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拐进小区的路口抛锚。离的不远,章翾下车走路。
漫天飘了几点小雪,还不成气候。
她伸出手去接它们,两三小片落到手掌心,很快就融化了。不知怎么想到魏辽,她心里空荡荡的,看到路边的长椅,走过去坐下。
街道上没有小店,来往的人不多,路灯映照在地上,有些孤单。
她静坐了许久,都已经没有行人了,终于觉得冷,起身准备回家,无意瞥见马路对面有辆黑色的沃尔沃。这车混在一长排各色车里并不显眼,但驾驶座上隐约透着人影,可能一直是坐在里面的。她总觉得不一样,下意识怔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了,又停住脚步折返回去。
从后视镜里看到章翾往回走,蒙东羽不由得正了正身姿。他不晓得她是发现了自己还是怎么,直到她走到车子副驾座外,抬手敲了敲玻璃窗。他心里有些紧张,怕她会不高兴,但还是很快放下车窗。
她微微弯下腰,十分简洁的说:“开门。”
车上并不比外头暖和多少,大概是怕发动车子会引人注意。
她上了车,头一句问他:“干吗不开暖气?”
他这才发动车子,将暖气开到最大,但没解释原因。
细小的雪花飘落在挡风玻璃上,一小点一小点的,渐渐模糊了人的视线。
彼此沉默了两分钟,她问:“吃饭了吗?”
他答:“吃了。”
她又问:“来多久了?”
他继续答:“比你早一点。”
她摇头,顿了顿,说:“我是问你来几天了。”
他这回不答话了。
她沉吟了片刻,认真而平静的说:“阿羽,我和康明峥分手是因为我对目前的生活失去了坚持下去的信念,我想顺着自己的想法过一过日子,并不是为别的。如果有什么地方让你产生了误解,我很抱歉。”
她说的十分直白,他本不应该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可挣扎了许久,还是想说出心里话:“章翾,你是知道我在等你的。”他说这话时很笃定,没有半点犹疑。
她心里颤了一颤,翕动嘴唇想否认却开不动口。
他接着说:“也许我这样的等待根本无用。离开的这几年,我们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好像一点都不相干了。我回来,看到你和康明峥在一起,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是想放弃算了,觉得他比我要更适合你,能给你带去无害的生活。可我做不到,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办法把你从我心底里根除掉。我痛苦,也难过,因为能看到你,却清楚的知道你不会再属于我。我想过,还是不要跟你再做回朋友了,少见面、不见面,就算忘不掉,总不至于每次见完面之后,一个人回到家不停回想刚才那些画面要强。但我舍不得啊。”说着,他突然苦笑了两声,眼睛一眨,泪水无声息的落下两行。
“已经没有缘份当情人了,再做不成朋友,我怕我这个人在某一天就会完全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我怕你最后会把我当成一个路人。”
她一颗心被缩的很紧,呼吸不再自然,喃喃念道:“怎么会。”
他半笑半自嘲的接话:“是啊,怎么会呢,我曾给你带去那么大的伤害,你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忘掉我。”话毕,他扭头正面看向她,痛苦而心疼的问:“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她早做好了要被他提这个问的心理准备,可真的等他亲口问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泛出层层叠叠的苦意。她微微低了低眉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喉咙禁不住发酸发涩,过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懊悔的自责:“当年我一定让你伤心透了。我不该一走了之的,没有尽全力挽回你。如今的种种,都是因为我过去犯下的错造成的。”
她摇头,说道:“过去的事很难说清楚。现在的结果不是你一个人,也不是我们两个人造成的,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个样子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确很痛苦,但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想补偿我什么,这都是没有必要的了,当年我们都冲动,性格不合,占有欲太强,无法给对方自由呼吸的空间,分手是必然的事。”
他说:“我是愧疚,也后悔,但不是想补偿,而是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
她试着提醒他:“你之所以念念不忘可能是因为遗憾感太深。”
他坚定的否认:“或许十六七岁的时候只是喜欢,二十出头是想占有,但现在快三十岁了,我能分得清这些跟爱的区别。章翾,我爱你。如果之前因为各种原因只能隔着玻璃窗看你,那现在我想打破这层玻璃窗,我想要拥抱实实在在的你,而不只是在梦里。”
她心里发苦,艰难的说:“可我不想再跳进感情的漩涡。一直绷紧神经活了这么多年,我觉得好累,现在只想不动脑子的过日子。”
他忽然问:“你对我还有感情吗?”
她骨血里那些从未断流过的情感细胞很快复苏,但她不想在此时生出那么多的波澜。
他不待她细细思考后说什么,而是有自己的坚持:“你可以在嘴上否认,但你心里肯定还是有我的,你只是需要时间休息。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了,这次无论如何不会再放弃。”
她说不出反驳他的话来,便什么话也不说了。
雪下大了些,外头看着冷,但车里却很暖和。
他冰凉了许久的心也暖和起来,嘴角始终含着一丝笑,说道:“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第二天满城被白色的精灵覆盖。
王媛果说今年的雪特别多,每一场来的都很大,农民伯伯肯定特别高兴,来年注定丰收。
章翾听到‘丰收’二字,不由得想起蒙东羽。她愣愣的出了会儿神,萧致打电话过来问晚上有没有空吃火锅。
她倒是闲得很,可万嘉丽说有事不去,朱小颜下部队巡诊赶不回来,萧致立马嫌两个人对着一口热腾腾的大锅没气氛。
她今晚不想一个人孤单单窝在家里,穿着大棉袄好不容易挤进地铁里又改了主意去老吴的酒吧坐坐。
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坐在显眼位置的老吴正殷勤的给万嘉丽盛汤。她下意识眨了眨眼,怕是自己看花了,但确确实实就是这两人。
老吴比万嘉丽先看到章翾,他抬手向她打招呼,又推了推万嘉丽。
章翾自觉有些尴尬,杵在门口不知该不该再往前走。
万嘉丽倒没觉得什么,抬头笑着唤她:“你运气真好,正好赶上饭。”
章翾正好赶上的不仅仅是晚饭,还这么凑巧的撞破了万嘉丽和老吴刚刚牵上手的恋情。老吴爱慕万嘉丽已经是众人皆知,她从前在心里认为老吴对万嘉丽而言是个不错的归宿,但劝的不多,因为觉得感情的事还是自己掂量来的合适,况且万嘉丽心里住的是谁她多少感觉得到,近些时日来更是没想过他们会在一起,所以乍然见到老吴和万嘉丽相处的和谐有爱的一面,虽然感到了些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万嘉丽当着老吴的面不说什么,可心里清楚章翾的想法,待老吴走开去招呼客人了,她才与章翾说实话。
“转眼快三十岁了,没时间再耗下去,反正爱情求不到了,那就求点安稳的生活吧。”
章翾怔怔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万嘉丽耸肩笑了一笑,缓缓说:“我跟他讲了我曾经结过婚,干过的那些蠢事也说了,但他说没关系,不在意过去的事,他喜欢的是现在我,愿意照顾我一辈子。从小到大,连我爸都没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这个男人却给了我一个很圆满的承诺。”
章翾伸手抚上万嘉丽的手背。她觉得万嘉丽的手背很软很热,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单薄。
万嘉丽继续笑着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其实哪有什么好不好命的,都是自己选择的。你选择一条容易的路,走的过程中肯定都是很轻松、很幸福的,选了一条不该走的路,再怎么努力、怎么坚持都是困难重重。我以前蠢,吃了不少苦,是时候享福了。”
章翾怕她是一时冲动,提醒说:“我希望你是真的考虑好了。”
万嘉丽停顿下来,有那么一两分钟的时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她眼底里有泪,但不想被别人看到,她心里的爱,也从来都害怕被别人发现。或许这是她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说道:“我曾很喜欢一个人,但现在放弃了,他始终不爱我,也许从来就没真正看上我,觉得我配不起他。我仔细想了想,可能真的是我每天都在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魏辽突然走了,我的梦好像一下子醒了,才发现在现实世界里,我跟他一点点的可能性都没有。他知道也好,不明白我的想法也罢,一切都算了。”温热的泪水一直在她眼眶里打转,到最后也没掉下来。如此的坚强,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章翾心里被堵的难受。情爱一事最伤人,旁人查不得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局中人为聚散离合而喜悦悲痛。她总是不自觉的想到魏辽,他的离世,给每个人带去的不仅仅是心里的悲痛,也迫使大家都重新睁开眼去审视自己的生活,它并不美好,有时很残酷,但人活于世就是挣扎,只要快乐多过于难过就是好的人生。
康明峥让司机把章翾的东西送还给她,也带了不少补品,好几大箱子几乎占去了半个屋子。
她一边清理东西,一边惊讶的发现自己放在康明峥那儿的物件竟有这么多。
有一个箱子装的是生日时收到的礼物,因为那时与康明峥心里上有些闹矛盾,这些礼物都没被拆封。留到现在来拆,才晓得原来蒙东羽送的是很小巧的音乐盒,打开玻璃盖子,有一个微型的芭蕾舞人偶立正站好,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眨眼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多年前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就是音乐盒,跟这个差不太多,那个年头音乐盒是件不多见的礼物,如今能找到相似的也很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