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翾没等订婚礼结束就离开了。
她给康明峥打电话,康明峥已经在康家,刚吃完午饭。他问她下午要不要先来家里陪几个长辈打麻将,然后再一起出去吃晚饭。
她最怕陪康妈妈和婶婶、姑姑们打麻将,一是手气从没好过,输出去的钱虽然是康明峥给,可一老放炮不会什么好感觉,二来她对着康家的长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漂亮话来,一众准嫂嫂、准弟妹们聚在一起,就显得她的嘴格外的拙。
她对康明峥说这边还没忙完,晚上自己去九朝会,然后溜去老吴的小酒吧。
一点多钟的酒吧和这个时间点一样充满着连老天爷都不忍心拿走的慵懒感。渐起的小风吹散了一些阴霾,将太阳从厚重的云层中解救出了小半个身子。
章翾坐在酒吧门外,小花园里边的藤制双人桌前认认真真看餐牌。
老吴端着刚榨出来的橙汁出来招呼她,笑眯起眼睛问她:“大周末的,不找你的好朋友们玩耍,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
她翻起脑袋看了老吴一眼,然后将餐牌合上,笑说:“万嘉丽下午才飞回BJ,不然我肯定和她一起来。”
老吴冲她一笑,拉开她对面的藤椅,不紧不慢的坐下。
她见他不说话,也顿了顿,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橙汁的味道微酸,未被过滤掉的细小果肉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垫到肚子里。她有些不自觉的叹了声气。
老吴捕捉到了她的这一声叹息,自荐的表示:“你面前坐了一位老大哥,虽然没你聪明,但好歹比你多吃了十来年盐。你有什么疑难杂症可以说出来,没准他能帮你想想办法或是开解开解你。”
她半笑的看了他一眼,却是摇头。
他倒不因此觉得自己碰了钉子,反而故意叹息:“现在很多女孩子都太坚强,遇到什么困难都觉得可以自己解决,好像男人成了附属品。上个月万嘉丽领着几个朋友过来这边喝酒,喝到最后,朋友走了,她一个人趴在桌上。我以为她喝多了睡着了,结果走近一看,她哪里是睡着了,分明就是在哭。我问她为什么哭,她又不说,急急忙忙就在那儿抹眼泪还让我赶紧走开。你看她平时风风火火的,也许在你们面前就没掉过几回眼泪,可那不代表她就不会有伤心难过的时候。心里堵得慌,难过的很却又不肯讲出来,只晓得死撑着。我是不能理解你们这是什么心态,女孩子嘛,生下来就应该是被人疼爱的,不能自己偷偷躲着抹眼泪。你跟她关系最好,知道她那是为了什么吗?”
她听他讲起万嘉丽这事,起初是有些惊讶,但想了想,又猜到了些什么,便沉默着不给予他正面回应,而是说:“可能有旅客态度恶劣吧。”
他明显不信,但没有刨根问底,起身说亲自去给她做意面。章翾早上只吃了几个饺子,到这个时间,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很久,可一盘闻着顶香的肉酱面摆在面前,她随便吃了两口便觉得饱了。
隔了一阵,康明峥又打电话过来,说要去朋友的酒庄取晚上喝的酒,问她忙完了没有,想不想一起去。
她一个人闲坐着也是无聊,便答应好。
康明峥自己开车过来。他今天打牌的手气不错,连带着心情也不错,说起叔伯家那几个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小朋友多了几分喜爱之情。
他问起她婚礼办的顺不顺利。
她不晓得突然从哪里来的兴致,开玩笑的说:“新郎和新娘没有临阵脱逃,没有第三个人来抢婚,应该就算是顺利吧。”
他微微笑着蹙起眉来看了她一眼,试着问:“策划了太多场婚礼,这类活动对你是不是都没有吸引力了?”
她承认的点头:“现在连到乡下办场婚礼都要讲究排场和派头,结婚像是结给别人看的。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参加那种很小型的婚礼,请来的都是真正的亲朋好友,不用去高级酒店,不用豪华车开道,就在能让自己窝心的地方,哪怕是穿一条简洁的白裙子,那也是为自己结婚,而不是借此来炫耀什么。”
他听她说完,先是干脆的“嗯”了一声,然后果断的表示:“我们找个人不多的海岛酒店结婚应该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她稍稍怔了一怔,略有些惊诧的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直视着有些复杂的路况,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短暂的闪过,他轻轻一笑,问她:“没想过和我结婚?”
她突然间有些慌乱,想将注意力瞥向窗外,可又不得不回答他的疑问。车内十分安静,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十分缓慢,她想不来太好的回答,最后只能简单的说:“想过。”
两人之间第一次提及结婚的话题,或许是因为由他起的头,况且他对任何事都十分有自信,并没有对她略有些犹豫的回答产生什么疑问,只当她是羞涩。他感觉愉悦,又适当克制了一下自己,说:“夏天太热,还是冬天比较适合去海岛结婚。”
她缓过了最初的那阵诧异劲儿,但心里到底是泛起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涟漪。去酒庄的路上,她罗列出了康明峥突然提结婚这事的各种可能的原因,林林总总好些条,可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理不出个清晰的思路来。她从未认为自己会抗拒结婚这件事,人生漫漫长路,总得需要另一个人与你一起同行,可被康明峥这一毫无预告的提及,她才发觉从前认为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的问题其实一直伴随在左右。
酒庄在城市附近的县城,去年夏天盛大开业,除了有自酿的葡萄美酒,还能供人休闲度假,亦培养出了不少品鉴师。章翾陪康明峥来过两次。与康明峥相熟的老外庄主总会拿出自己的珍酿,康明峥是这行的个中高手,但她觉得相比端着和自己脸差不多大的杯口的酒杯卷着舌头品红酒,还是坐在路边吃烤串、喝啤酒来的爽快。不过酒庄的风景极好,建筑群融合欧式风格依山而建,空气清爽,连太阳光也比城里的要黄灿灿很多。她懒得钻研酒的好坏,更没本事陪康明峥去酒窖里挑上品,便向往常一样在主建筑楼二层的露天小咖啡店闲坐。
她有些困倦,靠在舒服的沙发椅上,很快眯着眼睛睡着了。她觉得自己在做梦,但梦里的景象太迷蒙,她看不清,也没有太多自主的意识,她误以为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猛地睁眼醒过来却没有看到康明峥。
没有人近身走过,只有露台那边不时传来几个男女不大不小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女声听起来十分耳熟,她不由自主的伸了伸脖子往那个方向探了一眼,发现那女人是歌声红遍大街小巷的林画。
她很本能的往与林画同桌的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眼。
露台外没有高大的落地窗玻璃遮挡,半下午的太阳穿过尚好的空气倾斜而下,迎着光看去,让人不自然的眯起了眼睛。耳边传来辽阔草坪儿童的嬉笑打闹声,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十分的缓慢,因为她看到了蒙东羽。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薄毛衣,头发还是那么短,五官因为隔得远所以有些模糊,而目光似乎一直是投向这边的。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低了低头又重新抬头去看他。
这时他已经起身,背着光向她走来。
或许是因为早就做好了重遇他的准备,她迅速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接下来会发生的画面,却在表演即将要开场的时候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右肩。没能顺利的站起来,她很快抬头,结果看到康明峥。
康明峥只按了她的肩膀一下,随后示意她起身。他先一步朝差不多走到跟前的蒙东羽打招呼:“阿羽。什么时候回来的?”
章翾颤了一颤,这才明白康明峥和蒙东羽是相识的,没准是他们六七岁时的事,对于同样是高墙大院长大的孩子,这一点太容易说得通。
蒙东羽的目光从康明峥放在章翾右肩的手上匆匆划过,他想起萧致提起过章翾有个谈了三年的男友的事。他觉得世界很大,而这个城市却很小,小到走了这么多年,遇上的居然还是相熟的人。他不再是二十出头时那个冲动而嚣张的年轻人,有些话在心中迅速酝酿后才说:“刚回来没多久,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把大家找出来聚一聚。”他稍稍停顿了片刻,又随意而自然的看向章翾,尽量微笑的说:“好久不见了。”真的有太长时间没有见过她,连当年装着两人照片的相册都被他在心中怒火烧的最旺的时候毁掉了。回国前,他无聊的幻想过,隔了这么多岁月,她的变化有多大?是不是与他印象中的人相去甚远了,可原来无论流淌掉多少时间,她还是那个样子,是他一眼就能认得出的章翾。
章翾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也微笑的回应他:“好久不见。”
康明峥转头问章翾:“认识?”
蒙东羽不想给章翾添麻烦,但也没打算刻意隐瞒过去,便简洁的说起:“在长沙读了一年高中,承蒙章翾和另外几个朋友的照顾。后来她到BJ读书,我尽了些地主之谊,但半路出国,一别经年。”
康明峥笑了笑,说:“大家都是有缘份的。”
缘份有好的,也有糟糕的,有乱成一团麻球的,当然还有孽缘。
康明峥和章翾得赶回城里吃合家团圆饭,三人只聊了一小会儿,说好找个大家都空闲的时间再聚一聚。
蒙东羽目送他们离开,刚一返回露台就遭到李令楷的调侃。
“蒙公子,一回BJ,你处处都能遇到故人啊。我见那位美女有些眼熟,你怎么不领过来给我们介绍介绍?”
蒙东羽也不恼,故意看了林画一眼,对李令楷笑说:“你对所有美女都这么上心,让阿画对你怎么放得了心?”
李令楷拉住林画的手,笑嘻嘻说:“她从来就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在坐还有另外几个朋友,林画不太好意思的抽回自己的手,李令楷抓了个空,故作委屈状,大家笑作一团,又聊开各自的事。
待蒙东羽落座,李令楷凑近他,揪着刚才的话题,问道:“那女的是不是?”
蒙东羽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缓缓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她。”
李令楷毫不留情的更正他:“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他们吧?”呵呵笑了两声,他又问:“男朋友?”
蒙东羽不做声。
李令楷晓得他的心思,便说:“都这么多年了,别说谈个恋爱,就算她结婚生子了也挺正常的。何况你们当初分的那么轰轰烈烈,你又走的风风火火,总不能指望她还在原地等你吧?”
蒙东羽摇头:“没指望。”
李令楷拍了拍他后背,说:“你陷在这段感情泥潭里的时间够长的了,亲眼看到她是成双结对的在过日子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