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当天,段季桐坐车到花店门前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骆逸那辆宝马。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骆先生,久等了。麻烦您再等一下,我去买两束花。”
骆逸听到段季桐买花,便跟着下了车:“应该我买的。”
段季桐也不阻拦,跟骆逸一起进了花店。
“段小姐,今天这么早?”段季桐常年在这家花店买花,老板和店员都已经认识她了,“还是一束天堂鸟、一束风信子吗?”
“是的,麻烦了。”段季桐转头跟骆逸说,“裴姨最喜欢天堂鸟,俊哥喜欢风信子。”
骆逸有点窘迫,他并不知道母亲和弟弟喜欢什么花。现在段季桐买了喜欢的,那他应该买两束一样的吗?
段季桐看出了骆逸的为难,她建议说:“不如你给裴姨买束康乃馨吧。至于俊哥,买束鸢尾花吧,是自由的意思。”
骆逸立刻采纳了段季桐的建议,让花店给他包了康乃馨和鸢尾花。
将花放在后座,骆逸开车按照段季桐的指引来到了西郊的墓园。
从车上下来,骆逸有些诧异。他查过段季桐的经济状况,尤其是阿俊去世的时候,按道理说她应该没钱在这个墓园给阿俊买得起墓地的。
段季桐抱着花,带着骆逸前往墓园,边走边说:“这墓地不是我买的,是俊哥买的。裴姨去世后,他把骨灰一直放在家里。后来赚了钱,就在这里买了两块墓地,一块给了裴姨……”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当年,裴俊买墓地的时候,是段季桐求他多买一块,还说如果有天她不在了,可以葬在这里。这样,裴俊去拜祭的时候,可以一次性拜祭两个人。为了这件事,裴俊跟段季桐发了好大的火。那是段季桐记忆里,裴俊唯一一次跟她发火。
最终,裴俊还说按照段季桐的意思买了两块相邻的墓地。只是,没想到在这里长眠的人变成了他。
“段小姐?”骆逸的声音将段季桐从回忆里拉出来。
段季桐笑了笑:“没想到另一块就给了他。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骆逸感受到段季桐身上多了很多哀伤和痛苦的情绪,但他没有多问。既然段季桐答应会告诉他有关母亲和弟弟的事情,等她说就好了。
段季桐走着熟悉的路,在来过无数次的墓碑前停下:“就在这里了。”
骆逸顺着段季桐的动作转身,看到了两个墓碑上,一个熟悉的照片,一个陌生的照片。一瞬间,这些年压抑的情绪顷刻而出,眼泪就那样流了下来。
段季桐默默地将花放在墓碑前,稍微走远了一点,没去打扰骆逸跟母亲、弟弟的团圆。或许正是因为她没有亲人,所以看到这种“子欲养而亲不在”的场面,更是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季桐感觉骆逸没有那么悲伤了,才走过去,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开口:“我是4岁那年遇到俊哥和裴姨的。裴姨带着俊哥去福利院做公益,正好遇到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我。俊哥长得好看,性格也好,福利院的孩子都喜欢他。可是,他对所有人都淡淡的,唯独对我很好。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教我玩滑板。年幼的岁月里,除了院长妈妈,俊哥和裴姨是对我最好的人。那样快乐的岁月大概过了6年。我10岁那年,俊哥和裴姨有段时间一直没有来,我很难过。后来,俊哥来了,却没见到裴姨。大概是年龄小,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俊哥的神情仿佛被世界丢弃一般。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俊哥没来那段时间是在处理裴姨的身后事。”
“之后,你跟阿俊相依为命吗?”
段季桐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年纪小,福利院又有规定,俊哥带不走我。但他很努力地赚钱,求院长妈妈让我读书,他愿意支付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初中开始,我到学校住校了,就利用课余时间跟着俊哥打打工、赚赚钱。那时候,滑板在国内还不够普及,能够学习的家庭都是有钱的。俊哥就去给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做老师,还会去参加一些比赛、表演赛之类的。17岁那年,我考上了大学,俊哥很开心,说要多赚点钱才能让我在学校不被同学看低。就因为这样,他……他在参加完表演赛,去医院看我的路上出了车祸。”
听到段季桐的话,骆逸眉头紧皱,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被隐瞒了。他疑惑地问:“段小姐,为什么会在医院?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是22岁大学毕业的,如果17岁就上大学,为什么会22岁毕业?”
不愧是大企业的老总,接收到这些哀伤的过往,还能有理智分析其中不合理的地方。段季桐倒也没隐瞒:“因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高考结束后病发。后来做了手术,但需要静养,所以大学报道后,直接休学了一年。”
“先天性心脏病?”骆逸看了看段季桐,感觉不出来她像是有病的样子。手术指的是换心了吗?换心……他突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带着难以相信的眼神,不确定地问,“段小姐,你是做了换心手术吗?换的……换的……”
段季桐认真的眼神肯定了骆逸的猜测:“是,俊哥临终前,把自己的心脏捐给了我。”
骆逸张大嘴,直愣愣地看着段季桐认真的表情,而后又转向心脏的方向。
“所以说……你现在的心脏,是,是阿俊的?”骆逸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是。”
骆逸独自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问:“是阿俊主动捐给你的?”
这话问的段季桐一愣,她气红了脸:“骆先生,我敬你是俊哥的兄长才把这件事告诉你。但你要知道,我原本可以不说的。”段季桐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说当年的事情,“当年,我知道俊哥出车祸,大受刺激,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整个手术都结束了。俊哥的遗体都火化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翼哥给了我俊哥的遗言,就是那段遗言让我能够活到现在。”说着,段季桐拿出手机,播放了那段始终保持在手里的录音。
“桐桐,带着我的心好好活下去,找一个把你放在第一位、比我对你还有好的人一起走下去,这样我才能……”
空旷的墓园里,一段断断续续、气息不足、声音时高时低的录音,打湿了段季桐心,也揪紧了骆逸的心。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骆逸才对段季桐道歉:“对不起,段记者,我并不是故意要猜疑你。”
段季桐摇摇头,她刚刚虽然羞愤,但也能够理解这件事对骆逸的冲击。任谁知道自己弟弟的心脏被移到另外的人身上,怕是都不能保持冷静。
“若不是实在抢救不过来,翼哥不可能同意俊哥捐心脏给我的。”看到骆逸不解,段季桐解释说,“翼哥是我跟俊哥的好朋友,当年两边的手术同意书都是他签的。他也是最后陪在俊哥身边的人。”
段季桐长叹一口气:“骆先生,或许你难以接受,但其实那些年,我们几个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彼此扶持,很幸福。只是,随着俊哥去世,我们长大,终究一切都变了样子。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只能好好活着。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纪念、怀念俊哥。”
听到这些,骆逸刚刚那点隔阂也放下了。他重新看向墓碑,想着旁边这个女孩子是弟弟用命在保护的,把心给了她,也是弟弟对她的另类守护吧。对自己来说,知道弟弟的心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延续,感觉也并不是那么坏。
之后,两人离开了墓园。回去的路上,骆逸询问了段季桐,是否可以将这些事情告知父亲,包括母亲和裴俊的墓园位置。
段季桐想了想,没有拒绝。他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该知道的。
如果段季桐知道此刻这个决定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后患,大概她就不会告诉骆逸换心的事情,或者至少提醒骆逸不要告知其他人换心的事情。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就在段季桐跟骆逸分开不过一星期后,突然网上铺天盖地消息都在说当年天才滑板选手裴俊之所以会去世,是因为他把心脏捐给了自己常年带在身边的女孩子。这原本没什么,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质疑真的是自己捐的吗?会不会是那个女孩子趁裴俊受伤,故意的?如果是真的,这女孩也太阴险了,裴俊可是把她放在手心里宠的。
互联网从来不缺新闻,缺的是刺激眼球,能够引起一波人展现自己特立独行的新闻。而裴俊这件事本来就知道的人少,再加上段季桐这些年一直隐瞒他的墓地位置,更加为这件事增加了讨论和想象的空间。
段季桐是早上在家看到这件事的,而消息是几个小时前,从垃圾场绿瓣传出来,进而在微博上发酵的。看到这则消息,她第一反应是骆逸出卖她。当着她的面说不在意,转头就在网上买水军控制舆论,让她百口莫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