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遇没有出现在学校里。
宋只只给他打了很多电话,刚开始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了。于是她给他发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发,连睡觉都拿着手机等他的回复,可他一条也没有回。
张翩带着她和叶栩栩去陆遇的新家找了几次,可一直没人在家。他们到学校问,老师只说家里替他请了假,别的没有什么情况。
那几天,宋只只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陆遇消失的第九天,下午课间休息时,宋只只握着手机,趴在桌子上看树叶上的雨滴,张翩突然闯进她的教室:“只只!”
宋只只抬起头,张翩跑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我刚从办公室回来,我们班主任说,鲈鱼休学了,他妈妈下午来给他办好了手续。”他喘了口大气:“我还听说,鲈鱼他们一家要去外地了,今天就走。”
宋只只脑子一懵,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教室里的同学依旧吵闹地聊天嬉戏,她突然之间听不到任何声音,。
张翩看她脸色惨白,人也怔怔的,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一个劲喊她名字:“只只,只只……”
宋只只回过神来,喧闹声渐渐回到耳朵里,周围的同学都在看她。宋只只起身站了一会儿,突然抓起手机,猛地推开面前的张翩,从教室里冲了出去。
张翩看着她急得大喊:“只只,你等一下,许爷马上就回来了!”
宋只只不知道她是怎么到陆遇家楼下的,她一直在跑。她从教室跑到校门口上了车,下车之后也在跑,中途差点摔倒。
她跑到陆遇家楼上,一直按门口的门铃,可是没有人出来。于是她用手使劲拍打门,一边拍一边叫陆遇的名字,始终没人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宋只只觉得她的手都痛到没知觉了,她靠着门慢慢滑落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有个老婆婆走上楼,看到宋只只失魂落魄的样子便问她:“小姑娘,你这是在等人啊。”
宋只只抬起眼,机械般地点了点头。
老婆婆就住在对门,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突然回头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找这家人啊,他们搬来没多久就搬走了,刚刚好像就在楼下呢。”
宋只只一听,猛地看向她,差点把老婆婆吓了一跳。她想起身,发现脚已经麻了,她用手撑了一下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跑下楼。
老婆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宋只只跑走的身影叹了口气,摇摇头关上了门。
徐晓卉站在楼下的出口处,看着搬家师傅把东西一件件装上车。她要离开一段时间,有些东西一时半会用不着,她就全部把他们送到陆遇的舅舅家。
她看着他们往车上装完最后一件东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他们说:“辛苦了,等会你们跟着我的车走,我在前面带路。”
搬家师傅说了声好,直接上了车。
徐晓卉沿着车身看了看,没有什么东西落下,她打开车门刚想上车,听到一声呼喊:“阿姨!”
徐晓卉听到声音看过去,宋只只正从不远处往她那里跑来。
徐晓卉看了一眼车内的后座,随手关上了门。她往后走了几步,宋只只刚好到了她跟前。
宋只只看起来有些狼狈,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和汗水一起贴在脸上,鞋子也是湿的。因为跑得太快气息还没调整过来,她正急促地大口呼吸。
徐晓卉伸出手替她捋了捋头发,心疼道:“好孩子,这里车多,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宋只只紧紧抓住她的手,看了看前面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是黑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她声音带着哭腔,开口问徐晓卉:“阿姨,陆遇呢,陆遇呢。”
徐晓卉眼神有点不自然,她回握着宋只只的手,说:“他已经走了,阿姨是回来拿点东西的。”
宋只只的心猛地一颤,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继续问她:“阿姨,他去哪了,陆遇去哪了。”
徐晓卉的脸上有些为难,她微微转开脸:“只只,小遇发生了一些事情,你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缓一缓。”
宋只只的喉头干涩,声音都哽咽了,她双眼紧盯着徐晓卉哀求她:“他怎么了,阿姨你告诉我吧,我想见他一面,求你了阿姨。”
徐晓卉看着宋只只的样子于心不忍,扶着她的肩膀,自己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好孩子,他没事,你放心吧。”
陆遇不在的那几天里,宋只只想过很多种可能。刚开始她觉得他会不会是生她的气了,可是后来大家都联系不上他,她就想他会不会是出事了。就像电视剧里的那样,他出现了什么意外,可是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瞒着他们。
那几天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整个人都陷入到了焦虑和恐慌的状态。
现在她听到陆遇没事,心里松了一口气,压抑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徐晓卉拿出纸巾,帮宋只只擦眼泪,可宋只只的眼泪像决了堤似的,一直往外流。
这时,搬家师傅从车窗探出头问徐晓卉:“徐姐,还要多久啊”
徐晓卉看了看手表,再不走可能航班可能要赶不上了。她看了看哭得泣不成声的宋只只,把纸巾放到她手里,语气轻轻柔柔的:“只只,阿姨得走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宋只只哭到全身都在颤抖,徐晓卉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走到车子旁边。她打开车门,看到宋只只仍然站在那里,她忍不住抹了抹眼睛,然后上了车。
车子里面,陆遇坐在后座,脸上表情晦暗不明,他两只手紧紧握着放在膝盖上,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徐晓卉心疼地看着他问:“真的不去说声再见吗。”
陆遇紧紧咬着牙,没开口。他没办法去和宋只只道别,陆遇知道,如果见到了她,他就走不了了。
徐晓卉没得到回应,于是叹了口气跟司机说:“走吧。”
宋只只站在原地,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仿佛被活生生撕开地疼,她用手紧紧揪着胸口,想要呼吸都倍感困难。
徐晓卉上车之后,黑色轿车停了一会儿。宋只只在那瞬间莫名有一种很强的感觉,她觉得陆遇就在车上。
车子启动的瞬间,她突然跟着追了出去。她一边哭一边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前方,可她就那样不顾一切地跟着车跑。
徐晓卉听到她的声音猛地回头,看到宋只只跟在车子后面一边跑一边喊陆遇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声声都是绝望,令人动容。
突然一个踉跄,她跌倒了,整个人栽在刚下过雨混合着雨水和泥巴的地面。她顾不上痛,抬起头时车子刚好驶过拐角,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徐晓卉转过身,看到陆遇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双手握成拳头却抑制不住地发抖。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可他脸上隐忍着的极大的痛苦和煎熬不言而喻。
徐晓卉轻轻握着他的手,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看着陆遇,缓缓地说:“儿子,没关系,等把伤治好了,我们再回来,妈妈会陪着你。”
陆遇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猩红。他能感到巨大的痛苦正在他身体里不断叫嚣,慢慢吞噬着他的每一寸骨血,他一时分不清是腿上的痛还是心里的痛。
叶栩栩和张翩赶到的时候,宋只只坐在陆遇家楼下的路口。她双眼通红,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们走过去叫她的名字,她毫无反应。
她像一尊好看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外表看起来是精致的,其实里面已经七零八落了,随时都有可能会破碎。
她双手垂在两侧,刚才跑的时候摔在地上手破皮了,两只手的掌心鲜血混着泥土黏在上面,她感觉不到痛。
叶栩栩蹲在她面前,把她凌乱的碎发挽到耳后,心疼地握着她细白的手腕,哽咽着开口:“只只,你受伤了,我们走,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宋只只这才微微抬起眼,她的眼底静得似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在她眼里翻涌。
她盯着叶栩栩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叫她:“栩栩。”
“嗯,是我。”
宋只只视线看向她身后,说:“他走了。”
叶栩栩伸出双手抱住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想起那天,宋只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哭,她没有压抑自己,完全放任自己的情绪,似乎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只是那天之后,她想起陆遇时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宋只只在宿舍躺了一个星期,不吃不喝也几乎不说话。叶栩栩看她的状态很差,除了上课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她每天都从食堂打包饭菜强迫宋只只吃,可是她吃几口就会全部吐掉,叶栩栩看着只能干着急。
叶栩栩和张翩想了很多办法,甚至还去咨询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可都没有让宋只只开心起来。
后来他们便干脆不做什么了,只是陪着她,给她足够的时间,他们相信,她自己会想通的。
时间证明,宋只只也确实想通了。
深夜,叶栩栩被手机广告推送的声音吵醒,她下意识去看宋只只,她不在床上,叶栩栩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她慌张地走下床,看到宋只只背对着她站在宿舍阳台的窗户旁边,她松了一口气。
夏天快要到了,宋只只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窗口,静静看着外面,借着一丝月光,叶栩栩看到了她脸上的落寞和平静。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她:“只只,睡不着吗。”
宋只只没有转头看她,眼睛依旧盯着外面,突然说了一句:“今晚的月色很美。”
叶栩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轮满月高高悬在上空。
叶栩栩说:“很美。”
不知过了多久,叶栩栩听到宋只只说:“以后,我想好好生活了。”
叶栩栩一愣,靠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她突然发现,宋只只一下子消瘦了许多。她原本就清瘦的身形,现在摸着竟觉得有些硌人。
她紧了紧搂着宋只只的手说:“嗯,以后,我们好好生活。”
初夏的月光,看起来又清又冷,如流水一般穿过窗户洒在瓷砖地面上,镶满了一地闪闪烁烁的碎玉。
月光下,两个女孩紧紧依偎在一起,用最真诚的最温暖的心,沉默地陪伴着彼此,她们看起来比月光更美好。
宋只只重新回到学校上课,总有种恍惚的感觉。周围的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大家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谁会过多在意谁的到来或离开,可明明就不一样了。
陆遇就这样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就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宋只只也没有再提起陆遇,那段不出声的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难熬。她走在路上,看谁都是他,可又谁都不是他。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彻夜失眠的夜晚,宋只只望着空白的天花板,常常觉得他是不是真实地存在过。
她愈发努力地学习,也愈发沉默,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她将自己的时间排得很满,每天除了日常生活就是学习,在别人看来努力又充实。只是有时候,她会突然地看着窗外发呆,一看就看很久,目光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栩栩看着宋只只的样子,转过脸偷偷叹气,她真的好起来了吗。
有人告诉她,时间会慢慢淡忘一切,可是事实证明没有。
高二那年她没有忘记他,高三也没有,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又想到了陆遇。
她记得曾经在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陆遇问过她:“只只,你以后想去什么地方。”
宋只只想了想,说:“滨城,可以的话,我想去有山有海的地方生活。”
陆遇看着她眼里带着笑:“那我陪你一起去。”
他说:“如果你想看山,我们就去看山。如果你想看海,我就陪你看海。”
宋只只看看真诚又耀眼的少年,她回答他:“好。”
现在,她真的要去滨城了,可是那个说要陪她一起去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陆遇离开后的第二年九月,宋只只踏上了前往滨城的列车。她望向窗外,眼前飞驰而过的城市,一切让她熟悉又陌生。
回头看这一场相遇和分离,其实宋只只并不觉得多遗憾。她固执地认为,山水有相逢,他们会再见。
再见之前,她要做的就是将自己变得优秀,像曾经他突然出现照亮她的生活那样。她要自己成为光,点亮生命晦暗的角落。
世界上的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遇到真爱,而宋只只很确定她是幸运的。因为在她刚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的年纪,便遇到了让她一生倾心的人。
那一年,宋只只十七岁,陆遇十八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