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母女已经有很久没有单独呆在一个屋檐下了。在感情上，我更愿意亲近父亲，对老妈的刚烈脾性畏之如虎。小时候，他们两人的恶劣关系，我都怪罪于老妈，怪她太要强，怪她不温柔，怪她把工作看得太重而忽略了家人。等我渐通人事，把父亲当作男人看，才明白父亲去掉父亲的身份后，他只是一个把婚姻当跳板，趋炎附势始乱终弃的功利男。虽然我对老妈抱以深深的同情和理解，但我就是跟她亲近不起来。

　　老妈也是。

　　她先是在病房里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想找点事做，又苦于对家务事并不在行，我现在不能吃不能喝，也确实没什么可让她做的，她就有点烦躁。

　　我最害怕她的烦躁。如搁平时，我一看到她有烦躁的苗头，我就会避得远远的，但我现在动弹不得，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待迎接她的暴风雨。

　　老妈张嘴：“你……”

　　我一闭眼，来了，来了。

　　等了两秒，老妈竟然没有往下说，我睁开眼一看，病房的门又开了，先是进来一个小护士，看了看输液瓶，又检查了伤口，整理了床铺冲门外一点头，长枪短炮地进来几个记者样的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抱着一捧康乃馨。王院长也跟在后面，殷勤地向老妈解释：“今天这事已经上了热媒，几个媒体的朋友想采访一下咱姑娘，我想，这是好事……这是省报的张记者，这是人民日报的秦记者，这几个是新媒体的……”

　　抱着康乃馨的那位记者把花放到床头柜，顺势坐到我床前，开始采访：“你好，文女士，很抱歉打扰你，”脸上却并无歉疚之色，只是公事公办地继续问，“今天您的见义勇为已经被在场的群众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大家都想认识您，了解您，您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据周医生说，是您把凶手的刀打开，挺身阻拦让他快跑才受的伤，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事情来得太突然，被一个陌生人举着一个黑家伙语速飞快地讯问，一时头脑发懵。我求助地看向老妈，却从老妈眼里又看到了我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微微失望。我的心一沉，愈发呐呐不成言。

　　老妈一向都是做事有条有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形于色。如果换作是她，她一定是镇定自若，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吧。可我偏偏是一个略显内向，又做事不分轻重，上不得台面的，昏昏噩噩混日子的人。她一定对我很失望。

　　王院长眼明心到地引导：“文女士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过去，身体还很虚弱……这位是文女士的母亲，英雄的母亲，也是我的老师，曾经是一位优秀的医生……”

　　记者立刻丢下我，把话筒都杵到了老妈面前，七嘴八舌地问各自提出问题。

　　“您是怎么把孩子教育得这么优秀的？”

　　“孩子的成长离不开家长的言传身教，您平时的教育方式是什么？”

　　“出事时，大家都在拼命逃开，只有您的女儿冲了上去，替医生挡凶手的刀，这份无畏的勇气是怎么来的？是因为她的母亲也是医生吗？”

　　……

　　老妈侃侃而谈。

　　采访完，在一行人收拾了采访器械各自离去的时候，我叫住了最后出门的那个，就是抱了一束花第一个采访我的记者。

　　我招手指坐，让他坐到我床前，问他：“您姓王是吧，王记者，您想不想写一篇与众不同的稿子？”

　　他的眼睛一亮，没有说话，等我继续。他是个聪明人。

　　“其实今天的案发现场还有一个人，如果没有他，我和周医生谁都跑不掉。”

　　“是，是的，但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找到。”

　　“我知道他是谁……他叫赵疆远，是下面地市的一名基层干部，如果您去采访他，他一定不会接受采访的，但是您可以写一篇文章，名字我都替您想好了，就叫《寻找英雄赵疆远》。您可以故意模糊他的身份，但要把我对他的感激之情，还有周医生的感激之情以及所有医生的心声都写到里面，呼吁大家去找他，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您的文章一定会被大家无限转发，不但能找到人，还能让您也出名……哦，当然，您也不在乎这些，我的意思是，您这样写，肯定会比写一篇平平的报导来得出彩。”

　　他用力一拍床：“太好了，真是个好主意！”

　　我哎哟一声，他连忙道歉，这次的歉意真诚无比。我忍痛继续说：“我可以给你描述一下当时他的多英勇……你不知道，当时我被凶手砍了一刀后吓坏了，是他冲进来，这样一拳，这样一脚，又这样一扭……”

　　老余和老妈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的时候，我都饿坏了。但我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