵——太素竹剑阵。
归巢的效力仍在持续。
白晨渗出的血珠倒飞而回，却在触及竹叶边缘时被悄然引偏，没入竹身。染血的竹子瞬间转为暗红，却并未枯萎，反而嗡鸣震颤，将血气转化为精纯灵力反哺剑阵。
白晨脸色稍缓。还好太素剑阵的“化秽”特性，恰好克制此官。
“哦？”雾中传来一丝讶异。
第五官，啄目。
血雾凝成无数细小红点，如群雀扑食。白晨闭眼，灵识与剑阵相合。整片竹林的竹叶同时脱离枝头，化作亿万碧色飞剑，形成两道旋转的叶流护住周身。红点与竹叶撞击，发出密集如雨的叮当声，每片竹叶破碎，便有新的从竹枝抽出，生生不息。
第六官，碎骨！
血雾陡然沉重，如山岳压顶。竹竿开始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白晨双手向下一按，半数竹子主动伏倒，竹梢插入地面，以韧性化解巨力。
小乌子似乎失去了耐心。
第七官，哀鸣。血雾之中，尖啸声渐起，这是一种作用于灵识的哀鸣。在它的作用下，剑阵内的竹叶大片枯黄凋零，连竹身都浮现裂痕。
白晨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魔音是吧，还好百宝也教过我应对之法。
所有竹子齐震，竹节中空处共鸣出清越悠长的自然之音，风过竹林声，雨打竹叶声，春笋破土声。自然天籁与哀鸣对冲，竹林内竟下起了枯黄与翠绿混杂的“叶雨”。
第八官，血巢。
九枚符文在雾气中具现为九座由骸骨垒成的鸟巢，悬浮于竹林八方及天顶，形成合围。鸟巢仿佛心脏搏动，每一次搏动释放出的深红波纹慢慢将竹子瞬间碳化崩解，连“化秽”都来不及转化。
压力陡增十倍。白晨浑身骨骼格格作响，脚下的土地开始沙化。太素剑阵的范围被压缩到仅周身三丈，竹子的再生速度已远远赶不上毁灭。
“挣扎至此，也算不凡。”小乌子的真身在一座最大的血巢上浮现，俯瞰下方，“可惜，到此为止了。第九官……”
九座血巢同时亮起。
吞天！
血巢疯狂扩张，将整片竹林领域直接吞没。白晨感到自身与天地灵气的联系被硬生生切断，连太素剑阵的根基都在动摇，竹子大片大片地化为飞灰。
就是现在！
白晨眼中精光爆射。小乌子将九官之力完全外放、专注于吞噬的瞬间，也是其力量最为集中、最疏于对自身防护的瞬间！
他放弃了所有竹子的控制。残余的竹林在他背后轰然倒塌、燃烧，化为最后一股精纯灵力，尽数灌入他体内。与此同时，他手中魔剑轰鸣，一条黑色的魔龙虚影缠绕剑身，化作剑气。
“剑咒·魔龙。”
剑气迸发而出，它们无视了正在吞没一切的血巢，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九座血巢最核心的符文节点之上。
然后，轻轻一割，就像割断牵连着风筝的线。
九座搏动的血巢同时僵住。表面浮现出平滑如镜的切痕，随后，无声无息地开始崩塌、消散，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
“噗——！！！”
小乌子如遭雷击，真身从血巢上跌落，全身上下炸开数百道伤口，鲜血狂喷如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不是完全对白晨的杀招剑咒置若罔闻，他在丧罗的尸体上有见过这种霸道的痕迹，但终究认为是莽夫之力，没想到竟能有如此取巧的手段。
这个白发的家伙对灵力的控制竟娴熟至斯。
“不，任务还没完成，不能就这样死去。”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撕裂自己残存的双腿，血光爆闪中，化作一道黯淡到极致的血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遁向远处。
看着小乌子消失的方向，白晨知道自己虽然打败了他，但还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把一个大魔留下。
小乌子最后的遁术，是近乎同归于尽的燃魂大法，就算是活下来了，也势必因魔魂受损严重而实力大减。
而在小乌子抛下同伴遁逃后，此刻还在与伏唯僵持的泗顿时处境尴尬起来。他的绿火阵不可谓不霸道，但却偏偏拿千层魔丝形成的茧毫无办法。
在灵力大量消耗之后，忽然见到小乌子落败遁逃，一下心神不宁，法阵的周转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咔嚓——”
绿焰包裹中的魔丝巨茧，某一处承受火焰相对薄弱的位置，猛然向内塌陷、旋拧！
所有魔丝的力量瞬间收束于一点，化作一根螺旋状的巨大钻头，裹挟着伏唯全身魔气与长久防御积蓄的反震之力，以点破面，悍然钻透绿焰层！
茧破，人出！
伏唯身影如一道撕裂绿幕的紫电射出，他等待许久，就是为了这阵法运转出现丝毫间隙的致命时刻。八根魔杀刺化作八道追魂索命的疾影，趁那九首魔蛟虚影因泗心神波动而略显僵硬的刹那，刺向其九颗头颅连接处的虚幻颈项。
“魔丝缚灵——绞！”
千层魔丝泛起赤金光泽，如同无数道拥有灵性的锁链，无视周遭绿焰，疯狂缠向九首魔蛟虚影的身躯与泗本人！丝线过处，绿焰被短暂逼开，阵法纹路出现紊乱。
“这是……”泗惊怒交加，慌忙催动阵法，九首魔蛟虚影咆哮挣扎，绿焰倒卷。但先机已失，心神受扰之下阵法运转不复流畅，魔蛟虚影的动作也显得迟滞笨重。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千层魔丝力量突然爆发的来源居然是来自人族的符箓。
和白晨一样，伏唯这半个月除了修行练气决外，也在思考如何将自己作为人族修为的手段融合到魔族手段中。他习惯使用的流珠在高层次的战斗中越来越难堪大用，他在符箓一道上虽称不上有所成，但还算能用上一二，此番用“金刚符”与千层魔丝结合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了。
伏唯脸色苍白如纸，接连爆发对他消耗极大。但他清楚以他现在的修为，面对大魔若无法抓住唯一的胜机，就绝无取胜可能。
此刻魔杀刺狂舞，专攻阵法节点与魔蛟虚影要害，而符箓加持的千层魔丝则如附骨之疽，牢牢控制了虚影的行动。
终于，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中，九首魔蛟虚影发出不甘的哀鸣，于漫天绞杀的赤金魔丝与狂暴的紫黑刺击下，轰然崩散，重新化为三道萎靡残破的幽冥蝰尸体。
幽冥绿火阵光芒急速黯淡，道道裂痕蔓延。
泗狂喷一口鲜血，气息骤降，惊骇地看了一眼远处同伴遁逃的方向，刚想起要逃，却发现已有人围堵了过来。
白晨持剑挡在了他的身后。
远处观战的百宝彻底放下心来。绝路中的大魔没那么轻易从容赴死，白晨和伏唯消耗很大，应该还会相持一段时间，但胜负已分，泗已经威胁不到他们了。
他仰头看向树顶的方向，眼睛一眯。正好趁此机会先去上面看看，阴干和冥途没有主动追来，小乌子拼死遁逃，应该都是为了上面的——魔树之果。
趁人不注意，他化作一道遁光，贴着树干冲了上去，并很快消失了下方众人所能看到的视野里。
在接近树顶的时候，他直接召出了隐孤。
“关于魔树的果实，你知道些什么？”
隐孤俯身点头，抱手道：“回王上，那魔树果实确有让人大幅提升魔力的功效。但据我所知，此等果实每过万年才会诞生两颗，并且只能被拥有归月血脉的魔族所服用。”
两颗……只能被归月血脉服用？
百宝扶着下巴想了想，反手将一团记忆送入隐孤识海，道：“这是不久前阴干和冥途设计迫使哀角打开此地空间的画面，若按你的意思，哀角真是被迫的么？”
隐孤摇了摇头，“我见过那哀角小子幼时的样子，他与他的妹妹曾遭遇无名诅咒，魔魂有缺，若按正常修炼绝无可能有如今层次。所以，他必定服下了魔树果实。以在下之见，此地或许是他特意留给阴干和冥途的陷阱。”
“为了仅剩的一颗果实而大打出手么？”百宝冷笑，“甚至等到抢到果实之后才会发现是一个骗局，自己根本吞噬不了。”
想到这里，百宝又问：“你是如何知道关于魔树的事情的？”
隐孤头更低了，谨慎道：“我还是夜部之主时，仅存的归月血脉就成为了夜部的一员。外界虽然盛言我夜部吞并了归月，但实际上夜部只是给了那些人一个安身之所罢了，归月的衰败另有其因。”
“归月之主呢？我听犰部的人称呼枢妃是归月的圣女，但据我所知，归月应该是没有圣女的。”
“这便是归月衰败的根源。”隐孤平静地说，“一万年前，归月之主月照庭就失去了踪迹，于是归月部举月枢，也就是犰部人所说的枢妃为圣女，代行归月之主事宜。归月圣女在纷争中守不住自己的部落，所以分别与我夜部、犰部结盟，后来归月内部似乎发生一些变故，圣女嫁入犰部，归月部众也分别融合进了犰部和我夜部之中。”
隐孤说得语焉不详，百宝想也不想就能猜到归月的灭亡肯定跟他们夜部和犰部有关。
归月部原本就存在于魔月空间，与外界沟通有限，直接的部族之争很难波及到这里。归月部最大的威胁在于魔月空间匮乏，归月人不得不离开空间寻觅资源，而他们又普遍弱小，使得其受到间接的威胁不小。
但不管如何，真正要让他们灭亡的，唯有放弃立锥之地，离开魔月空间了吧。
“归月灭亡，此地归墟有何说法？”
百宝想起劫烬书中提到的归墟，本来也正是他们计划前往的下一站。归墟是魔月升起的地方，原本是一块悬浮于空间中的飞地，所谓魔月升起就是魔月最开始出现的位置，并正是从此开始，其月光穿过空间的束缚，照向魔域大地。
既然这里是魔月空间，那它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归墟之地早已落入魔域之中，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百宝皱了皱眉。这能解释月枢为何带着族人离开魔月空间，因为魔月空间内也仅有那一小块地方属于能生存的地方。但也让百宝感到扑朔迷离。
“走吧，我们去树顶看看，想必现在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此刻的树顶之上，一根树枝直冲天穹，其垂下的浑圆果实仿若天日。
而在天日之下，却有一头足以比肩其大小的黑虎伏立在树杈之上，怒目圆睁。
另一边是捂着胸口半跪的阴干。
在他们中间是烧焦了的遍地草叶。
黑虎头颅之上飘出缕缕黑烟，汇聚光头骷髅人形，张口道：“阴干，何必呢？只要你还需要维持外面的不浮咒，你就不可能胜我。反正你都已经有不浮咒了，这个果实让给我又如何？”
“冥途老弟，你听我说。”阴干强撑着站起，“你我皆负风生血脉，我如今已得了不浮咒，若再能因这果实而踏入封侯，届时我就是真正的犰部之主。这棵树也自然会为我所制，凭你我的血脉关系，获得果实不也是迟早的事？”
“非也非也，”冥途摇头，“那个女人是在万年前得到的果实，她根基太弱，为了杀死独尚且需要诸多谋划，最后还搭了自己性命。但也证明了魔树果实的神奇威力不假。”
“而在万年之后，这棵树上也才长了两颗果实，其中之一还落入了哀角手里。你难道要我再等上万年么？”
冥途眯着眼睛，黑虎周围升腾起黑色的焰火，显得其更加怒气冲冲。
“你我能否还有万年都说不定！”
“冥途，莫非你想当这犰部之主？！”阴干似乎也怒了。
“你能当，我为何不能？”
冥途将身体融入黑虎，随着周身的黑色焰火放大，黑虎的身躯也随之放大数倍。
此刻它与那天日一般的果实相比，如同所谓天狗与天日的大小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当它动身起来，当真上演了一幕“黑虎食日”的场面，而在这个过程当中，阴干无力阻止。
借助隐孤的隐术，百宝得以躲在一旁观看这一幕。
“阴干难道是发现了？”
完成“食日”的黑虎在回落树杈的时候，身形一再变小，终于在落地时变回了原来的大小模样。
然而就在这时，它的双瞳突然充血，身体再度放大，黑炎倾泄而出，将自己脚下以及旁边的树干都燃烧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连奇渊鬼虎也……”
黑虎表面开始出现裂缝，鲜血混杂黑炎流出，剧烈的痛楚令其再难以维持冷静。
“到底……怎么会这样？！”
另一边看着的阴干一开始似乎看呆了，慢慢地目光逐渐平和下来。
“再见了，冥途老弟。可惜了你的奇渊鬼虎，若是为我所用，想必能有更大的作用吧。”
他扭头望向一边，道：“犰主，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几片花瓣落地，幻化人形。
“你伤的不轻，此魔树汁液能够疗愈伤病，你要么？”
话音刚落，一片树叶落到阴干面前，后者伸出手去，正好将其接住。
“犰主有心了，不过老夫还未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他用力一握，那片树叶随即化为齑粉。
“犰，犰主，”奇渊鬼虎已彻底无力支撑站立，它趴在地上，全身开裂得如同皲裂地面，已是奄奄一息。
“救……救我……”
男孩踏着花瓣，一步一步来到它的面前，伸手放在它的眼前。
“冥途叔叔，这种果实只能被归月血脉所吸收，你不幸吞食了此果，饶是我也救不了你了。不过我有另一个提议。”
他的手慢慢接近冥途硕大的虎瞳，在后者瞳孔的微微颤栗中，他的声音也犹如魔鬼一般：“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他的手终于触及虎瞳，刹那间奇渊鬼虎全身都被花瓣包裹，在花瓣化作蝴蝶飞去时，地面上也不再留下任何痕迹，连燃烧痕迹都消失殆尽。
阴干抱手道：“老夫受先主托孤，今日见犰主已有如此威能，老夫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唯有那不浮咒，犰主是想取回去？”
“我若要取它，即意味着你的死亡。”哀角回转过身，神色冷淡。
“你方才最后关头都没收回墟门外的不浮咒，已证明你是合格的持咒人。”
阴干内心松了口气，再度抱手道：“多谢犰主不杀之恩。”
百宝转身和隐孤一同闪出了树顶。
已经没必要继续看下去了，此间事了，剩下的估计就是腾出手对付他们了。
不知道阿那找到出路没有，不然就麻烦了。
百宝重新回到原地，抬眼一看白晨和伏唯已经解决了大魔泗，正在收拾其残躯。
在魔宫秘境前遇到大魔还毫无还手之力的他们，现在终于算是有了立足魔域的基本。不过还是得离开这里才行。
阿那这时也从树脉中跳出来，与他们汇合。
“我找到了，魔树通往其他空间是靠萌发新芽，只有在那一瞬间会产生传送限门。”
“新芽？”
百宝想起了在碎叶空间看到的那一株小树。
“是的，而且是一定要刚刚萌发的瞬间才行，一旦枝芽长出枝叶，就意味着空间闭合，去不得了。”
这样说来，那碎叶空间的枝芽就不符合了。
“我已经通过望气，观到了一处可能疑似有新芽将要萌发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太好了！”白晨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兴奋地说。
众人马不停蹄，当即跟着阿那快速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