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希望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何止家人,他说扶贫不是把钱给那些不认识的走形式,善待身边需要帮助的人才是真正的扶贫,他们村的五保户,逢年过节都送钱,乡亲们求他办事,他几乎没有拒绝过......我们那几个埋骨青山的战友的父母,建国一直委托我按时送赡养费,直到他们去世......”
“那,你捐的那些学校......”
“那个么,是有他的一份在里头,不过,这里面就有沽名钓誉的嫌疑了,他有了钱,来打秋风的各路人等就多了,要赞助的,要捐款的,强派的,人么,没有完人,他一个穷小子,白手起家打拼成富豪,有些暴发户心态也正常,特别是他在外面有女人这些事,我劝过,为此还闹翻过两年......建国决定要和你结婚先来和我商量的,当时我反对,秦春是个好女人,他发了财,抛弃发妻,这是缺德带冒烟,有损阴德的事。”
“那后来你怎么没反对到底?”
“你也是个好姑娘嘛,后来我去劝秦春,才知道是她伤透了心,执意要跟建国离婚的,建国运气好,总能碰到真心对他好的女人,”他叹口气,“再说,将心比心,我当年也有众多女友,虽然我没在婚内,但我也不是没有辜负过别人的真心,人性如此。”
我嘘他:“看不出来,你当年还是花心大王?”
吴老头急了:“看不起人么,我当时很帅的,我的女友有西班牙的,英国的,法国的,俄罗斯的,组成一个联合国都没问题。”
我又嘘他:“吹牛吹得倒大,联合国,还加强排呢。”
他还真掰着手指头装模作样地数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浪子回头了?”
“后来我父母去世,我回国,生了场大病,认识了我师傅,我开始跟着他四处游历,闭过关,托过钵......有一年,我和师傅去了藏地,我站在山顶好像突然顿悟,心有天地,再大的烦恼不过一隅,从此,心里愈发对世俗的东西淡了......”
“那你这次来西班牙,不还是为了俗务?”
“这只不过是对建国托付的一个践诺,华鼎是建国一生的心血,他不只是为了挣钱那么简单,他想把华鼎做成百年企业,他心里有一幅宏大蓝图。他一早就认识到华鼎作为家族企业所面临的问题,几年前就开始着手优化架构团队,更新管理流程,还有,前两年从收购你父亲的攫在手的科技公司意识到,在这样技术更新不断迭代的时代,如果公司要持续发展,技术研发也是公司非常重要的一环......本来,这次出来的行程先是到欧洲,下一站是美国,这里有一位专家,他写一篇学术论文,建国偶然间读到,从中嗅到商机,和对方已经接洽了半年,这次我是来做最后的考察和商讨细节......”
“谈妥了吗?”
“谈妥?”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们谈得很愉快,建国给出的条件非常有诚意,承诺的费用非常可观,足以令人心动,我以为我可以谈妥了......下午我接到电话,建军他们无意让我再接洽下去,已经让秘书订返程机票,美国的行程也取消了.....建国不在了,没人再关心公司的发展,只想算计自己能得到多少利益。.”
风渐渐冷了下来,我裹紧身上的外套:“不是有董事会么,招开股东大会,让股东表决。”
“小股东没有发言权,大股东死的死,病的病,傻的傻......”吴老头喟然长叹。
“那孙老爷子他们这次注资......”
“协议都是草签,还没有形成最后的正式合同,这种情况了,傻子才会投钱进来。”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一摊手:“我还能怎么办?顺其自然,尽人事听天命吧。历史就是一个循环,否极泰来,盛极必衰,周而复始,充满变数。世界沧海桑田,人世间也一样,建国殚精竭虑要谋建伟业,不过是他的执念,一场虚妄。我也有妄念,想趁建国余威还在,替他把事情办成,但办成了又怎样?把项目交到这些短视的人手里,说不定加速他们崩盘......算了,人生过了大半,还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顺遂就好。”说是要顺遂,但我看他一副意难平。
我把他说的话送回他:“如果你把这个宇宙史缩略为一个月,太阳系的存在是十天,人类的文明史在宇宙长河里只有一秒钟......”
他气乐了,脱了外套,替我披上:“小鬼,就你机灵,走,我带你去城郊的酒馆接着喝酒,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他的,今天一醉方休。”
在我确定自己怀孕,又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生下这个孩子的这段时间,我喝酒只是小酌。
我和吴老头去酒馆,我一杯啤酒陪他喝白兰地。等他醉得差不多,我把他架上车,因为对手动档已经生疏,回程把他的那辆老爷车开得连蹦带跳,害他回到宾馆就吐了。
侍候老酒鬼睡下,征得他同意,我抱着他的电脑回了自己房间,先把他电脑里的资料仔细查阅一遍,又让老胡把他手上的资料发给我,汇总了一下,算了下时间,发了电邮给小舅妈,同时又发信息给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作了交待。
小舅妈的电话在一个小时后打了过来:“如琢,你发给我的资料我看了,你和你的人先不要放弃接洽,适当拖一下,给我三天时间,我们要找专家做研讨,研究项目的可能性和投资风险,等我,你们这几天产生的费用我这边来出。”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口,遥望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心里默念:老吴,你的遗愿我会尽力帮你完成,也许会有偏差,也许达不到你的期许,你不会怪我的吧......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泪眼模糊中的那颗星星,恒照千年。
躺到床上,朦胧中,吴建国拥我入怀,我紧紧地抱着他,心里知道是梦,他已经死了,我们已经阴阳相隔,但贪恋着那一点点温存,伏在他胸口,心里悲恸万分。
有些人的分离或许只是一道门的距离,几步还能再见。有些人的分离一转身便是隔世。
我最近开始嗜睡,胃口也不太好,两人起床已经快十点,下楼勉强吃了点东西,想回去继续睡,被吴老头硬拉着出门,说是让我陪着他去看圣家族大教堂,其实是他有心拉我出去散心。
本来这次出来,就是他强行安排的。有点让我远离纷争,出来避难的意思。
去圣家族大教堂,不需看导航,不需问路,只循着教堂的塔尖,朝着它在的方向走即可。
两人走走停停,在大街小巷里穿行。夏末初秋的阳光很亮,带着海洋气息的风清凉湿润,他一边走,一边给我给我介绍路边的各色建筑,如数家珍。
走近圣家族大教堂,我再一次被震憾到。
买票进入,导游在一边介绍,吴老头又翻译给我:自高迪接手教堂设计的那天起,他就经常住在教堂的工地上,每天穿得像个乞丐,不但每个细节都严格监督,他还会亲手施工,并随时按照他的灵感进行修改,直到1926年被一辆电车夺去了生命。但他没有离开教堂,他就长眠在教堂的地下墓室,永远守护着他这个要献给上帝的礼物......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口照进来,教堂内结构复杂的空间,塔顶绚丽的马塞克装饰,层层叠叠的的雕像和动植物造型......一瞬间,好像听到了一首带着孩子般的天真和虔诚,却又充满了激昂澎湃的宏大叙事的交响乐。
这是高迪奉献给上帝的礼物,也是给世人通向天堂的指引。
我环视仰望,流泪满面。
我终于决定,生下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