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只只打算离开村子的时候已经下午近四点,她慢悠悠地走着,刚走到村口,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她:“只只。”
宋只只回过头,看到宋婷婷小跑着追了上来,由于跑得太急,她还在大口喘着气,她问:“你要走了吗。”
宋只只递给了她一张纸巾:“我去镇上再住一晚,明天回去。”
乡下的交通不便利,宋只只要从镇上坐车到县里,然后再从县里转车才能到西城。但由于乡下的班车停运得早,宋只只看了看时间,等她到了镇上,应该早就没车了。
来的时候叶栩栩本来让她开车,但宋只只车技不算很熟练,村庄的路不比城市平坦,很多弯弯绕绕的小道,她就没有开车。
两人站了一会儿,宋婷婷终于平缓了呼吸,她看了看宋只只:“走吧,我送你到马路。”
两人并排走着,一路上耳边都是潺潺的小溪流水声和草丛里不知名的昆虫动物叫声,听起来好不热闹。除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村子里常年都没有什么人,她们倒也没有遇见谁。
太阳有些耀眼,照在身上微微有点发热,宋婷婷看宋只只到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率先打破沉默:“你很久没回来这里,都觉得陌生了吧。”
“嗯。”宋只只收回视线,“真的很久了。”
“不过也没必要回来,这个地方确实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
宋婷婷看了宋只只一眼:“村里人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那些人就那样。这里地方小,平常也没什么新鲜事,他们恨不得天天就靠议论别人给自己找一点乐子。”
宋婷婷说的是村里人今天对宋只只议论纷纷的事,其实宋只只并没有多在意,他们无非是看到宋只只,又说起了很久没被他们谈论的宋只只父母而已。
宋只只父母的婚姻本来就不被宋家接受,她出生之后父亲就因车祸离世了,母亲也一走了之,在他们的口中,宋只只始终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宋家野种’。
令宋只只觉得有意思的是,那些人其实当时就坐在宋只只的旁边,然后对着她指指点点。他们谈论起来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频频看向宋只只,却又故意将说话声压得很低。
他们看起来好像怕别人知道他们聊的是什么,但同时又好像生怕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多少有点欲盖弥彰。
宋只只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啊,反正小时候听得够多了,就当重温一下。”
宋婷婷看她的样子是真的完全没当一回事,她觉得面前的宋只只和以前是真的不一样了,她感叹道:“其实我很佩服你,我要是像你一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可能没办法完全放下过去,然后把生活过得这么好。”
宋只只笑笑:“人活着总得时常骗骗自己还有美好,要不然每天自怨自艾,愁都要愁死了。”
宋婷婷很欣赏宋只只的清醒,她想到自己这些年,就是因为太缺少这种清醒,才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宋婷婷初中的时候,家里突然多了个堂妹。她的堂妹看起来非常不爱说话,开口时一紧张还结巴,性格也总是唯唯诺诺的。她的爸妈似乎很不喜欢这位不速之客,平日里对她冷言冷语,甚至非打即骂。
她有时候看不过去,会用眼神向她的父母表达不满。但她那时候不过比宋只只大一岁,整天忙着怎么度过自己躁动又不安分的青春,也没有心思过多理睬家里的事。
甚至有时候宋婷婷和她的父母吵架,他们也会把对她的怒气转移到宋只只身上,宋只只从来不反抗。宋婷婷有时会觉得她可怜,但她自己都顾不过来,慢慢就选择了漠视这一切。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宋婷婷想到这些,在心里纠结许久还是决定开口:“我爸妈这些年一直没有善待过你,是他们的错,我替他们跟你说句对不起。我想我也欠你一句对不起,我明明应该制止他们对你的伤害,但我却始终置之不理。”
她顿了顿:“虽然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但看到你过得好,我很高兴。我想要是你的爸妈看到你这么优秀,他们也会为你骄傲的。”
面对宋婷婷的这番话,宋只只一时有些愕然,她停下脚步,目光看着远处层叠起伏的山峦。半晌,宋只只不知道是回应宋婷婷的话还是跟自己说的:“就往前走吧,身后的事早就该忘记,我不回头看了。“
到了马路上时,宋只只让宋婷婷回去,她说自己住的地方不远了。宋婷婷点了点头,两人简单道了别,宋婷婷突然问:“你还记得你爸爸和奶奶的墓地在哪里吗。”
宋只只脸上有点茫然,宋婷婷跟她说:“去看看他们吧,难得回来一趟。”
宋只只点头轻声说了句好,宋婷婷朝她笑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往回走。
“婷婷。”
宋只只叫住她:“我们偶尔也联系下吧,我保存了你的新号码,你结婚的时候,记得要邀请我,我一定会来。”
宋婷婷没有转身,她的眼眶里已经有泪光闪烁,她哽咽着回答道:“你当然得来,我还等着收你的大红包。“
“好。”
宋只只在镇上走了一会儿,突然想喝杯咖啡,但转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于是买了两瓶水打算回住的地方,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宋只只看到是陆遇的电话,直接按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陆遇才开口:“只只,你哭了?”
“没有。”宋只只轻轻咳了一声,“今天没怎么喝水,嗓子有点干哑。”
陆遇马上又切换成教育小孩的语气:“你看看你,总是忘记要喝水,是不是要我盯着你才会记得。“
宋只只突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这次是真的想哭了,她吸了吸鼻子:“阿遇,我好想你。”
陆遇心里瞬间被什么击中,他声音轻轻地说:“乖,很快就能见到了。”
宋只只边走路边跟陆遇聊天,她告诉他明天下午才回西城,她打算听宋婷婷的建议,去她奶奶和爸爸的墓地看一看。后来宋只只听到陆遇那头的声音像是在开车,提醒他开车不要打电话,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她回到旅馆就直接躺下了,觉得身体有点累不想动,晚饭也没有吃,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口有敲门声响起。
宋只只睁开眼睛,心想在这里应该没有人找她,她以为是别人找错了房间,但敲门声还在继续。
她睡眼惺忪爬起来,旅馆的门因为款式老旧连猫眼都没有,她叹了口气打开门,看到陆遇站在门口,正一脸含笑地望着她。
宋只只瞬间呆住了,刚才的睡意也烟消云散,直到陆遇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她才反应过来。
她一把扑进陆遇的怀里:“你怎么来了。”
陆遇像往常一样,宠溺地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有人不是想我吗,我就来了。”
宋只只在陆遇怀里待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就算他来也不可能这么快,又想起他们通话的时候他在开车,她一下松开手机警地看着他:“所以你之前跟我说在开车时已经在来的路上,是不是。”
陆遇笑着点点头:“我们只只真聪明。”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陆遇重新把人拉回到怀抱里:“怎么样,惊喜吗。”
宋只只如实回答:“嗯,惊喜。”
宋只只很喜欢和陆遇拥抱,每次她抱着他的时候都觉得格外心安,所有的烦心事都可以暂时搁置。此刻她窝在陆遇的怀里,声音软软的像只小猫:“阿遇,我好想你。”
陆遇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阿遇。”
“嗯。”
“阿遇。”
“嗯?”
宋只只说:“有你真好。”
陆遇搂着宋只只的手紧了紧,加深了两个人的拥抱,他没有说太多好听的话,但彼此都懂了。
晚上陆遇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宋只只坐在床上看手机,陆遇站在床前,脸色有些奇怪,宋只只憋着笑故意说:“你要是不好意思,你可以睡地板。”
陆遇以为宋只只是认真的,马上答道:”好啊。“
宋只只心里偷偷犯嘀咕,自己的男朋友真的是块木头,而且是丝毫不开窍的腐朽木头。
他们虽然住在一起一个星期了,但陆遇说宋只只睡眠不好怕影响她,执意住在客房。宋只只有次试探性地说,她的睡眠其实也没那么敏感,陆遇的反应比她还大,简直是妥妥的当代男德楷模。
“好什么。”宋只只看着他一脸无奈,“难道你还担心我会占你便宜。”
陆遇欲言又止:“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只只掀开旁边的被子,在床上拍了拍:“就睡这,你要是感冒了,我还得照顾你。”陆遇只好听从。
两人坐在床上,宋只只继续用手机回复工作,陆遇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宋只只看着他惴惴不安的样子有点好笑,快速回复完消息就躺下了。
后来陆遇也关了灯躺下,却始终绷直着身体,躺在床沿边上,生怕碰到宋只只。
两人沉默地躺了一会儿,宋只只微不可闻叹了口气:“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你再睡边上就要掉下去了。”
陆遇小心翼翼往里面挪了挪,但几乎没什么差别,宋只只于是再次开口:“你转过来。”
陆遇不动,声音低低的:“没事,我够位置睡。”
宋只只便只能自己凑了过去,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阿遇,我想你抱着我。”
陆遇终究拗不过她,这才翻了个身,和宋只只面对面躺在一起。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他们渐渐在黑暗中看清了彼此的脸。
宋只只安静地盯着陆遇,一双剪水似的眼眸即使在昏暗的房间,看起来也是明净清澈,灿若繁星。陆遇伸出手抱住了她,呼吸声一深一浅,两人在黑暗里静静地相拥着。
过了一会儿,陆遇开口轻声细语地问她:“这两天累吗。”
宋只只这两天因为失眠几乎没怎么睡觉,此时困意袭来,语速答得很慢:“看到你,就不累了。”
陆遇也看出宋只只困了,伸出手安抚似的一下一下抚摸着她耳边的头发:“睡吧,睡醒了,我陪你一起去看奶奶。”
宋只只已经困得眼皮都翻不开了,陆遇说的什么她也没听清,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
陆遇替她掖了掖被子,极其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小声跟她说:“晚安,我的只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