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是，温如故面无表情地走到隔壁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只生鲜的鸡蛋。广告牌上贴着是“农家自产蛋”，结账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老板娘：“这是您家的鸡自己产的蛋吗？”

　　老板娘大手一挥：“不是，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人养鸡能等到它生蛋？”

　　温如故一时无语凝噎，寻思老板娘也是实在人，虽然话里蕴含的写实主义讽刺精神很是独到，但要是遇上了纪念，两人就非得就当前严峻的食品安全问题和虚假广告问题来一次辩论赛不可。

　　刚想到纪念，她的信息立马进来了，上面写着蔷薇的寝室号，说蔷薇现在正在寝室里优哉游哉地看着韩剧呢。

　　温如故冷笑一声直接到蔷薇的寝室去了，敲开门后直接问一脸震惊的开门人：“蔷薇在吗？”

　　开门人被她身上又冷又狠的气场吓到，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

　　温如故直接进门，往正一身睡衣、敷着面膜戴着耳机看剧的蔷薇走去，轻轻拍她的肩。

　　看得正入迷的蔷薇被打扰，一脸不耐烦地扯下耳机回头，看到温如故微笑着的脸时，那一刻她的表情变化因为敷着面膜没能看清楚，但光从眼神里也能得知是瞬息万变、精彩万分。温如故定定地看着她：“你就是发帖的‘一个个红茶’？”

　　蔷薇有些慌了，眼神心虚地闪烁着，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不是我……”

　　温如故冷笑一声：“不是你？那你慌什么慌？”说罢直接伸手拉出她的右手，把刚买的那只鸡蛋塞到她手上，一张宛如蜡刻的脸冷得像蒙上了一层霜，“来，煎。不是说‘温如故要是个干净姑娘，我手心煎鸡蛋给你们吃’吗？今天你要是煎不出来，有你好果子吃。”

　　蔷薇没想到有这么一出，惊得面膜都差点掉下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抖了抖：“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温如故的声音越来越冷：“就许你天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我，不许我稍微关注一下你吗？学妹，喜欢的事物得不到，可能有很多缘由，但我建议你还是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如果得不到就去怨别人，只能说明你人品也很一般。你扪心自问，这样的做法，配得上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蔷薇看着温如故的脸，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竟然委屈得几欲哭出来。她恼羞成怒地把鸡蛋往地上一摔，蛋浆从碎裂的蛋壳里迸出来，流了一地。她扯下面膜，捂着脸哭道：“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个样子！每天就只会装清高，看起来一副不近烟火的样子，背地里就只会勾引男人！”

　　温如故看了一眼满地的蛋清，皱着眉捂住鼻子，说道：“我原本是想直接把鸡蛋磕你手上的，但想着这个蛋不是新鲜的，可能会很腥，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

　　蔷薇哭得满脸涨红，五官全部皱在一起：“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我没有想过要装。我是怎么样的人，了解我的人自然会知道，我从来不花费力气去向别人展示什么。这是法治社会，大家都是守法公民，我不可能真吃了你，但你造谣抹黑我是既定事实，你必须发帖澄清，向我道歉。”

　　“造谣抹黑你？你和顾少卿、苏燃锦之间的那些事，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和顾少卿只是普通朋友。这个关系，你去问顾少卿本人，也会得到同样的回答。”

　　蔷薇立马抓住了话里的漏洞，尖锐地提问：“那苏燃锦呢？你的意思就是，和苏燃锦的事情都是事实咯？”

　　温如故颇觉心累，眼前这好看的小姑娘真是块当八卦记者的好料，应该建议她火速转去新闻学专业，不要再在国贸系浪费资源了。

　　“如果你说的事实是指我喜欢他的话，那我可以承认。”

　　温如故并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就把蔷薇摆平了，道歉的帖子发出来时，温如故刚好等到回北校区的校内巴士。刷好卡一回头就看到了坐在后排的苏燃锦，在感觉到雀跃的同时不禁感叹着命运的安排，真是适时又奇妙。白衬衫外搭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再配上黑色的西装大衣，凌厉的衣领线条将他的脸衬托得更加有立体感。他正静静地望着上车的她，头顶的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晕出淡淡的光。

　　温如故几乎想都没想就往他身边坐过去，她没发觉他这次看她的时候没有笑意。一排三个位置，他原本坐在中间，偏生在温如故坐定的那一刹那，他起身挪到了最里面的座椅上。苏燃锦的声音像冬日凌晨将冰未冰的露水：“我们现在似乎不适合坐这么近。”

　　温如故讶异地看向他，他看向前方的眼神和表情一样无神，像弥漫着一片大雾。她问：“你看到论坛上的帖子了？”等不及听他回答，她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我没有一脚踏两船。”

　　有些急迫的解释听在苏燃锦耳朵里，是被困扰之后不想让他继续误会的举动。那其实他能误会什么？无非就是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是那两条船的其中之一，他费尽心思尚且得不到她半点信任和依赖，谈什么自作多情呢？

　　他只能淡淡地点头，声音像烟雾：“我当然知道。”

　　一句话把她所有的解释全部堵死，他说了他知道，可是温如故偏偏就觉得他不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苏燃锦猜多半是帖子出来以后，顾少卿和她谈判了，要求她来和自己划清界限，此刻她正难以启齿。

　　她果然很不擅长做这些事情，尽管看起来总是个冷面小姑娘，但一颗心柔软得根本不舍得伤害任何人。憋了半晌，她才又说：“那束木春菊我很喜欢，在花瓶的水里加了点维C片，据说可以多养好多天。”

　　这简直不是她的风格。苏燃锦继续冷着脸，说：“挺好的。”

　　温如故想笑，但是无论如何笑不出来，只得干干地咳了一声。巴士终于发动了，铺天盖地的引擎声里，她压低了嗓音，说：“对不起。”

　　“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不想去管她为什么道歉，不想去管自己到底有没有被伤害，不管她做了什么都好，他都只想回答一句：没关系。

　　温如故终于在这三个字里抓到了一点温柔和爱意，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想认认真真地告诉他自己的心意。这种没来由地严肃让苏燃锦也莫名地紧张起来，他生怕她还是鼓足勇气说出断交之类的话，他不想突然地就面对失而复得之后的再一次失去，哪怕失而复得本身并不存在。

　　温如故说：“苏燃锦，有些话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她在自己的眼神里写满了期待和欢喜，只可惜他一眼都没有看着，他只死死地盯着身前的椅背，用冷冰冰的语气一句话堵住她：“那就别说了。”

　　原本胀得像欲飞的气球，被一句话踩进寒冰炼狱，“嘭”的一声炸得粉碎。温如故感觉自己脑子里正有什么在轰然倒塌，耳边突然响起纪念带着哭腔的那句话，说：“是我太自作多情，误会他了。以为他愿意多看我一眼就是对我有意思，以为他多和我说几句话就是爱情了，其实哪有那么简单？”

　　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境地，他竟然连告白的机会都拒绝给她。

　　温如故感觉到自己的脸因为羞耻涨到发疼，她最为重视的自尊心正被人扔在地上随意踩踏，这一天下来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在此刻被打翻，浆泥一般糊住她的每一条神经。

　　“我们以后还是尽量保持距离好些，免得又招来什么风言风语。”苏燃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但脑海里播放的全都是顾少卿和温如故站在一起的画面，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他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疲倦，“太麻烦了。”

　　“好。”温如故淡淡地应承，不会再麻烦你了。

　　此后直到下车，两个人都再没有说过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