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开始
隔着十年的岁月朝前看,程朗是无论如何成为不了如今的程朗。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总是认为是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也自然是与爱有关的年岁之间的人和事创造了眼前的人。所以程朗以为,是十年前的徐圆创造了今天的程朗。
说来好笑。
十年前,他十八岁,高二,和所有自负又清高的中二少年别无二致,为了逃离彼时旁人艳羡的“富裕家庭”,跑到县城自己一个人住。
抽烟,酗酒,逃课,对于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而徐圆一家人就是在一个隆冬时节搬到隔壁。那天他逃课约了人去酒吧,掏钥匙开门时肥大的校服裤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就看见裹在红色羽绒服里的小小一只,白白胖胖的脸蛋被冷风吹出两片红晕,楼道泛滥着潮湿的霉味儿,电灯老旧昏暗,但他依旧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小家伙白皙脸上每一根小血丝,眼神亮晶晶的望着他。
“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她不在家。”小姑娘这么说。
没有一点防人之心。
鬼使神差,混迹凌晨酒吧夜场的程朗第一次,正点回家,还带了一个拖油瓶。
小女孩后知后觉的局促不安,坐在沙发上,攥着拳。
他打了电话,徐圆母亲说她还在工作,不知道小家伙怎么一个人从学校跑回家了,语气满是担心和焦虑,他不善言辞,只说孩子在隔壁,下班来接就行。
他随手拉开冰箱,空空如也,有些窘迫。
等他提着牛奶饼干和一袋子草莓糖果跑到楼下喘着气站定的时候,街边两排路灯瞬间亮起,他突然愣怔,仰头,口中呵出水气,穿过冬日昏沉的雾霭和散漫的灯光,他第一次真切的看见了窗口亮着灯的模样。
救赎,从深不见底的隆冬开始潜滋暗长。
他从来只觉自己是罪人,他的母亲是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他的父亲为了母亲抛妻弃子,迎他们母子过门,十五岁的男孩子敏感自知,他知道那对无辜的母子过得不好,有一些模糊的是非概念,他接受邻里背后若有若无的议论,接受同学们人前恭维人后唾弃的态度。
他要替母亲承担本应该承担的痛苦,只要他过得不好,上帝会原谅他。日复一日的混沌之间,其实,他也早就说不清到底是为自甘堕落找合理的借口还是顺水推舟可以看得见头的人生就该这样书写。
直到,也有了想要关照的人,直到,也想要变成让别人值得骄傲的人。
很难说,到底一个弱小的孩子改变了他混沌的灵魂,还是她只是一个契机,领着他走向本来该走的路。
程朗想不清楚,也懒得想清楚。
有一个悲哀凡世里让他领会到爱与被爱的人,就足够了。
当然这是后话。
徐圆成了隔壁的常客。
放学之后会找“隔壁哥哥”写作业,但她不会告诉爸妈那是因为哥哥家里有他们从来禁止的草莓味糖果;周末要去“隔壁哥哥”家玩儿,因为隔壁哥哥家新抱回一只流浪小狗,她取了名字,叫草莓糖。
其实这才是,故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