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吴雅妍的话搞得一夜没睡好,辗转到早上,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吴建国的电话吵醒。
我心里带着起床气,嘴里还得一本正经地跟他汇报。得知三姨同意收他女儿为弟子,作为父亲的吴建国兴奋地在电话里连说几句好,一定要办一场正式的拜师宴。
我放了电话,又打给三姨。我以为三姨懒于应酬,会一口回绝。谁知一向深居简出的三姨竟然顺从安排,同意了。
这两个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快把我搞不会了。
一来一回,我顶着黑眼圈做了一上午的传声筒,终于把时间定在了周六的上午。吴建国安排地点,接三姨的任务交给了我。
到了周六,我一早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将自己拾缀一番,才施施然出门去。
想着时间还早,决定顺路去买一杯咖啡。
咖啡店在商业区的一条小街上,我把车停到路边的停车场,买了一杯咖啡出来,发现车边斜停着一辆车,车旁站了几个人,我以为我的车堵了别人的路,连忙跑过去,却发现是一个男的躺在地上,另有两个男人围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叫嚣:“撞到人怎么能走?赔钱,拿钱来,少废话。”孩子在女人怀里哭得哇哇叫,女人又气又急:“我没撞,是你自己摔倒的,我没撞......”
我站在一旁听了半天,明白了,这几人是想碰瓷。还没开口,有个戴着棒球帽的老头拎着东西匆匆走过,听到孩子的哭声又转回来,对那两个男人说:“你们有话好好说,吓着孩子了......”其中一个瘦得像大虾米一样的男人上前推了老头一把:“老头儿,少管闲事,没事走你的。”
我低喝一声:“干什么?!”说着,走到那两个男人面前,“欺负女人孩子,又欺负老人,算什么男人,都别走,我已经报了警,我说你,你是在这儿被撞的是吧?你既然不嫌地上凉,就继续躺着,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等一会儿警察来让警察看你是自己摔倒的,还是被她撞的。”
另一个又低又胖矮冬瓜似的男人手伸进了衣兜,目露凶光,但他迈出的左腿还没落地,我见那老头只冲他的后腰轻轻一点,那矮冬瓜便身子一顿,倒了下去。有人叫:“警察来了。”一眨眼功夫,三个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招呼女人赶紧带孩子上车走,自己也手脚并用爬上车,锁上车门,迅速将车开走了。
吴建国把宴席安排在东区的一家私人会所。东区因着政府引流的几个人工湖从而成了富人聚集区,会所就在湖畔一个深宅大院的最里面。会所的门很低调,进去却另有天地。水泥路修得平整干净,路两旁高大的楸树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象是燃烧的紫色云彩,延伸至尽头。木头搭建的房子临着湖,推门可沿着草地步入湖边,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湖边的桃花、樱花都开得正盛,风一吹,或白或粉的花瓣便如落雨般飘飞,湖面上有鸟翩翩起落鸣叫,隔着水波,叫声格外清脆。
我陪着三姨到的时候,大家都到了。吴建国一家四口打扮整齐地在门口迎接,吴建国两口和三姨寒喧,吴雅妍拉着她弟弟吴稚友一起冲我叫姐。吴稚友表面看着是个又阳光又帅气的小伙儿,但一张嘴就会被看出一丝异常来。他拉着我笑嘻嘻地问:“姐姐,你热不热?桃花都开了,我带你去看桃花吧?”
吴雅妍重重地拍他的头:“不是跟你说了,今天不要乱说话吗?”转而挽着三姨的手,两人并肩进了房间。
吴稚友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姐姐,快进来喝茶……”
包间很大,餐桌占去一半,茶桌和沙发占了另一半,几个衣着正式的男人,还有一个布衣布鞋花白头发花白胡须的老头,大家散落坐着在喝茶。一见我们进门,所有人都站起来,吴建国给大家一一介绍。一位主管教育的副厅长,一位文史馆的馆长,一位中医院的院长和作协的主席。我以前只知道三姨有名,但看了平时根本不得见的人物跟她握手时恭敬有加的架势,才知道三姨此时的名气究竟有多大了。但是最后介绍到布衣老头,吴建国只说他们是多年老友,也姓吴,三姨却一反常态,收起官方笑容,连说几句久仰。我看着姓吴的老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却又想不起来。
大家入座,吴建国让三姨坐了主位,他们一家四口坐了一边,另一边是他请的客人:张副厅长坚持让年龄最长的吴老头上座被推拒,只得挨着三姨坐下,接下去是刘馆长,王院长和陈主席。吴老头陪着我和吴建国的秘书小董坐了末位。
等上菜的功夫,我陪三姨去洗手间,问起那个姓吴的老头,三姨打开了话匣:“吴老头,吴北海嘛,他可是个高人,精通堪舆之术,一般人请都请不到......要说起来,他和咱家还是有些渊源的,他爷爷也是个老红军,和我爷爷都隶属四野,不过一个在后方,一个在前线,我爷爷被日本兵枪杀后,尸首扔在城门外几天,是他爷爷冒死收回来给我爷爷安葬的......他爷爷后来官做得很大......他父亲上山下乡去了农村,就是吴建国老家,娶了吴建国的姑姑,再后来,平反......”
“那两人表兄弟喽?”
“还不是呢。”三姨摇头,“这吴老头的身世和履历能说一天。”
我还要再问,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碰上同样从卫生间出来的刘馆长,三姨没有再继续讲下去,我也只得按捺了好奇心,跟着他们进了房间。
大家都是场面人,最懂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各自进入角色,席间不是在讨论中医养生,就是在谈收藏,字画、古玉、瓷器……什么风雅谈什么,怎么开头,怎么引出下文,怎么互相吹捧,各有套路,以至宾主尽欢。
吴雅妍自始至终都正襟危坐态度恭谨,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一边乖巧有礼地接受长辈们的问询,敬茶敬酒,一边细心地照顾约束坐她旁边的弟弟吴稚友。吴雅妍的妈妈用欣慰的目光注视她的一双儿女的同时,也暗暗地报我以微笑。
吴建国安排这样的饭局,可谓是是花了心思的。为了表示对三姨的尊重,他请的这些客人不但有地位有名望,又都自诩为文人,谈吐不俗,举止有度。但最令我感兴趣的却是身边这个相貌平常的吴北海,他一身布衣,神情既不孤傲也不卑微,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当大家都在互相敬酒谈古论今时,他只面带微笑,自斟自饮。说他仙风道骨,他又带点混不吝,说他像神棍,举手投足间又有点淡淡的书卷气。相对于这些有身份有地位又附庸风雅的客人,我更对吴老头感兴趣,他有什么复杂的身世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眼见他一杯酒见底,连忙给他斟上,与他碰杯。对上他的眼睛,我恍然低叫:“是您,今天是您那么一点,救了我和那对母子。”
他淡然一笑,摸着下巴问:“我有那么老么?被推一下,你就说人家欺负老人。”
我连忙摇头,又与他碰了一杯:“没有,没有,您戴帽子的原故,当时没看清,刚刚我都没认出您来。”
他略带委屈地说:“要是知道咱们的目的地一样,我就坐你顺风车了,好好走个路,还会被人骂。”
我笑:“谁让你爱多管闲事。”
“你不也一样嘛,你说你一个女孩家家的,管闲事没轻没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你没看那两个人都带着家伙?”
我后怕地拍拍胸口:“幸亏有你,不然,我又要被人捅刀啦,真真吓死了。”
“又?你还真被人捅过?”
我不禁嘿嘿傻笑,也不说是还是不是,只好奇地问:“我看你只轻轻地一点,那家伙就倒了,你是会武功吗?”
“倒是会两下,你想学吗?想学我教你。”
我摇头:“我这身子骨,学功夫是瞎耽误功夫,还不如练个瑜珈实惠。”
他问起我叫什么做什么工作,我一一认真答了,他调皮地指了指窗外:“小文呀,这屋里太无趣,外面春光大好,咱们去桃树下喝吧?”他象老顽童的样子令我也不禁玩心大起,点头说好。
我冲早已坐得不耐烦的吴稚友招招手,趁大家不注意,三人拎着酒走出房间,找了一棵落满花瓣的桃树,一老一小撒欢倚树倒下,我也索性从善如流,半躺着和吴老头继续对饮。
吴稚友递一瓶饮料给我:“姐姐,酒那么难喝,苦,喝我的饮料吧,姐姐,可甜了。”
我摇头,一仰脖把酒喝了,叹一声:“我喝的不是酒,是人生,人生很苦的。”
吴老头翘着二郎腿,哧一声笑了:“小屁孩儿!懂什么人生很苦。”
“不许笑姐姐,姐姐很美,姐姐不是小屁孩儿!你才是,你是老屁孩儿!你胡子都白了,是个丑八怪。”
吴老头气得胡子直颤。
我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