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如夭夭所言,这是一个无月之夜。
白晨依旧化作隐修的模样,容身在数以千计的魔族战士身边。他们此刻的位置类似于一处沼泽地的上方,同时雾气弥漫,隔绝了五步之外的视线。
在这层雾气中,他们甚至利用灵识探知也最多不会超过十步的距离。
在这种雾气的掩护下,他们根本无法找到惑无心的藏身之处。
在白晨身边,夭夭也出现了。她一改往日的画风,穿了一身红衣,手持玉萧,却有几分女伶的意味。
白晨忽然想起当时在魔宫秘境之前,他们曾通过天窥珠看三大部落的到来。而当时在夜主的轿子旁边曾站着一位红衣女伶,只是模样与夭夭长得不同。
至于夭夭所提到的夜主,距离他们的位置不远,并且在其所在区域,雾气被驱散到百步之外,使得在其范围内的人都能清楚知道她的存在。
在白晨眼中,同样是曾经通过天窥珠看见的鎏金轿,这次旁边是站了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骷髅人,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只是作为红衣女伶的夭夭这次没有站过去,而是留在了白晨身边。
“那里就是夜主的尊驾,旁边的是她的傀儡分身。别小看了这具分身,它的实力可比肩魔将。”夭夭端着手,颇有兴致地解释道。
白晨见过那鎏金轿,但没听过傀儡分身,更没想到这一具傀儡的实力居然有魔将级别。
其他几位长老早到了,是夜主出现后才缓缓地出现在鎏金轿前,一同行礼。
“夜主,此贼借助封渊隐匿踪迹,封印被开启已是在所难免,不过我等已有诸多布置,断然不会让他带走罪身。”大长老身在其他四位长老面前,代表汇报道。
虽然魔族人都知道夜部的长老会与夜主不合,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既如此,那就仰仗大长老了。”鎏金轿中传出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虚弱,可见其主人此刻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好。
白晨感到有些疑惑。不知道大长老为何要说封渊被开启在所难免,甚至之前夭夭也默认了封印被开启的可能。
然后,他很快就明白了。
霎时间,在他们下方的沼泽地开始旋转起来,连同雾气也都跟着激烈地飘动、发散,直到将下方被雾气笼罩的地面展现出来。
地面正在分裂、破碎,然后那些泥水、泥土、碎片纷纷坠落入破开的地面裂缝里。取而代之的,是从地面下方慢慢升腾起来的青铜板。
这些青铜板相互拼凑,又依照如同齿轮般滑动的零件慢慢地旋转。当视野慢慢扩大,就会发现此刻在他们下方几乎上百公里都是这样的金属架构,整个地下就是一座巨大的青铜机关!
在这样辽远的机关之上,难怪大长老会说出封印打开在所难免这种话。此封印过于巨大,他们确实没办法完全守在每一处角落,也没有必要。
过了一会儿后,地面的青铜机关突然停止了转动,中心的碎片慢慢地向四周收缩拉开,露出一个巨大的井口。而后随着井口的扩大,到最后几乎成了一个大湖。
“无名封渊一旦开启,一个月内都无法关闭。这里既是惑无心的希望所在,但也将是他的死地。”大长老看着封渊之门的开启,冷冷地说。
隐厉殊上前道:“惑乱使不容小觑,不妨我与隐皎守住封渊之门,大长老和老三、老四,还有夜主一同进入封渊内先找到罪身。”
大长老扭头看了后祁一眼,后者虽然在今天这种场合没有再摆排场,但还是在低头把玩金币,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让老三也留下吧,我与老四进去就行。惑无心已是强弩之末,有你们三人驻守,我才放心他不会再度逃脱。”
随后,大长老回身对鎏金轿抱手道:“封渊内另有密阵,请夜主与我等一同前行,先行找到罪身。”
白晨暗道:难怪夜主都这样了还要前来,原来是想依靠她首先找到罪身,避免惑无心捷足先登。
“那开始吧。”
鎏金轿动了,大长老和胖子隐彨紧随其后,接下来便是一大批的夜部手下跟上。
夭夭和白晨便在其中。
从封渊之门下去是一个类似于青铜城迷宫一样的构造,不过有夜主在前方带路,白晨等人只是在后面跟着,倒没出什么乱子。
偶尔出现几只迷宫造物,也都被随行的大魔直接轰散,根本不给其他人动手机会。
过了迷宫之后,出现的是一片广袤的青铜地板,上面整齐划一地站着以金石打造的傀儡战士。
傀儡战士在他们现身后,瞬间统一睁眼,眼中红光闪烁,身上的尘气也随之一抖。
本以为是场恶战,不过他们也没打起来。鎏金轿在傀儡方阵面前停下,随后传出一阵悠扬的歌谣,没过多久,这些傀儡就重新合上了眼睛。
他们从傀儡方阵的上方穿越,飞了好长一段时间,地面上的傀儡几乎看不到尽头,白晨估算人数应该在千万以上,而他们此行带入封渊的也就数十人,对比起来实在可怕。
夜部把大部分人都留在了封渊门外,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为这些人能够决定胜负,只是作为牵制的话,不需要太多人进入封渊参与狩猎。
过了傀儡阵后,他们终于来到此行的终点——一个如火山口结构的青铜巨井。
鎏金轿悬停在井口之上,数道粉光从轿子里流出,滑入井口之内,与此同时它旁边的那名绑带傀儡则飞身下去。
“各方布阵警戒。”大长老提醒了一句,顿时白晨周围的人纷纷往四周散开,构筑成一个护界大阵。
白晨和夭夭则依旧停留在原地,夭夭甚至还特意抓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必跟随那些魔族人散开。
他们是夜主的人,不必听从长老会的指示,而且构筑大阵有这些人就够了。
“这里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觉。”阿那突然在白晨耳边说。
白晨愣了一下,“你来过?”
“不对,算了,当我不知道。”阿那没声气了。
白晨知道,阿那在强手如云的时候向来是不爱说话的,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被人发现了。现在破天荒地说了这么一句,说明这里必然有阿那在意的东西,只是现在他们没办法再去考虑了。
眼见一切顺利,胖子隐彨凑到大长老身边谄媚说:“大长老放心,以外面的密阵,惑无心就是想来到这里,只怕也得脱一身皮。等他来到这里,这里就是他的死无葬身之地。”
大长老点了点头,迷宫也许困不住惑无心,但他很清楚封渊内的傀儡阵可不是吃素的。就算惑无心过了傀儡阵,他们也早在这里守株待兔。
这时,原本深入井下的绷带傀儡上来了。他向众人点了下头,示意下面无虞。
“罪身正常,惑无心,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何种手段能将其夺走。”大长老眯着眼睛,望向后方傀儡阵的方向。
远处的傀儡阵毫无声息,他们所在的位置也逐渐趋于平静,随着时间推移,一切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惑无心不会出现么?不,大长老坚信到了这一步,惑无心绝不会轻易退缩,唯一的疑问在于他会以何种方式现身。
会使用幻境么?大长老摇了摇头。他自信魔域之内已没有多少幻境能迷惑他,惑无心的实力不如他,能迷惑灵识强度不高的隐厉殊、隐彨,以及实力较弱的隐皎已是极限。
加上如今大阵全开,就算是幻境也无处遁形。
这么想着,突然大阵边缘维持阵法的一名魔侍失去意识,直接自由落地坠落。
没来得及反应,另一个方向的一名大魔也是同样毫无征兆地失去意识坠地。
他们的死亡甚至看不到有人动手的痕迹,一时间人心惶惶,大阵也由此出现了波动。
“都给我稳住!”隐彨破口大骂。
很快又有十个魔族人坠地,而且同样是来自十个不同方向,几乎是同步时间。
考虑到这十人中有六个是大魔身份,能够在短时间内不动声色地杀死大魔,并且在数个不同的方向,惑无心的实力也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这样一来,因为布阵而分散,反而成了对方逐个击破的机会。
“大阵收缩!”大长老终于下达命令。
一群人纷纷退到井口边缘,彼此的距离也由此拉近,夭夭也在此时拉着白晨直接来到了鎏金轿旁边。
意思也很简单,接下来是大长老与惑无心的斗法,他们只管看戏就好。
那么,惑无心在哪里呢?
突然,退到井口边缘的一名魔族战士闪作一道残影,几乎是瞬移到距离他最近的隐彨身边,手中幻化长枪,一把将其洞穿!
剧烈的冲击力在隐彨没反应过来时已被轰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近处一处半月牙状的山脊上。
并且在洞穿之后,从伤口处漫出一层厚冰,不由分说地覆盖了隐彨全身,令其动弹不得。
“王座冰?你竟得到了这种东西。”大长老面带面带怒气,不见瞳孔的眼中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黑线。
“只叫我得了一点而已。”那名袭击了隐彨的家伙慢条斯理地说。“大长老不用担心,此物只会禁锢住他一段时间,不会要了他的命。”
“惑无心,胆敢以一己之力与夜部作对,你真以为自己有不死之身么?”大长老变出一根蛇杖,周身绿气弥漫。
惑无心现身了,这次他的样子是直接换成了这名魔族战士的样子,头顶黄角,背后长有两道脊,身上的甲胄与鳞片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对于其他人来说,眼下也正是最为紧张的时候。尽管有过轻视,有过自以为然的自信,但在见识了惑无心一击封印隐彨后,任何人都很难乐观起来。
以至于惑无心现身后,其他人中无一人敢上前去。
这一幕同样震撼了白晨。虽然是偷袭,但能够以极短的时间禁锢夜部长老,惑无心的实力实在恐怖。
百宝要找的真的是这样一个人么?
他觉得他们在面对惑无心时毫无胜算,除非百宝有什么隐藏手段,或者根本就不需要以惑无心为敌。他记得百宝说过,找到惑无心是为了问一些事情。可惜现在百宝不在,更不知道将会如何收场。
“大长老何必呢,你罹患灵哀症,已没几年活路了,为了一具无用的躯体与在下打生打死,甚至为此而加速自己的生命凋亡……很荒唐,不是么?”
惑无心的声音很有磁性,但不会有人从中听出善意。
“哈哈哈——”大长老哈哈大笑,“你跟一个贪欲后裔谈得失?我看你才是荒唐至极!我可是夜的大长老隐丹,岂是你可以评论的?不如你把剩下的半个魔魂交给我,我保证会让你得到更大的价值!”
这时夭夭拉了白晨衣袖一下,低声说:“给你一个忠告,永远不要相信贪欲后裔说的话。”
白晨眼角一动,下意识地说:“你的也不能信?”
夭夭向他递了个眼色,笑着回应:“正是如此,你才只能信我。”
大长老挥起蛇杖,宽大的袍子随着动作一下子塌了下去,让他的整体形象看起来更瘦了。
随之而来的,一股粘稠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蛇杖顶端的幽绿宝石光芒大盛,映得大长老那无瞳的双眼变得惨白,那道黑线在其中剧烈扭动,如同活物。
“时流旋涡。”
随着他干涩的声音吐出,惑无心周身的空间,连同他刚刚抬手准备施展的后续动作,骤然变得无比缓慢。就连他甲胄鳞片上流转的魔光,都像凝滞的胶液,一寸寸艰难地挪动。
空气中弥漫的尘埃,形成了肉眼可见的、近乎静止的悬浮轨迹。
“操弄局部时间流速的术法么?”虽然躯体动作受限,但惑无心的声音却没有受到影响,依然保持着淡定。
他面向大长老笑道:“隐丹大长老,如此贪婪地向时间索取,支付的代价可是不低。怕是我还没动手,你自己就大限将至了。”
“哼,等到把你吃了,这点代价根本不算什么。”隐丹冷笑,蛇杖再顿,杖身盘绕的青铜蛇仿佛活了过来,张开空洞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吸力直接作用于惑无心的魔魂之上,如同无数贪婪的细管,要隔着迟缓的时间场,强行抽取他的力量!
同时,墨绿色的雾气隐丹衣袍涌出,带着腐朽与衰败的气息,直扑而去。毫无疑问,一旦被这些雾气沾上,侵蚀灵力、腐化肉身都是轻的。
“可惜啊。”惑无心突然说。
话音刚落,他那被迟缓得几乎定格的躯体,忽然像是水中倒影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剧烈地荡漾起来。
一层淡而氤氲的水墨色,自他体表每一个鳞片缝隙中渗出,迅速晕染开来。这水墨无视了时间的缓流,自顾自地流淌、铺展,如同宣纸上自主挥洒的笔意。
顷刻间,在那片被时间减速笼罩的区域内,竟凭空展开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水墨长卷!
画卷之中,有孤峰耸峙,有寒潭幽深,有老松虬结,有意境苍茫。惑无心的身影,则彻底融入画卷,飘忽不定,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幅画的一部分,是画中之意,而非被困于时间的实体。
“幻心画境!”
隐丹眼中黑线猛地一跳。这是一种幻境,能将自身存在暂时“寄托”于某种概念性的“意境”之中,以“意”之流转,规避部分“时”之束缚!
能用这样的手段正面对抗时间法术,惑乱使的造诣果然不凡。
所有的攻击落在水墨画卷上,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卷走些许逸散的墨气,却抓不住惑无心的根本。
“意境依托心神,在贪欲面前,你这是自寻死路!”隐丹暴喝,蛇杖重重往虚空一划。
水墨花卷之中,一下子多出了五颜六色的的泼墨,化作各式魔物污染周围的一切,而那些黑色的墨笔勾勒出来的高山流水则同样化作魔物,与之相争。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污秽与清浊在一幅画卷中争夺控制。它们在画卷中的每一个角落相争,不同的区域时而时间加速,呈现出一种一闪而过的画面,时而时间减缓,呈现出蠕动的效果。
毫无疑问,超出魔将的死战,完全是另一层面的战斗。
这时,先前那些坠地死去的魔侍与大魔们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并且同时盯上了那口青铜巨井。
围在井口的有数十人的战士,围了三四层,自然不会对这十来个人放在眼里。见他们醒来,便一下子明白了是早在进入封渊时,这些人就被控制了。
“好嘛,老子闲着没事干,正好拿你们出气!”一个长着跟青蛙一样的大魔首先冲出去,其他人见状纷纷加入。
“吃点东西也不错。”
“哈哈,那个瘦的是我的!”
整个队伍一下子活络起来,只是这种活络的气氛让白晨颇不适意。但毕竟是魔族,还是以吞噬升级力量的贪欲后裔,这么一想还算正常。
“提高警惕,我有预感,他们要动手了。”
白晨扭过头,看见夭夭目露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