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巨大的敲门声惊醒了慕容夏虹,似梦非梦,恍若云端,脑袋晕得厉害,定了定神,她确定是有人敲门;她猜测会不会是陶华,哦,如果是他那就太好了,嗨,发什么春梦!他怎么会知道她家具体地址?虽然上次来过小区,一起散步,她主动地指着说,那一层亮着灯的那一户就是她家,可他只是礼貌性地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并没有具体问是哪一栋哪一层。还记得是那次,他问她家里是不是只有儿子,她说除了儿子还有几只老鼠,问陶华要不要和她上去抓老鼠;他又问她儿子是否会干涉她谈朋友,她说他们互不干涉,好一个自由的家庭氛围。即使陶华知道她住哪一层,他也不会冒然过来找她,因为他知道他们还没到那一步,他也知道家里还有几只老鼠和儿子,隐私不能保证。这么想着,慕容夏虹又有点沮丧,觉得自己这么几秒钟的时间里怎么想到了这么些不着调的事。那么会是谁呢?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她猛地一惊醒,什么脑袋啊,怎么把自己还有一个儿子给忘记了?
没错!一定是臭小子回来了,他不是知道开门密码吗?难道又忘记了?这可是第三次忘记密码开不了门。慕容夏虹穿起拖鞋,赶紧跑到入户门后面,一边问是谁,一边通过猫眼偷看外面的世界。狄子寒知道老妈会通过猫眼向外面看,所以故意站到离猫眼一米远的地方,端正身姿。猫眼外面,一个男孩:一米八的个子,丹凤眼、蛾蚕眉,鼻梁直挺,脸型俊削,腮帮略微内瘪,头发微卷带黄,脸色红润,身形偏瘦。慕容夏虹打开门,一阵穿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长发乱舞,几乎有点站不稳,赶紧往屋内让了让,让儿子走进来。
因为还是有一些不舒服,身体也没气力,慕容夏虹也没怎么跟儿子说话,就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子寒看到妈妈今天对他爱搭不理,有点反常,以为是自己的敲门声吵着妈妈休息了,就走进妈妈的房间,坐在床沿上,看着妈妈。慕容夏虹躺在床头靠背上,笑着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呢?又忘记家里门的密码了?”子寒说今天同学聚会,他喝了一瓶啤酒,坐了最后一趟地铁回来,到家门口,脑袋有点晕,想不起来密码,所以只好敲门,跟老妈求救了。慕容夏虹心里暗自好笑,母子连心啊,老娘头晕,儿子也头晕,充满爱意地看着儿子说:“傻小子,不能喝酒就别喝啊,老妈今天晚上还没吃饭呢。”子寒惊讶着说:“妈,你是不是偏头疼又犯了?”慕容夏虹为了不让儿子为难,只是笑笑,告诉他没有关系,略微有一些头晕,不想吃东西,劝儿子早点洗洗睡觉。
子寒说:“妈妈,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老妈怎么会知道啊?”于是,狄子寒就把今天出去玩的经历大而概之地说了一说。原来,今天是小轶约子寒一起去雨山步行街玩的,原先子寒以为只有他们两个去那里玩,没想到,到了地方,还有另外四个同学在那里等着哩,其中就有一个子寒梦寐以求想见到的同学:小莲。这是他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她进入大学读书,他还在高中复读。之后,俩人的联系越来越少,子寒发消息给她,她要么不回,要么一个字两个字、表情包随便应付,他觉得她变了,变得俩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女孩,当年慕容夏虹是当着“未来儿媳妇”来培养的。
几个同学一起逛街,小莲撺掇着子寒抓娃娃,换了一百块钱的硬币,终于抓起了两个巴掌大的布娃娃,子寒说给她一个,她说不要,让子寒带回去送给妈妈。说到这里,子寒突然发现,两手空空,娃娃不见了,看来是丢在了吃饭的地方或者地铁上了。大家又玩了“密室逃脱”,玩累了,天刚好麻麻黑,一起吃饭,子寒说为了庆祝复读考大学成功,他请客,想吃啥随便点!女孩子们提议到“小胖墩肥肥虾”吃烧烤,男孩子们只有附和的权力。点了一堆烧烤,男孩子们说要喝啤酒,子寒说自己不能喝,一喝就醉、一喝就脸通红。小莲微笑着,努力地遮掩着往昔之情,看着男孩子们使劲地劝他喝酒,忍不住轻声地咬文嚼字,害怕被别人看穿,清晰地说:“他确实不能喝酒。”“咦!”孩子们集体同步地发出了这一声惊讶。子寒的脸“刷”地变得通红,小轶其实知道他们的过往,打哈哈说:“子寒,还没喝酒就脸红了?那更得喝一点了,以毒攻毒!”没办法,子寒喝了一瓶啤酒,就是这一瓶啤酒让他弄丢了开门的钥匙,咚咚咚敲门声,把妈妈给吵醒了。
女孩儿小莲:脸型丰润,眼若明星,五官端正,短发齐耳,浅靥带笑。上小学的时候,子寒和小莲是同班同学,那时两个孩子经常在一起玩,一起“过家家”,一起去动物园,一起去游乐场,在学习上也是你争我赶,不住在同一个小区,放学或放假了如果不方便见面,两个孩子还经常打电话交流,或约着一起去哪儿玩。子寒到了初中,狄风经常不着家,和三五个狐朋狗友不知道干什么勾当去了,通宵达旦,七八九十日地不到家,回到家,要么打老婆、要么揍孩子。直到有一次,子寒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狄风正好在桌边吃饭,开始还没有生气,仍然如绅士一般一口一口地吃饭,只是吃饭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许多,看着儿子蹲在地上慢慢吞吞地收拾碎片,一股无名之火把他本来端着稳当当的饭碗摔到地上,溅起许多砂砾。这股火让他直立起身体,走到子寒面前,照着他的脑袋踢了一脚,孩子像一个软布袋拖沓着倒向后方的地面,脑袋“嘭”的一声在房子里引起了嗡嗡共鸣。慕容夏虹赶紧跑过来,心里响起凄厉的笑声,蹲在子寒旁边看着他,子寒躺着一动不动,好像刚才睡着了,被妈妈叫醒,笑意苦楚地看着妈妈,脸上浮现不安的红晕。还好,轻抚他脑袋的是爸爸的脚,不是妈妈的脚,那只脚虽然有些沉,却似冷风飞雪,醍醐灌顶,美哉妙哉、清心哉!狄风趿拉着拖鞋绕过这片碎渣,从蹲在地下慕容夏虹弯着的背上跨了过去,顺带起一阵风,让她摇晃了一下,换了鞋,打开门,随手一扔,入户门像一片落叶被疾风甩起,“哐”的一声砸落在门框上。等他再重新拾起这片落叶,家里餐桌上面一只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儿童手掌大小的黄色便笺纸。他向它走过来,带起一阵风,小黄纸的边缘细微抖动,他把它从杯底抽出,上面方方正正的几个楷书字:“爸爸,我们走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之后的若干年里,狄风都被这几个字深深困扰着,在梦里,这几个字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深深地镶嵌在他的脑子里,冰冷冰冷。
到了初中,子寒的成绩出现了连续下降,上课也渐渐不能集中精神听讲。从家里搬出来后,因为有一些关系的照顾,母子俩得以寓居在子寒所上初中的教师宿舍,一间卧室,一间客厅、餐厅、卧室混合在一起的多功能综合厅,儿子当室长,老妈做厅长。孩子分数决定了家庭的幸福指数,数千年的传统,学而优则无忧,一代又一代人为了“学”而奋不顾身,前赴后继;飞了落叶、枯了芭蕉,对四季已然麻木,睡梦中依然念叨:这个分不该扣那道题不该错。慕容夏虹和子寒几次倾心交谈,探讨为何成绩会下降,每一次儿子都是支支吾吾,言不由衷;妈妈渐渐失去耐心,声音的分贝也不断加高,儿子似乎是被吓着了,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实在是被嚷嚷声给震得不能自已,便站起来,轻轻吐出几个字:“不要你管。”转身便准备离开,慕容夏虹小手攥住了洪荒之力,一把抓过儿子,顺势一甩手,想用这只小手轻抚一下儿子的脸盘,离着他的脸大约还有两公分,被他死死抓住;为了不让妈妈失控,子寒更是使出少年男子汉的力气将她推倒在床上,把她压在自己的身下,轻描淡写地似乎从地球之外传来的声音说:“妈妈,你搞不过我了。”看到妈妈似乎被吓住了,子寒又重新坐回之前一直坐着的椅子上,悠悠缓缓地说:“我可以说真实的原因,但你不能嘲笑我,更不能说我!”慕容夏虹的内心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这一瞬息的变化,让她不知道此刻到底应该倒出哪一种味道尝尝才是对的,所以全部打翻了,她坐起来,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儿子。子寒说在初中,虽然他还是能够见到小莲,但因为不是同一个班,所以俩人的交往少了很多,他突然觉得失去了动力,不知道学得好是为了谁,也失去了长期以来在学习上你追我赶的竞争对象。“是为你自己而学,”慕容夏虹说,“这一点都搞不明白,知识学到狗肚子了?”虽然这样说,她还是鼓励子寒要调整好心态,老妈也会帮他想办法尽量满足他的愿望。
两个孩子又重新回到一个班,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不过长大了,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反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学习的探讨上;都是聪明孩子,成绩拔尖,分不出矛与盾,谁比谁更厉害。分数有了保证,家庭生活快乐指数节节攀升。寒假里,快到过年边上,慕容夏虹提议与小莲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子寒只保留了点头同意的权力,说一切都听老妈安排。小莲父母都是国有企业里的普通职工,慕容夏虹想着帮他们一把,怎么样可以帮忙呢,思来想去,无非就是给他们找点权力资源,她想到了他。
农历小年之后的一天,天气晴好,慕容夏虹也提前给梁志远打了电话约了那天,大家一起到“江海鱼鲜馆”吃个年饭,订了一个十人的包间,实际上就只有六个人,不过为了坐得宽松点。到了饭馆,大家排序入座,一番谦让,慕容夏虹说:“梁书记,你坐上面,我们再依次坐。”梁书记居中,右手边依次为小莲妈、小莲、小莲爸;书记左手边依次为子寒、慕容夏虹。两个孩子正好在对角线上,听着大人们说的他们懂或不懂的话,觉得好玩的会望向对方,相视一笑。小莲妈妈知道慕容夏虹和老公虽然没有离婚,但实际上两人已经几乎不相来往,各活各的了,但还是没想到,竟然到了一起吃年饭都没可能的地步;而且今天这个梁书记又是何方神圣,这个老头看起来比慕容夏虹得要大个二十多岁,难道是什么亲戚,如果是亲戚,怎么又不叫叔啊、伯的,而是叫书记,脑子里这么想着,就不敢随便说话,脸上保持着微笑。
往常他们两家人也在一起聚过,因为都比较熟悉,所以大家见面,热热闹闹、乐意融融,你一言我一语都抢着说话,讲些家常理短、街头巷尾的有趣事,或者对国际时事评头论足,或者发表长篇大论畅谈自己的大道理。慕容夏虹看到大家的囧态与局促,简单介绍说:“大家不要拘束啊。这是河口街道的梁书记,也是我的好朋友。”小莲爸妈便一人一口“梁书记”的叫着。两个男人都说不喝酒,慕容夏虹便点了一壶热豆奶和一壶鲜榨猕猴桃汁,大人们喝豆奶,两个孩子喝果汁;点了几样家常菜:牛腩火锅、鱼头火锅、红烧黄颡鱼、糍粑鱼、藜蒿炒腊肉、东安农家鸡、油淋茄子,再加上鱼丸、肉丸、老豆腐各一盘。大家边吃边聊,谈到孩子的学习,都说两个孩子现在都好棒,照这样努力下去以后一个好大学是跑不掉的,争取能够考上同一所大学。又谈到,房价最近比较稳,还跌了一点,但估计很快又会往上涨,梅里市的房价在所有二三线城市里是偏低的,特别是沿海城市房价疯狂涨,会产生溢出效应,梅里市的房价迎来的可能不是“涨”而是“暴涨”,所以大家有钱趁早买房。梁书记又关心两位年轻人工作情况,告诉他们需要帮助尽管跟他讲;他谦虚地说自己其实也没什么权力,就是为大家服务,所以有几个朋友,说不准能帮点什么忙,两位年轻人都说“少不了要麻烦的”。小莲妈便请求加一下书记微信,书记欣然同意。快到过年了,慕容夏虹是做了准备的,吃得差不多了,她拿出两个红包,看那个厚度每封里面少不了有一千块,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小莲呆呆地看着妈,不知道该不该收,小莲妈一个劲地说“不要、不要”,慕容夏虹不耐烦,直接把红包揉进了小莲衣服口袋里,跟她说:“别听你妈妈的,听阿姨的,阿姨喜欢你,快过年了,这是阿姨给你的压岁钱,自己留着买点什么。”小莲妈又没准备,看看自己的老公,显然也是没准备的,只好应付着说:“好,好,谢谢阿姨,过年了,到阿姨家拜年!”书记看到这个情形,有点后悔自己没做准备,怎么的也应该包两个红包意思一下,感觉到慕容夏虹确实喜欢这个女孩儿,便开玩笑说:“小莲,慕阿姨的红包尽管收,以后给阿姨做儿媳妇。”孩子一听这话,羞得不得了,深深地埋下了头,她妈说:“这还早,就怕以后配不上子寒。”子寒马上接口说:“梁伯伯,你瞎说什么啊?”
两个孩子似乎命中注定要在生命的时光里一起走过一段非凡的旅程。初中毕业,子寒和小莲考试的分数几乎不相上下,都选择了同一所高中,更巧的是,这次没有让妈妈想办法使出绝招“乾坤大挪移”,学校电脑系统自动把他们安排到了一个班。长大了一些,有些话说不得,有些事做不得,有些想法会莫名其妙地产生,对于学习的探讨也很难像以前一样的纯粹,身体的生长、不断拔节的声音在大脑里引起时断时续的共振,释放着浓烈的青春信号,像一朵春天里的花,只盼望着更加的香芬娇丽。狄子寒每天照镜子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每天走到班里,第一眼看去的一定是那个座位,或者空着或者有一朵梦中的花。
小莲妈妈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倒也不太忙,有足够的时间照顾她。因为工作单位就在河口街道,所以几年前的那次年饭吃过之后,她也找过梁书记两次,希望在单位里能够担负起一些更有挑战性的职责,书记第一次说建议她换个单位,她没有同意离开十年相伴的老东家;书记第二次就说找人看看,后来也没有下文,她也就没再找过他;偶尔的一次聊天里,慕容夏虹得知她去找过梁书记,不无讽刺地说:“你还真找他啊?他们这种人只是嘴上说说好听。”小莲上了高中后,妈妈就更加不那么在乎工作的好坏了,有一个养家糊口的基本工资,空闲时间足够充裕,就行了,再加上慕容夏虹那次的讽刺,她更加觉得有些事不可勉强,顺其自然点反而更好。小莲每天照镜子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了,每天走到教室,第一眼看去的一定是那个座位,或者空着或者有个儿时的伙伴。
发展到后来,俩人甚至在上课的时候传起了字条,不是每一次都能侥幸过关,直到有一次被班主任老师逮个正着。当小莲的纸条隔着三个座位往后面传的时候,班主任老师像等待着准备随时出击的猎豹,不动声响,隐隐蛰伏,就在纸条从前面一个女孩背着手往后面书桌递上去的时候,被老师截胡。狄子寒震惊了,他顾不了那么多,疯狂地从老师手里掠夺那张宝贝似的纸条,老师也拼命地护着这张宝贝似的纸条,直到女孩儿的手腕被抓出了两道红杠杠哭出声来,他才放开。纸条仍然完好地被保护在女孩儿手里。孩子们第一次发现他们的班主任老师,这位正在哭泣的女孩儿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也只是他们的小姐姐,全班静默,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狄子寒怔住了。女孩儿老师拿着纸条默默地走开,离开教室之前,声音很低但全班同学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狄子寒、叶小莲请你们家长明天早上八点来学校一趟。”
那次事件之后,两个孩子虽然偶尔还有交流,但彼此都故意疏远了对方;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很难熬,无论是对谁,明正典刑都不是让人轻松的事,小狄、小叶、狄妈妈、叶妈妈皆如是。青春期的男孩子往往比女孩子还要脆弱,经不起波折,受不起磨难,懂事得更晚。子寒那段时间经常在家里发脾气,甚至有时赌气不吃饭不上学,慕容夏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打又打不过,骂又费口舌,只好不做声,不管他。那时她已经和狄风离婚,她如果都没有办法帮到子寒,那就只能让他自解。实践证明,让未成年人在碰到困惑的时候自解是行不通的。到后来,子寒老是说肚子疼,让妈妈帮忙请假,连续一个星期都不愿到学校。那段时间,慕容夏虹依旧正常到学校上班,不过,因为狄子寒这一出,她也很难和平时一样不受情绪的干扰,尤其是辛子凡有一次不经意间又要她抱抱,她就压着火气委婉地说:“回家让你妈妈抱抱你,好吧!”那一周里的后面几天,看到儿子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慕容夏虹逮着个机会跟儿子说长道短,诉尽苦楚,什么“你要不争气,我们娘儿俩以后怎么办”,什么“你要是不把学习搞好,将来考一个好大学,我还能指望谁”之类,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差一点掉下眼泪。子寒想了想,老妈一个人确实不容易,便保证说下周开始好好学习。
女孩儿小莲,羞、愧、恨,但是妈妈并没有和她再说起这件事,一如既往地关心她的生活、她的心情、她的想法。小莲有时确实心情不好,就会和妈妈聊聊天,妈妈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两句。渐渐地,小莲恢复往常的精神状态,更是把学习当作唯一一件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来对待。她看到子寒的座位空了一周,也很害怕,怕他以后再也不来上学了,直到第二周周一一早走进教室,发现子寒在座位上,心里才释然。在大课间的时候,小莲主动跟女孩儿班主任老师说要和狄子寒聊一下,老师同意了。她拽着子寒的胳膊就往外走,子寒先是一愣,后来还是顺从地跟了出来,找了一处僻静的走廊拐角,相互看着对方。沉默了片刻,小莲主动伸出右手,张开手掌,子寒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出右手,和她握了握。小莲告诉他说,在高中还剩两年多的时间里,俩人就只是同学,过去的暂且存放到记忆深处,以后如果有必要再翻捡出来,如果没有必要,那就永远尘封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子寒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魂丢魄散,四肢僵硬。上课铃声响了,他也不知道进去教室,像一尊雕塑矗立在大地上,女孩儿班主任老师,不疾不徐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子寒“哇”一声吐出一滩苦水,蹲在地上轻声啜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儿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绽放出一朵朵小花。
以后的岁月里,小莲虽然还是会和包含子寒在内的所有同学打招呼、短暂聊天,但她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渐渐地甩开了子寒目光所不能及的距离。倒不是说狄子寒不聪明了,如果这么说,那对我们亲爱的小帅哥太不公平,事实上,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题,多少尖酸刻薄的题目,大家都没有解法,往往是子寒一个出其不意给出答案;老师们都说他很聪明,可是分数女神似乎没那么眷顾他,总是难以进到班里前二十名,这意味着很难考到好一点的本科大学。他和老师聊过,和妈妈聊过,大家都觉得是他自己还不够努力,其实他和他们聊,只是觉得这是他的责任,他们关心他,他有必要和这些最亲爱的人保持交流。而他自己,胸有成竹,他完全知道症结所在,他认为他的“学习系统”发生了损坏。他总结了“学习系统”包含的几个“动力”部分:自己的努力、亲人的鼓励、老师的奖励、小莲的激励。因为少了四分之一,他觉得他的正常成绩只能达到最好成绩的四分之三,再高了,就不符合科学规律了。
他以最好成绩的四分之三取得了高考分数,当然只会被相当于重点本科大学四分之三水平的一般大学给录取了。他接不接受无所谓,因为结果让他丢失了“投票”权,只能听从“集中民主”安排。慕容夏虹无法接受,她觉得一位人民教师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应该考上一个“重点”大学,至于“重点”前面的定语那倒不那么重要,所以被一所无论怎么靠都挨不上“重点”的大学录取,那是接受不了的,“复读吧。”她说得斩钉截铁,毋庸置疑,心里又想道:如果狄子寒还在以前的那所高中复读,那他这套“学习系统”可能仍然会受影响,难以修复;只能“乾坤大挪移”,换个地方。当然,高考复读少不了花钱,老母亲觉得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分数得要搞得上去。
毕竟是教育圈里的资深人士,慕容夏虹有充分的资源去帮助子寒选择一个“她”认为比较靠谱的复读学校。结果选了一个全封闭军事化管理的学校,只是学费没那么亲民,一学年得要六万六。虽然她觉得学费确实贵了点,但最近投资的一个小项目也赚些钱,而且只要能让儿子把“分数”搞上去,就当作花钱买分数,值得!于是,妈妈把儿子送到一百公里之外,某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去读书以备战来年高考,自己落得清静。
狄子寒决定要复读,给小莲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不打算读那所普通大学,要复读一年再考,争取考上一所重点大学。收到消息的时候,小莲没有什么心情回复,几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同班同学正在聚会,男孩们女孩们兴高采烈地谈起了高中三年,有轻松愉快的时光片段,更多的时候是励志苦读。不知道是谁无意间带出小莲和子寒那一段,说他当时看到子寒蹲在地上呕吐、抹眼泪,女孩儿班主任在一旁看着他。小莲看着这个不识相的家伙,看他还要怎样发挥,大家看到本主都没发表意见,于是也就没人附和,这个话题也就这样过了。可小莲的内心里却丝丝冒烟,怜悯、惋惜、怨恨,子寒这小子如果也能考到一所可以参加这次“聚会”的大学,这个臭小子就不会在这里乱冒泡,搞得本姑娘很被动;即使有人点到这一段,那也是珍贵的回忆、有趣的往事。现在倒好,回忆、往事是真的,只是成了别人喝茶的点心、下酒的菜肴;这样想着,就越发不想给子寒回消息,本来编辑好的一段话也给删除了。回到家,闷闷不乐,小叶夫人看到女儿这个景象,又不好问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自己房间独自面壁去了。
过了不知几个小时,手机上终于显示一条“叶小莲”发来的消息:“其实我也支持你再复读,能够读一所好一点的大学对未来当然会更好,好好加油,明年大学里见!”瞧这条消息,如果考不到好大学,连面都不要见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子寒拿被子蒙着头,浑浑噩噩,迷迷糊糊,渐渐睡着了。睡梦里,他一下子梦到小莲不理他,怎么哀求都不管用;一下子梦到小时候,两个小孩子吵架,他把小莲的脸抓出一道红印子,惹得叶爸爸那个心疼啊;一下子又梦到叶妈妈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没出息,都考不上好大学,让他以后离她家姑娘远点。第二天一早,子寒觉得头疼欲裂,躺在床上不肯起来,慕容夏虹走进来,问他怎么还不起床,是不是觉得高考考得太好了,骄傲了?子寒委屈地看着妈妈,说他昨晚想着自己高考没考好觉得愧疚,也没怎么休息好,所以赖一会儿床;又说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复读搞好,明年无论如何一定要考上一所好大学。
虽然子寒复读的学校离家很远,慕容夏虹基本上还是每个月都会去看他一次,送点吃的、衣服、日常用品等,嘘寒问暖。年底的时候,子寒有一次用学校里的电话打给妈妈,和她谈了谈心,他又偶尔的会想起小莲,觉得自己和她差距越来越大,她是名牌大学生,自己是高考复读的苦难生,天上地下。慕容夏虹觉得儿子的这番话有些自卑倾向,这对正常学习和生活会产生消极影响,可是电话里只能宽慰几句,不能解决问题,她决定去一趟学校看看他。周五下午,学校放学比较早,正好可以有时间去看看儿子,在他上晚自习之前吃晚饭的时间到,不耽误学习;周四晚上,慕容夏虹就把吃的喝的、衣服、日常生活用品捡好,用两个大袋子装起来;第二天下午四点半不到,从学校出发,去儿子学校。
上了四环线,慕容夏虹把车子开到一百码,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儿子的事,心里责怪儿子真没志气,干嘛非要在小莲一棵树上吊着,还吊得那么上气不接下气,凭老娘的本事和资源,什么样的儿媳妇找不到;一边又看路上方的指示牌,在梅里高铁站路口要下匝道。一个不小心,加上车速太快,前面的丰田花冠不知道为啥突然紧急制动,“轰”一声响,慕容夏虹吓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奔驰车头脆脆硬硬地插入花冠的车屁股,车头一阵颤抖,仿佛达到高潮。她按照停车的标准步骤操作,刹车、空挡、手刹、P档、熄火,呆呆地坐在车里,外面天已黑,北方呼号,隐隐约约听到前面的车里有孩子的哭泣声。过了几分钟,前面车驾驶室的门被打开,下来一位衣着朴素的青年妇女,到车屁股后面看了看,打着手势示意慕容夏虹把车停到路边;她自己上了车,把车开动,向右转到路边停好。慕容夏虹把车也停到路边,她的车子后面。
青年女子依然下了车,从车上还下来一位穿着蓝色棉衣工服的男子,俩人一起走到车后面,试图把撞瘪的后备箱盖子拉开,但试了几次,也没有成功,再加上天气寒冷,往后手越发冷得麻木。男子只好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来一件扳手,只有二十公分长,在盖子的隙缝处,这里撬一下那里撬一下,终于打开,里面一片狼藉。男子站到旁边,女子示意还在车里稳坐泰山的慕容夏虹看看。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惨不忍睹的景象,不知道三只什么动物,好像是鸡也好像是鸭,被挤压得五脏六腑都露了出来,一箱酒也被压的瘪瘪缩缩,酒瓶碎裂;白酒混合着禽类的血液丝丝缕缕地寻找着低处往下流,车底盘下滴滴答答;还有一些大约是衣服之类的纺织品和土特产之类,猥琐地堆在一边。女子走到慕容夏虹的驾驶座,敲了敲玻璃窗,车窗顺着敲击声有节奏地缓缓降落,女子说:“美女,下来看看啊。”慕容夏虹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女子以为她在报警,只听她说:“喂,吴老师,我是狄子寒的妈妈,本来说今天傍晚来学校看看他,我在路上出了点事,来不了了,麻烦您跟他说一声!”“哦,好的,不要紧吧?”“不要紧,没事,谢谢!”
说完,慕容夏虹看着他们二位倒也不像坏人,便走下车,看看他们想怎样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