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是文化,还有经济,在宋朝,中国的仕农工商排序,根本不存在的,宋朝全民皆商,很多读书人卖酒卖醋,神宗皇帝和王安石也一门心思要做生意......现代政府的招投标制度,就是起源于宋朝,在宋朝,叫买扑,或是扑买......法律就更厉害了,宋朝的法制体系之繁密,远超大家的想象,就拿苏东坡的‘乌台诗案’来说,先由台谏官提出指控,实施捉拿,苏东坡下御史台狱,并不是罪犯,只是犯罪嫌疑人,先由御史台的推勘官做事实审,审清案情要有证人、证人、证物,再交由大理寺检法官做法律审的裁决。检法官的责任是根据犯罪事实,将一切适用的法律条文检索出来,最后将判决报告呈报宋神宗做最终裁决,那些想搞死苏轼的人根本不可能搞一言堂,像电视剧里包拯判案的情节都是假的......”
有同学提问:“老师,你说宋朝已经发展出近代化,为什么后期中国不进反退?”
“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自己去找答案,下节课告诉我。”老余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喝一口,微笑着答一句,又引得同学们哄笑。
老余继续说:“学历史,不是记年代,要思考,要有自己的历史观,同学们,自己有问题,带着问题去读历史,去研究历史......”
我从未这么远距离,又这么认真地看过老余。
平常生活中的他,沉默、寡言、木讷,我从未见过在讲台上的他,手不拿书,胸有万壑,纵横开阔,引经据典,激扬文字,侃侃而谈,神采飞扬。
吴雅妍听得入了迷,坐直了身体,张着嘴瞪着眼,一边听,还一边记笔记。一个多小时下来,记了满满两大张。等老余说了声下课,吴雅妍才如梦方醒。
我拉着吴雅妍艰难借道从后门出来,老余已经站在了门口,看样子他早就看到我们。
“如琢,小雅妹妹,你们怎么来了?”老余面色淡淡的,引着我们往外走。
我拿出车钥匙递给他:“来给你送车,我把车停到礼堂的侧后方了。”
老余看看我手里的车钥匙,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反倒瞬间变得阴晴不定,腮帮子的咬肌跳了跳,我知道这把车钥匙又令他想起不愉快的往事,如果不是父亲出事,我们也不可能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轻轻叹了口气,欲往后缩手,被吴雅妍一把抓过去,硬塞到老余的口袋里,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一脸崇拜地说:“余哥,你太厉害了,我从未听过这么精彩的历史课,你平时的上课时间表发我一个,我以后要经常来旁听。”
我故意慢走两步,落后于他们几米,蹲下扯松球鞋的鞋带,又重新慢慢地系好。
天已经入暑,空气又燥又热,略走两步便一身是汗,藏在浓荫中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我闷闷地跟在两人后面,踢踢踏踏地走。不断有学生停下给老余老招呼,老余早已经暗暗挣脱了吴雅妍的胳膊,维持着他老师的形象,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得很圣贤的样子。我终于明白老余为什么平时在生活里也总是端着了,这是他的职业病,也可以说是他的职业素养。
结婚两年,我们从未去认真地了解过对方,我们只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这真是悲哀。
他把我们送到教学楼前的大草坪,停下脚步,看着吴雅妍,语气却是对我说的:“我一会儿还有个研讨会,就不送了,路上慢点。”
要搁以前,他这样倔强里透着让我去哄的示弱,我心一软,立马就会放下身段去配合他了,但我们现在已经离了婚,我有心无力。
吴雅妍看看我,又看看老余,眼神复杂,有不舍,有不忍,但她很快露出娇憨的笑来:“余哥,再见。”
我冲他点点头,扯着吴雅妍转身向大门走去。
坐回车里,吴雅妍伏在方向盘上半天,才抬头说:“姐姐,我对不起余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为什么这样说?”
“是我,是我太自私了,为了报复,拆散了你和余哥。”
“你想多了,没有你,我们也注定会分开,早晚的事。”我叹了口气,“人哪,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其实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要多平淡有多平淡,情人节他没送过花,没送过巧克力,没有说过他爱我......”
“这是最朴实的感情嘛,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相濡以沫,相互扶持,一天天地把一生过完。”小丫头的话倒是有些禅意。
“话是这么说,但做夫妻还是需要些缘份的,我和你余哥的缘分太浅。”我颇是伤感。
“那,你和我爸的缘份呢?”
“不知道。”
“他对你,好吗?”
“还好。”
“我妈她,她想请你吃个饭,你有时间吗?”
“我也正想找她,下个星期,你约吧。”我又叹口气,将话题叉开,“你学画学得怎么样?三姨可是最严厉的老师,当年我的手被打肿过好几次。”
吴雅妍重又活泼起来:“简直不要太好,宋老师说,我现在除了练技法,最需要的是去俗气,这一点,我也很苦恼,前几年,我去台湾,在台北的故宫博物院看到郭熙的《早春图》,就好像明白我的问题在哪......这就是我梦想中想过的生活,我只想每天每天都去上课,泡在画室里,只是姨夫最近不好,老师让我两天去上一次课,平时让我在家练笔。”
正说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三姨,我向吴雅妍摊手,笑着说中国的地气总是很邪。但是电话接通,听了一句,我就流泪了——三姨夫去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