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遇从公司打了辆车到咖啡馆,前一晚吃饭的时候他开了车,后来因为太晚,张翩就帮他停到了叶栩栩开的咖啡馆门口。
陆遇站在门口,第一次细细地打量着这家店。
咖啡馆的名字叫‘初见’,他知道这是宋只只和叶栩栩一起开的,他看着面前规模不大但却精致雅观的咖啡馆,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看来这些年她应该过得不错,陆遇想。
他的车就停在咖啡馆门口的的位置,他走到车旁,上车前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叶栩栩正站在窗边看着他。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点个头直接走,还是进去打个招呼。
他在车旁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进去。
叶栩栩替他打开门,有些明知故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陆遇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我来把车开回去。”
叶栩栩哦了一声,问他:“赶时间吗,不忙的话要不要坐一会儿。”
陆遇环视了一眼,下午店里的客人不多,应该不会太打扰,便说:“好。”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叶栩栩站在吧台,看着他有些发怔,他坐的正是宋只只平时喜欢的位置。
不一会儿,叶栩栩端着两杯咖啡走过去,其中一杯给了陆遇:“尝尝看,新到的品种。”
陆遇喝了一口,刚入口时有点苦,但涩味一会儿就散去了,取之而来的是浓郁的香味。
他点点头,评价很是中肯:“嗯,很不错。”
叶栩栩打量了一眼陆遇,他坐在对面,时不时喝一口桌上的咖啡,似乎没有打算开口说话的意思。
他坐得很直,左手边的拐杖安静地靠在那里,他的眉眼之间有些疲态,目光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
叶栩栩不知道,当初那样一个清风朗月般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栩栩是宋只只的好朋友,但也是陆遇的朋友。他们年少相识一起长大,当年陆遇离开,宋只只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看得最清楚,所以她心里是有些责怪陆遇的。
可是时隔多年再见到他,他看起来也经历了不少的事情,叶栩栩忽然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了。
叶栩栩一直在暗自观察着陆遇,她以为他们可能会一直沉默下去,直到谁先离开,没想到陆遇先开了口。
“你们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陆遇突然问道。
叶栩栩点了点头:“挺好的,张翩一直在软件公司上班,收入还不错。我呢喜欢自由,不想被朝九晚五的工作约束,就和只只一起开了这家店。”
提起宋只只,陆遇的神情有些凝重:“那,她这些年好吗。”
叶栩栩当然知道他问的是宋只只,但她没有直接跟他说什么,而是回答道:“你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
陆遇的眸子暗了暗,没有多说什么。
叶栩栩本来没想提起以前的事,话说到这了她还是开口问了关于昨晚的问题:“听你的意思,你这次回来是没打算留下吧。”
陆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叶栩栩莫名有些烦躁,于是换了个问题:“你这次回来,和只只有好好聊过吗。”
陆遇微微一愣,目光空洞看了看窗外,坦然道:“还没有。”
他回来之后,其实和宋只只已经见过几次面,但谁也没主动提起以前的事情,他没主动说,宋只只也没问。
在这个语言泛滥的时代,人人都知道沟通的重要,可有时候开口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对他来说是这样,对于宋只只也是。
叶栩栩语气很轻:“既然终究还是要离开,又何必去打扰她呢。”
她摇了摇头:“她这人什么都好,唯独感情上死心眼一根筋,认定了就没法改变。”
“陆遇。”叶栩栩郑重其事叫他,“那个时候我们那么好,可你突然什么也不说就离开,你知道那段时间她有多难吗。”
叶栩栩想起当时宋只只那张毫无生机的脸,眼眶忍不住有点泛红:“我们都知道,这些年她一直在等你,即使看不到希望,她也一年一年地等,一晃就是七年。可是,一个女孩子的青春,又有几个七年。”
叶栩栩停了许久:“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固执的人,说起来不就是读书时候相识一场吗。我们都劝她放下,可她就是揪着早就已经过去的那点事不肯翻篇,甚至付出了自己的那么多年。”
门口风铃的声音响起,有客人走进了店里,叶栩栩没有起身。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觉得自己糖似乎加得不够,就放下了,突然开口说起以前的事:“我记得是大学的时候吧,有一天她收到一个手串,她一眼就认定是你寄给她的,然后就一直戴着。”
“前两年她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遇到抢劫,身上的物品和手串被抢走了。她疯了似的,追了匪徒几条街,硬是把它拿了回来,还因为这个受了伤。”
陆遇听着那些过往,就像有人拿着匕首,不断刺进他的心里,一阵阵的疼。
叶栩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有时候真的不懂她到底为什么这样,但这大概就是她对你的诚意,关于你的,哪怕只是一个物件,她都舍命去护,你说傻不傻。”
陆遇已经不忍心再听下去。
“她用了很多年,才慢慢从那些事走出来,恢复正常的生活。现在你又突然出现,把她的生活搅乱,你想干什么呢。”
说到后面,叶栩栩的情绪有点激动起来:“你说离开就离开,现在想回来就回来,那你要她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她能有现在,是当初用命熬出来的。”
叶栩栩没有骗陆遇,宋只只得过抑郁症,病了将近两年。
陆遇一直静静地听着叶栩栩说,他的头垂得很低,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他听着叶栩栩的那些话,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他开始怀疑,自己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回来,到底是不是对的。
“对不起。”
半晌,叶栩栩听到陆遇的声音响起。
叶栩栩顿时语塞,面对昔日好友,她也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话说得重了。
她酝酿了一会儿:“这话你不用跟我说,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叶栩栩看向陆遇,他的眉眼里全是静默,眼前的这个人,再也没有一点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叶栩栩再也说不下去了:“你要是还有一点在乎,要么别给她希望,要么……”她叹了口气:“陆遇,别再对不起她了。”
许久,陆遇的声音缓慢而悠长,他说:“好。”
回到车上,陆遇没有马上走,他靠在坐椅上,眼睛有些泛红,脑子里全是刚才叶栩栩跟他说的话。
陆遇痛苦地拧眉,他离开有自己的苦衷,可是他原以为她过得很好,她应该过得很好的。
可是,叶栩栩告诉他,宋只只这些年不好,她一直在等他。
这些话就像利刃,每一句都刺在陆遇的心里,他被击溃了。
林湾的接风宴那天,张翩问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回来,陆遇说是因为工作。
其实,并不是这样。
陆遇这些年一直都关注着宋只只的动态,哪怕他在别的地方,可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宋只只去滨城上大学,知道她进了电视台,直到后来当了记者,这些他都知道。
那些年,他发生了很多的不如意,生活也出现了诸多变故,当他周遭都是生活给予的沉重枷锁,背负着满身风雪时,他只能选择远远地看着她。
半年前,宋只只外出采访一个居民楼失火事件,她在报道的时候,发生了二次爆炸,当时宋只只和一个小女孩一起被困在废墟里面二十多个小时。后来,她把小女孩安全从废墟里带了出来,小女孩因为她的保护只受了点皮外伤,她自己却满身满脸都是血。
她的事情被其他记者拍到,当地媒体针对此事件专门对她进行了采访。
后来采访视频在电视上播出的时候,陆遇看到了她。
采访的人问宋只只:“当时你们困在废墟里那么久,你又受了很重的伤,你是以什么样的信念才坚持下来的呢。”
当时宋只只还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的床上,她说:“我就想着一定要把和我在一起的小女孩带出去,我得保护她,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镜头的眼神明亮而坚定:“这个世界上,我还有这辈子无论如何也想见到的人,可能也是因为怀揣着这种期待,才能支撑下来的吧。”
宋只只说出这话的时候,手里一直轻轻抚摸着手腕上戴着的手串,跟她对话的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因此在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采访的人问她:“我想问一个私人的问题,我看你手上戴着一个手串很好看,它对你来说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宋只只低头看了看,脸上慢慢漾出一丝笑意:“这是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送给我的,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我余生的信念,就是想要等这个手串的主人回来。”
镜头外的人笑着感叹:“哇哦,听起来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故事。”
宋只只说那些话其实有自己的目的,她那么多年以来四处找寻都没有陆遇的消息,她赌上了仅有的一点希望,她希望能被陆遇看到。
她在摄像机前,戴着他送给她的信物,向所有人宣示,她在毫无保留地爱他。
后来陆遇确实看到了,站在电视机前,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继续退缩的理由。
他因为自己的原因离开西城,逃避了那么多年,可在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面对。
他曾经一度麻痹自己,觉得他的离开会让她更好。过去的很多年里,他的生活不尽人意,他不愿让自己的满身风雨沾染她分毫。
可迂回曲折那么久之后他却发现,原来她这么多年的风雨,都与他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