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一切都是拜他所赐。”隐月的语气又慢慢地阴冷,目光也不知不觉地看得长远。
“他把我认作干女儿,却又贪恋我,妄想在我得到魔躯后为他诞下子嗣。为了控制我,他在我那傀儡的身上设下多道暗咒,连最夺人心智的淫媚印都下了。”
隐月似是自言自语,说到最后更是声音发颤,一双美眸红瞳明亮,浑身散发着阴冷寒气。
“虽是傀儡之躯,但其中之恶,实在难以言表。直到他死后,我耗费多年时间,抹除其中暗咒,才彻底摆脱他的控制。”
白晨不知隐月此番话语究竟有几分为真,但若是真话,那么她的经历实在悲惨。
“既然如此,你那天为何还要让他得到罪身?”白晨问道。
“你不会觉得罪身是一种好东西吧?”隐月幽幽地说,“只是让他坠入永恒夜,太轻了。”
白晨不经意地打了个寒颤,已经感到了有些冷了。
“我想要毁掉隐孤,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答案之一。还有一个答案,与归月通道有关。”隐月平静地说,“我,的确有意回到魔月上。”
白晨又是冷不丁地一愣,想起那个归月族人的话。
“你会吃掉他们么?”
隐月看了他一眼,道:“你见过他们了?”
白晨点头,但没有继续转述遇到的那两个人的话。因为他觉得隐月大概也是知道的。
隐月的眼神没有变化,并未为此感到惊讶。
“如果我说会的,你会同情他们么?”
白晨低头沉默,不知如何作答。应该同情那些人么?毕竟只是素味平生的人,甚至那时所看到的人中,他只看到了无尽的恶行与彷徨。
这样的人,真的应该在乎他们的死活?
白晨不想把话说得轻易,但想开口时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
却是隐月替他开口了:“他们在夜部浸淫许久,早已被贪欲污染了灵魂,是你们人类定义中真正的恶人。这样的人,你也打算同情?”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如今不过是贪欲的俘虏,笃信欲望至上、赢者所有的欲望哲学,他们没有道德,没有情义,任何事物都可以出卖,任何人都可以是彼此的食物……这样的人,也配同情?”
隐月的话字字珠玑,语气充满嘲讽。但能听出她不是在嘲讽白晨,而是在嘲讽那些和她同为归月族的族人。
难怪归月人称她为僭主,因为在那些人看来,隐月已抛弃了他们。
事实的确如此。
“其实无论我要说什么,都不会影响你想做的事。”白晨终于开口,“我,我只是在为堕落而哀伤,以致于生死,都成了一种平淡的结果。”
隐月的目光明显地停滞了一下。
白晨长呼出一口气,“我没有答案。我真的可以去定罪一个群体么,如果可以,它的界限是什么?如果不能,时间可以改变他们么?如果时间背叛了我,错误又该如何清算?”
这一刻,白晨感到深深的迷惘,不只是在回答隐月,更是像在问及一个内心隐藏的问题,以致于他仿佛忘记了隐月的存在,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场景。
突然,他的手触到了熟悉的柔软,反应过来时是隐月抓住了他的手。
“好了,不要陷入你现在回答不了的问题。”
白晨内心有点后怕,刚才他好像陷入某种类似心魔的念头之中,难以自拔。好在隐月及时帮他恢复了清醒。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隐月轻轻一甩,便将身边的白晨悬浮在古井之上。
与此同时,整个古井亮了起来。
井中的水流缓缓升起,在白晨身边化作一圈圈的水环,将他团团围住。
“你脚下的古井名为空井,其中蕴含着一件来自归墟的重宝,也只有我这等特殊之人,知晓它的用法。今日,我将它赠与你。”
话音刚落,一圈圈的水环不断地往白晨身体涌进,白晨的手腕处开始出现一个水色的手环,随后又慢慢地隐没在手中,难以被看到。
“它可以容纳任何水系宝物,并提高融合与修炼程度,让它来帮助你收纳弗冷泉,是最合适的。”
这个过程的持续时间不长,很快,白晨就感觉到自己手上多了一个水环,只是从肉眼上看不出来。
此时,隐月又取出一株螺旋状的小树苗,递给白晨。
“此物名为春秋树,能帮你破除时间迷障,相信你很快会用的到。”
随着小树苗落入白晨的收纳空间内,隐月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会送你去往弗冷泉附近。我会帮你创造机会,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机缘了。”
说罢,隐月打了一个响指,没有等白晨继续询问任何问题。
在响指之后,白晨被瞬间传送出去……
这个空井,同时也是一个传送阵。
做完这些之后,隐月侧过身来,对着面前的屋子说:“我已遵从你的指示,把东西给他了。不过,为什么你不自己给他?”
“我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现在还是尽量不与他产生联系了。”
百宝从屋后走出,平淡地说。
“此行凶险,光靠这些东西,恐怕……”隐月皱了皱眉。
“他身上有我的魔咒在,死不了。”百宝摇了摇头,“先前他实力太弱,所以我允许他使用第一道魔咒的力量。剩下的两道魔咒只会在他性命攸关时发动,以我精血设下的魔咒,当今魔域还没人能挡得住。”
“可据我观察,他身上的魔咒似乎更像是封印。若是魔咒因此而发动,导致封印破除,他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百宝的眼珠动了动,沉声道:“不知道,我无法预测这场赌局的最终走向。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我的确不希望看到他封印破除的样子。我会想办法再给他一些东西,但到底最终的路还是要靠他自己走的。”
……
此刻,从幽盏、乱关和伏唯周围的地面上突然升腾起数道铜柱,使得他们仿佛被困在了牢狱里面。
“夜主想好了,与万罪盟为敌,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幽盏轻轻摇晃面前的青灯,青光逐渐明亮。
隐孤一脸轻藐的表情,慢悠悠地说:“幽盏盟主不想知道,我当初是如何控制魔童的么?”
幽盏脸色一变,将手中青灯抛出,青光笼罩在她与乱关和伏唯身上,形成了一层护罩。与此同时,从她腹部现出的女童脸庞一片愤怒:“你从何处得到的此种暗香?!”
“反应挺快嘛,不过从你们进来这里开始,它就已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们。你真以为我有那份闲情向你们废话这么久?幽盏啊幽盏,你果然会在她身上失去分寸。”
一条长角的黑色大蛇从地面下窜出,爬上隐孤的身体,而后者此刻手上多出了一个高高的杯子,大蛇缠着杯子,毒牙贴着杯子喷着无色的毒雾。
“舍夫草,天弃火,离幻香,辅以九种珍稀兽元,便可炼制成为一种名为孤魂香的香料。此香对常人无碍,却偏偏对你们这种所谓造物有摄魂之效。”
后祁从隐孤的身侧缓缓现身。他手中捧着一个小香炉,同时娓娓道来。
“受此摄魂者,你们的灵魂与记忆将会慢慢被清洗,最后完全成为一个听命于他人的奴隶。”
此刻,伏唯发觉自己的手上开始出现一些银色的线条,再看身边的两位同伴,浑身上下都覆盖了这些银线,面目狰狞而痛苦。
他虽然还没有到这种程度,但毫无疑问身上也出现了这些银线。
“按照他的说法,这香不是只能影响到造物么?难道是因为我体内的魔元?”
面对此等局面,他能做的不多,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寄希望于与他们同行的最后一个人。
“无关月,你决定要替他们出头?”后祁扭头望向另一个方向,有个人正在缓步走来。
来人正是无关月。
“你的香是用来对付造物的,我可不是。”
无关月手中多出一把长刀,刀上燃起业火,灼烧着空气,竟发出滋滋的声音。
“没想到旋龟主人竟会变得多管闲事。”隐孤冷然道,“你当真以为我们对你就没有准备?”
数十个大魔从黑色巨球后方跳出,而在无关月的身后,地面突然隆起,数不尽的魔兽翻涌而出,俨然形成包围之态。
“哼,”无关月冷哼一声,手中魔刀一转,随即平平扫出,形成一道血与火并存的刀光。
“乌合之众!”
刀光所到之处,首先冲过来的大魔瞬间被切成两半,后方大魔纷纷驱动魔功抵挡,仍被扫飞出去,紧接着扫过困住幽盏三人的铜柱,将其尽数折断!
“倒是有些低估阁下了。”后祁微微一笑,手中一枚金币抛出,直接扎入地下。
突然,一头宛如阴影的巨鲸冲破地面,横亘在无关月与幽盏等人的中间。
巨鲸张开巨口,瞬间将幽盏、乱关和伏唯三人吞入腹中,并一头扎入地下,就像是扎入水中一样,一下子消失不见。
无关月眉头一皱,身体闪作残影,从前方的数十个大魔身边瞬间穿过,身后迟疑半息,随即化作一片血雾。
他没有直接奔向隐孤或是后祁,而是转而跟上那头巨鲸,也扎入了地下。
“竟让他追着半鬼鲸去了混沌,还真是小瞧他了。”隐孤有点不悦,“这八千年过去,没想到连一个散魔竟也有这等能力。”
“一介武夫罢了。”后祁面不改色,“昔年身为半缘人序号贰的魔童都受到孤魂香的影响,幽盏与乱关不过分别序号伍与序号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我们所制。无关月其人,只是懂些打杀道理,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后祁四面环视,“我原本以为会是隐月趁乱出手。”
“那个女人多半猜到我们会布下陷阱,不会现身在此。”隐孤不以为意。
“那么,夜主打算怎么对付她?”后祁又问。“我们当年曾使用锁月环来控制归月人,但对她一直无效。孤魂香多半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我没打算再控制她。”隐孤的目光逐渐变冷,“若是当年的她,我姑且还有点信心。但面对如今的她,实在太过危险。此番开启阿月宫,与我而言只有一个目的,杀了她。”
后祁眼珠一动,忽然开始咳嗽,“可惜我不久前刚被她设计打伤,若是真打起来,只怕是帮不了夜主的忙。”
“放心,此事老夫心中有数,她逃不掉的。”
隐孤回头看向那巨大的魔月之种。
“如今就算她把归月人都吞了,也没办法让她恢复圣灵的权力。她想要返回魔月只有一条路可走。说到这里,我真有些佩服魔童,当年竟能反过来利用我们改造魔月之种,将其与自身魔纹阵连接,真让他造出了一条成功的通道。”
后祁点头附和道:“我们都忽略了他本为魔纹之身,更忽略了他的决心。他斩断了自己的传承,把自身魔纹嵌入这个死去的魔月之种,只是为了将自己的同伴送回魔月。像他这样的人,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你我出手,让他的谋划没有彻底完成,但还是被他送走了部分灵体。”隐孤握紧拳头,有些气恼。“剩下灵体散作月光,只能重新凝聚,坏了老夫的算计!”
“不过他的传承者是怎么回事?按道理他应该已经死透了才对。”后祁皱着眉头,想到了幽盏身边的伏唯,其身上明显散发着与魔童相似的气息。
谁知此言一出,隐孤的脸色忽然大变,有些不自然地说:“不必理会他用了什么秘法,总之此人有些来历,想办法将其送出夜部领地,不必与他纠葛。”
后祁一怔,没想到隐孤会说出这样的话,竟是有些讳莫如深了。
那个人的背后,连隐孤都感觉到恐惧么?还是觉得能从暗堕日青火中活下来的人都不寻常呢?
当年本想着将魔童之死转嫁给神族,才将他带到大幽山,结果却是隐孤自己都死在青火之下。
这时,隐孤突然很快转移话题道:“你可还记得当年魔童留下的那件礼器朒脁。”
“象征魔月的礼器,亦是兵器。当年魔童将它作为魔纹阵的核心,沟通自己与魔月,很高明。”后祁点头。
“不错,可惜它只能为归月血脉所用。其实我此前与隐月合作,便是以它作为筹码。隐月相信,只要得到它,就能够重新启动魔纹阵。殊不知,我早已为她准备好了一个死局。”
“死局?”
“我与她的最后交易,在我夺取罪身之前,我告知了她朒脁藏匿于银落杀矛之下。我了解她,她一定会去的。只要她出现在那里,就是步入死局的开始。”
“明白了。”后祁一脸平静地点头,“大长老和隐皎此刻就在那里等着她,不过据我所知,大长老此行还有另外目的。”
隐孤再度显得神色不自然,“我已经跟他说过,不必追逐劫烬书相关。无论是与它有关的人,还是其他的一切东西,那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
与此同时,一道粉光穿过一片铺满石棱的大地,这些石棱犹如竖起的高大树木,形成了一片灰白的“森林”。
最后,粉光面前出现了一根斜插入地面的石头样式的长矛。比起那些石棱,长矛更加巨大,远远望去跟一座山峰一样。
粉光在长矛面前停下,化作隐皎的模样。
她迎着站在前面裹着宽大袍子的瘦削老人柔声道:“大长老,大阵已布置完毕。剩下的人一共分成了六十个小队,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来。”
大长老回过身来,脸上一片阴暗。他的样子比起数日前更加苍老,使得这副表情看起来更加糟糕。
隐皎知道这是灵哀症的结果,大长老不得不压制症状发作,导致身体进一步衰老,但这副表情可不是。
联想起隐孤回来后下令他们不准追寻劫烬书,令大长老有些不悦。虽然他们还是偷偷去做了,但眼下的这副表情或许还是与之相关。
“大长老,还在为夜主的话而担忧么?”
“你不觉得有些蹊跷么?”大长老隐丹反问道。
“蹊跷?”隐皎灵识扫视周围,很快就感觉到了奇怪之处。
“奇怪,好像是有些安静了。我还以为这是法阵的效果,但细想起来,不该如此才对。”
隐丹揭露答案:“是那些混沌灵的数量少了许多。”
隐皎终于反应过来:“奇怪,混沌灵乃是阿月宫的特殊生物,可是先前也不是没人打它们主意,可它们始终毫无用处,根本无从利用。”
“可它们毕竟是混沌造物,我担心有人掌握了什么方法,足以利用它们。”隐丹握紧手中蛇杖。
“将这么多混沌灵带走,并非一下子就可以完成的。这意味着那个人早已获得了越过阿月宫禁制,随意进出的门道。”
“难道是隐月?”隐皎惊讶道。
隐丹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他真正担忧的是,这些混沌灵的真正用途。
这时,一只跳鼠从旁边的地里钻出,上面背着狰这小子。
“大长老,我找到那个人了!”狰兴奋地张口道。
大长老目光突然发亮,难得地舒缓了一些。
隐皎有些厌恶地看了狰一眼,主动请缨道:“大长老,那个人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把劫烬书拿到手的。”
隐丹点了下头。
狰的脸色一下煞白,不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隐皎一把逮住脖子,飞掠出去。
看到离开的二人逐渐走远,隐丹才重新回过身来,直面面前的巨大石矛。
“人们说,你是杀不死的怪物,可又偏偏在这里被钉住了身躯。若当被钉住的身躯消失,你会否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他低下头,慢慢地合上眼睛,沉声道:“愿白色君主永生!”
此刻,整片“森林”的山棱都在激烈地发颤,慢慢地从地下升起,露出了其下方尖锐的部分,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根箭矢。
当这些箭矢脱离地面瞬间,白色的粘液从中涌出,化作形貌各异的怪物,以长矛所在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去。
怪物攀越山岭,如洪水一般冲破地面残留的断壁残垣,疯狂地蚕食着一切存在的残骸。
但它们忽然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并且身上开始大面积地结冰,很快整个洪流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所有汹涌的动静一下子化为无息,而在冰冻的地面之上的,是一个身材曼妙的披戴着面纱的女子。
是时,她身前百步外的空中陆续闪现出残影,化作一个个魔人。这些人都是大魔级别的实力,而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半个身躯没入黑暗的诡异魔将——隐厉殊。
“隐月,你果然现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