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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番外:轻轻地放下(另一种可能)

我记得的年份 岚小榕 13604 2024-11-12 22:53

  然而项美景俨然不打算见容智恒,或者说谁也不想见。

  她窝在床上不动,林启湘和她说话,她也半点不应,就一直闭着眼睛,隔了片刻就有眼泪淌出来。他怕她是感冒发烧了,凑上去摸她的额头,果真是烧得慌。

  从柜子里翻出药箱,里面的药早都过期了。她连哼唧一声都不愿意,更别说在这个时候乖乖听话去医院看医生,他只得下楼去买药。

  容智恒清早便过来了,在公寓楼外与林启湘撞个正着。

  容智恒很明显是一夜没睡好,再怎么笔挺的西装都无法掩盖他周身环绕的那股倦意。昨晚的情况实在太突然也太复杂。他以项美景这边为重,撇开司机,连一声招呼都没和任何人打就自己开车过来。他的车技很一般,又是下着大雨的天,进入市区,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车好像在挤压着他的心脏,密集得让他难以呼吸。雨刮器不停地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刷,他从未有过那样的焦急感,也从未那样厌恶过这倾盆而下的大雨,阻隔着他,也挡住了他所无法掌控的另一边。

  他有太多种可以处理这件事的方法,可最终选择打电话给林启湘。看到方洵俭的车从地下车库驶出的时候,他既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感到可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如此不愿意失去项美景,甚至是害怕失去她,所以宁愿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不再回到过去,他就可以不在意地陪她向前走?他那么骄傲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卑微,在爱情面前,在他所爱的女人面前,即便他是昂首阔步地走着,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她一点儿一点儿控制住了他的喜怒哀乐,而他还沉浸其中。

  他是愤怒的。返回山庄之后没做任何多余的解释,直接让人连夜送冯雨菲离开。秦心妍也被送走了,而容智逸被锁在了卧房,在场其他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连容老太太这个时候都没打算招惹正在气头上的他,只有徐希黎嘟囔了几句说联系不上方洵俭。

  原本一场预想中的家庭盛宴戛然而止,屋外狂暴的风雨不断在耳边呼啸,分外黑暗。

  他确定了没有引起大的问题,然后去找容智逸。

  容智逸没有吵闹,也没有抱着酒瓶撒酒疯,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见他来了,只自嘲说:“她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他感觉此刻的容智逸成熟了很多,比起刚出事时哭天抢地的样子,好像变了另一个人。他也觉得疲倦,但又有一种人在风浪过后成长的欣慰,俯身坐到沙发上,他慢慢说:“也很恨我。”

  容智逸顿了两秒,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她对你的恨是因为爱,对我的恨是真正的恨。”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真心诚意感叹:“如果她爱我,不管她现在对我有多恨我都能接受。”

  容智逸抬眼看他。

  他没打算继续往这方面深入,于是转开问题,说道:“林启湘在陪她。你也知道她那个人,看着好像很有主见,其实除了那一点点固执的坚持之外,其他一切都很容易被人劝服。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一时间很难接受这些,等她冷静下来,她会理解的。”

  容智逸怔怔看着他,沉了沉气,说:“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和你的生意不一样,你把她肢解得太透彻,她不会喜欢这种感觉的。”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并不回避这个问题,而是无奈又无力地说道:“我当然也不想时时刻刻都算计她,如果我有更好的选择,或者说,如果她也像我爱她一样爱着我,我肯定会给她最广阔的天空去自由飞翔,可我不敢。”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容智逸:“我不敢放任她自由,就好像放风筝的人,我害怕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她就会被风吹走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容智逸感到难过,鼻子一酸,低头的同时抬手抹去悄悄溢出眼眶的热泪,然后重新看着他:“三哥,你爱她爱惨了。”

  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却是努力笑了一笑,说:“是啊,我们两兄弟栽在她们姐妹手里了。”

  容智逸勉强笑了一下,静了半分钟,表示:“我想正式向她说对不起。”

  他微微点头,想了一想,说:“不能操之过急,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等项美景情绪稳定下来不是难事,可稳定下来之后有什么样的情况需要他面对,他心中却是一直没底的,所以到头来也只能问林启湘。得到的结果算不上好坏,他还是决定清早便过来看她。

  他自认为不是心细的人,可对她的事却越来越上心,林启湘下来要买的感冒药,他早都准备好了,拎在手上的,还有刚煮好的白粥。

  林启湘没想到容智恒这么早就过来了,而且还像个普通男人似的拎了不少东西,他惊讶之余又感到难得。

  容智恒也不啰唆,向林启湘说了谢谢,言下之意便是不用再辛苦他照看项美景,自己能照顾好。

  林启湘晃了一下神,等缓过劲来,容智恒已经掠过他,往电梯那边去了。他回身看着容智恒的背影又发了片刻的怔,不经意叹了两声气。

  昨夜的暴风雨下到此刻已经成了零零碎碎的小雨点,天色刚刚开始发亮,白蓝混在一起,透着些许的黑,冷风一阵一阵刮过,路上只有两三个疾步行走的人和一辆刚刚熄火停下的Volvo。

  林启湘自叹了一声,本想当作没看见,可刚往左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连着摇了头,最后还是径自走向那辆Volvo,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子。

  车内有很厚重的烟味,这烟味不应该出现在钟爱整洁干净的方洵俭的车内。

  林启湘也受不了,咳嗽了两声,迅速将车窗打开了些。马上有凉风窜进来车内,一下子便又觉得冷。

  方洵俭是不在意这些的,短短几个小时过去,他的声音发涩,低哑得让人听起来格外难受,他问林启湘:“她醒了?”

  林启湘摇头,想了想,还是告诉他:“她发烧了。”

  方洵俭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垂下来,说:“昨天淋了那么一场雨,也没顾上先吃感冒药。”

  林启湘看了他一眼,不太拿得准应该用什么语气,也只好尽量轻松地说:“我感觉我现在像个大坏人,还像是容智恒的雇佣工,可阿俭,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感情虽然比不上人家亲兄弟,我也绝对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

  方洵俭艰难地弯了一下嘴角,幽幽说:“很抱歉一直瞒着你。”

  林启湘摇头,说:“我没觉得自己被欺骗,如果有的选,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谁爱谁,谁不能和谁在一起,我都不想知道。我平常要应付公司那些事已经很累了,感情上的波折,我只希望再不要遇到。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更经不起折磨。”

  方洵俭苦苦的笑半僵在脸上。他伸手想去拿车上的烟,林启湘拦住他的动作,十分认真地说:“阿俭,你放过她吧。”

  方洵俭被拦下的手颤颤巍巍地发起抖来。他还是去拿了那包烟,抽出来一根,并不太利索地点燃,将烟头放在嘴边吸了一口。这一口吸得深,呛人的烟雾全部飘进他肺里,他忍不住咳嗽,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林启湘心中难过,却也只能一鼓作气地说:“她一次两次地选择离开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让她看到你因为她而失败,甚至掉进万丈深渊,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机会,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我想她是真的很了解你,可能比你自己还要了解,所以她太清楚你需要的是什么,也太清楚如果你今生没有办法达成心愿,即便你们在一起了,你也一辈子都不会开心。她是伤心,也是难过,但她还有力气去爱别的人,别的人也会像你一样爱她,给她一个温暖的未来。人说忠义两难全,其实难两全的事太多太多了。你这么多年来运气都不好,也许这一回放手之后,一切都能豁然开朗。”

  方洵俭又深深吸了一口烟,默默问:“她让你这样告诉我的?”

  林启湘回想起昨晚的种种,心上好似被千万只蚂蚁啃咬,可他最终也只能说:“容智恒就在楼上,她就算今天不原谅他,明天不原谅他,过个三五天,肯定是会原谅他的。你再冲动一回,只会让她今后的日子更加不开心。我还是那句话,她无法选择你,如果你真的想她高兴,该走哪条路就继续走哪条路,因为看到你达成心愿,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圆满。”

  三两点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不肯停歇地往下落的大雨,成片成片地敲打在车身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响声。车内的烟味消散殆尽,只余下一丝又一丝冰凉的气息和一个泪流满面的男人。

  有尽职的交警过来敲窗提醒这条路不能停车。

  方洵俭终于发动引擎,向着大雨开去。

  他是真的讨厌下雨。

  这一年多来,每回下雨,他都会想起他们在小岛上的最后一夜。那时忽然下起了大雨,他们没有伞,她就拉着他在雨里面跑。长街那么长,他们一直牵着手跑回酒店。后来她对他说分手,他难过地哭了,自从白选仪过世之后,那是他第一次哭。他也憎恨自己,可他除了任由她离开,别的什么都不能做,而那一夜湿漉漉的雨一直陪伴他到今天,也将一直陪伴他走完这一生。

  2

  项美景觉得头昏脑涨,脑袋里好像有很多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各色画面也颠倒回放,卧睡在床上却一丁点感觉不到踏实,整个人轻飘飘的。容智恒的手伸到她额头上的时候,她条件反射般地睁开眼睛,警惕性十足地想看清楚是谁。

  容智恒站在床边,见她醒了,镇定自若地说:“你发烧了,先起来喝点粥再吃药。”

  她惊异他会出现在这里,可她不想和他说话,又没有力气赶他走,于是对他的话也不加以理会,在床上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他怀揣着一百万分的耐心而来,面对她这一点点的不配合,他并没有任何不悦,也不打算强迫她即刻吃药。她背对着他,他索性也就背对着她坐在床边。

  这是他第一次上来她的住处。

  交往以来,她没邀请过他上楼坐坐喝杯咖啡,他也就从不提这些要求,不是不好奇她一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而是有些东西,他以为他可以做到不去触碰,然后当做并没有发生过。他知道这很可笑,或者说,从他开始发现自己对她有一种特别的兴趣之后,他就认为自己某些行为是很可笑的。他是那样地清楚她有着怎样的过去,也是那样地清楚她和许良辰的关系,但每次见到她,他就忍不住去多看她两眼,说不定就会在他与她之间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也想过,这一定是因为他的生活太枯燥了,像是一条永远没有起伏的水平线,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能做什么,可以和谁保持良好的关系,不可以和谁撕破脸,这些条条框框将看似能随心所欲的他囚禁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他是这个笼子的主人,却也是被这个笼子囚禁住的可怜人。而她就是另一个笼子里的人,只不过她那个笼子里的世界十分吸引他,让他在忙碌之余会想去一探究竟。

  他二十五岁时和比自己大三岁的冯艺茵结婚。他那时并没有相爱的人,可娶一个根本不爱的女人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痛苦,他同容淮德抗争,也向容老太太表示过不愿意,甚至还假意坠马,而这一切统统都没能让他逃过联姻。他不喜欢冯艺茵,但尊重她,平淡的夫妻生活几乎耗尽了他对真正的男女之情的追求。他也没想过像别的许多人那样另找一个情人,建筑在金钱利益上的情爱不过是欲望的释放,他高傲地看不起任何看中他钱财身家的女人,而且他工作很忙,可以忙到对那个方面没有任何的需求。

  得到项美景离职的消息,他花了本该工作的时间去将整个前因后果串起来想了一遍。他无法对这样的故事发表慷慨激昂的看法,因为他也曾是方洵俭,也曾无力争取自己想要的,他就是忍不住对项美景另眼相看,没想到她会这么洒脱,洒脱得让他差点舍不得放她走。可那时的他毕竟还不爱她,那种新奇与吸引力不足以让他奋不顾身地挽留她。

  后来在酒庄遇到,他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惊奇和惊喜。日落余晖下的她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流光溢彩,他从未见过,只觉得心中那朵从未发芽的花种几乎是在一瞬间盛开,香气四溢,让他好想就此沉沦。但他三十多年养成的性格习惯不容许他如此迅速地爱上一个有着复杂过去的女人。他在彷徨中前行,在自律与无法自拔中无望地挣扎。而她从来不知,还一再地拒绝,让他差点失去了信心。最后那一搏,他真是抱着不甘的心情,结果她给了他一个被动的回应,也许连他自己那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高兴,仅仅因为她给了他一个在绝望之下的点头。如此种种,一步一步到今天,他几乎知晓她的一切,也选择包容她的一切,但他既已付出最真的一颗心去爱她、呵护她,就决不允许她随意践踏,更不允许她不负责任地转身离开。

  屋内静悄悄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噼噼啪啪砸在玻璃窗上,没开灯,深蓝色的光从半拉着的窗帘外透进来一些。

  容智恒呆坐了很久。他知道一动没动的她并没有睡着,终于开口问她:“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真相,你会比现在快乐吗?”

  她没回应。

  他便又说:“你十有八九会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吧?我在想啊,其实一早告诉你就好了,那你就根本不会在我的世界里晃来晃去,你会恨我,恨我们整个容家,不原谅Joe,也不可能走进我心里。所以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可能也会比现在快乐吧。但这个真相太残忍了,连我刚来上海,只见过你一次,都觉得对你而言太残忍。所以我选择隐瞒,不是我们容家不愿意承担你的怨恨,而是怕你很难承受得了这份打击。美景,从前我或许更担心你做出伤害Joe的事,他肯定不会有任何的还击,可现在,天晓得,天晓得我最害怕的是你太伤心难过。”

  她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没吱声。

  他也没有回身,顿了片刻,继续说:“Joe和你姐姐在一起那段时间,我不在纽约,是事情发生了之后我才知道的。他的确是冲动了,但当时还有你姐姐的前男友在场,他误以为你姐姐和那个男人串通好了骗他,因为那个男人手里还拿着从保险柜里找到的珠宝首饰。我不是想为他开脱,你姐姐也没有错,都是那个男人的问题,可他拿枪的本意是自卫,没想过会伤害你姐姐。对,他是应该为他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可为人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平安。他并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幸福,从小就是,他那些荒诞的行为,也都是为了掩饰无法示人的痛苦。他这一辈子都放不下你姐姐,这种感情上的自我惩罚不比死掉容易熬。”

  她忍不住轻声哭泣。

  他心中难受,却也只能继续说:“你现在大概认为一直以来他对你好都是因为歉疚,其实每天看到你,叫着你和你姐姐一样的名字,在你面前说笑打闹,对他而言就好像是吸食罂粟。我跟他说过把他调去香港,或是更远的地方,他不同意,也不同意把你调走。可你离开那一年,他根本不敢去找你,他说听到你过得不错的消息,他就很高兴了。美景,他并不是个真正坚强的人,很多时候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选择不原谅他,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也从未原谅过他自己。”

  她心中一点儿一点儿平静下来,脑子里也逐渐清晰。关于容智逸那些过往的画面一帧一帧跳跃过眼前,她觉得很可怜,也很可笑,不光是容智逸,也不光是自己,每个人都在这个巨大的漩涡中不能自控,也同样无法自救。在她不知道那个被枪杀的女人是自己的姐姐之前,她也曾那么那么地同情过容智逸,觉得他应该向前看、向前走,可当这份感情落到自己身上,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喊了这么多年的妈妈其实根本不是生她的人;没有办法接受连面都没见到过的亲妈和亲姐姐早已经魂归异土的事实。

  她一直晓得自己的运气不好,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的差。从前的疲累,她总告诉自己,会结束,会有什么心愿都达成的一天,可这一刻的疲累,让她连动弹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默默闭上眼睛,忍不住低声啜泣。

  他一颗心软得厉害,便也顾不上什么,转身半躺上床,抬手从她后背将她往自己怀里紧紧拢住。

  她沉默着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去反抗。

  他用下颚贴住她半边的脸颊,十分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因为发烧而发烫的热气。他觉得心疼,是真正的心疼,也是从未有过的心疼。他从前不是没有为了她而放低姿态,那些是男女之间特有的情趣使然,可此刻,他仿佛低得如同泥土里最不起眼的一颗小沙粒,只希望她能对那些事释怀。

  他湿润许久的眼眶慢慢溢出晶莹的泪水,一点儿一点儿落到她鼻梁上。

  他徐徐说:“我已经让人送Grace回美国,她以后都不会出现在山庄,更不可能伤害你。奶奶那边我会说服她,让她接受你,还有我爸,我们整个容家都会接受你的。美景,她们不在了,你还有我,我会是你的亲人,永远的亲人,我会比任何人都爱你、疼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的苦难。”

  她眼泪流得更凶猛,哭声也渐渐放大。

  他伸手帮她擦眼泪,自己的眼泪也流得更多。在两人的关系中,他好像一直处于主导地位,说什么她都是同意的,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在说出每一个想法之前都要反复去斟酌,因为怕她会拒绝,也怕她即便答应了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因为是他先爱上她,所以真正卑微的人永远都是他。

  他从未在商场上怕过输,不是仗着万贯家财才如此,而是商场上那些胜负都是常事,颓败的局面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改写,可这次不同,他是那样明白自己根本输不起。到了这一秒,都只敢揪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小心翼翼地问她:“再过一个多月我就要回纽约了,你和我一起走,好吗?”

  她将脸窝向枕头,抽泣着说:“容智恒,你在逼我。”

  他几乎是没做考虑地接话:“我没逼你,我是在恳求你睁开眼睛来看看我的真心和诚意。”

  她哭诉:“可是你的真心和诚意让我感到很害怕。你给我的安全感根本不安全,你就是在逼我。”

  他反问她:“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安全,那你呢?你给过我安全感吗?你有真的对我敞开心扉吗?你真的有想过和我长久地走下去吗?美景,我是没有什么感情经历,结婚也都是听从家里长辈的安排,可我对你的爱和你对我的爱,你以为我真的分不清吗?”

  她听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想逃脱开他的怀抱。

  他却霸道地不许,抬腿夹住她扭动的身体,紧抱住她手臂的同时接着说:“可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你今天对我真心笑一个,明天对我说句好听的话,这样我就很高兴了。我不是要求你马上把全部的爱都给我,我只是想要你真正接受我,不要掺杂任何不得已的感情,也不要因为别的原因而半路走掉。你昨天那样甩开我,我真的很难过,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虽然愿意包容你的一切,可我也是个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感情,会高兴、会伤心、会愤怒,也会嫉妒,在某些被冲昏了头脑的情况下或许会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

  她被他最后一句话突地吓住,紧张的感觉瞬时化作无可奈何的怅然。

  他心若明镜,感觉到她的变化,并不急着说什么,而是安静地抱着她停顿了一阵儿,然后才又慢慢哄她:“我对我之前隐瞒你的事道歉,请你体谅我的苦衷,也希望你相信我没有半点要伤害你的意思。我爱你,你觉得我自私也好,自负也罢,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你。”

  她渐渐停止哭泣,精气神虚弱到了极点,整个人因为身体和心理的极度难受而快要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可她出奇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只有一点儿光亮的房中回荡。

  “你到底爱我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用着连自己也诧异的声音回答她:“如果我能找到究竟是爱你什么,或许我会用尽全部力量去改变这一点儿爱,可我连原因都找不到,爱情不就是没有原因的吗?”

  3

  容智恒还是把项美景送到了医院。

  她全身发烫得厉害,又不肯吃药,嘴里除了呢喃着“难受”二字,别的话一句都不出口。而他照顾人的本事只抵做生意的百分之一,最保险的便是找医生。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是没让情况再往坏里走。

  程学政和段耀明分别打了两个电话过来,他没心思接,干脆就调了静音,直等她安睡在病床上,吊针打了一半才想起来这事。他从床边起身往外走,虚掩住里间的房门,在小客厅拿出手机来看,未接来电有十一个,还有一个是容淮德打来的。

  纽约那边是晚上,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十分敏感地猜到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立马给容淮德回拨过去。

  两人虽然是父子关系,但关系并不亲密无间,上下级的感觉反而更浓些。容淮德此刻的心情明显不好,劈头盖脸地问他:“让你盯着海成,如今怎么让他们找到姜家做帮手?这本来都快成事了,却被横生一脚,白家肯定起疑。”

  他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向容淮德表示:“我马上了解情况。”

  结束与容淮德的通话,容智恒立马给程学政回电,交代让人以最快的速度收集可以探听到的一切消息,他马上回来。

  项美景这边正睡着,他考虑了一下,认为这个时候所有的容家人都不适合出现在这里,而宝雅的同事也不方便,于是找到项美景一直关心不已的姚蓓蓓,请她过来医院替自己暂时照顾病人。

  回到公司已经十一点一刻。

  程学政和段耀明在办公室候着,等他一进屋,立马连轴汇报情况。

  段耀明先说:“今早一开盘,本来跌到谷底的海成忽然出现反弹,我本来以为是在做垂死的挣扎,但是接到之前安插在方先生身边的线人的消息,得知方先生今早看到这个情况之后立马把能动用的所有资金都投进去,想在最低价购进最多的股份,包括我们手头上他不知道的那一部分。”

  程学政接着说:“本来也不知道是姜家插手,可他们家的人个个都是疯子,直接在自己集团的官方微博上说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海成。口气狂妄得不得了。”

  容智恒问重点:“我们赚了多少?”

  段耀明回答:“三倍。”

  容智恒看了一眼时间,简洁地说:“下午开盘之后全部卖给方洵俭。”接着又强调,“以当初买进的价格。”

  段耀明十分震惊,但他性格沉稳,没敢质疑容智恒的决定,程学政则不太能沉得住气,问容智恒:“可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容智恒顿了一顿,说:“之前的计划本来就是瞒着白家的,现在被姜家打乱了,万一暴露,只会让我们和中利集团结仇。”

  程学政不太甘心,又说:“可是我们连方子瑜手上那部分的股权都买到了,现在放弃未免太可惜了。”

  容智恒扫了程学政一眼。

  程学政平日里虽然不太正经,可被容智恒这一眼扫得不敢再多嘴,很快退出了办公室。

  段耀明跟在程学政后面,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步子,回身看着容智恒,平缓地说:“总裁之前打电话过来,问我拿下海成的胜算有几分。”

  容智恒闻言慢慢转过身,一点儿一点儿盯着段耀明。

  段耀明跟在容智恒身边的时间最长,面对这灼人的目光,他竟是微微叹了口气,说:“我估计您是不打算施行之前的计划了,所以和总裁报告只有百分之十五的胜算。他听了之后,没有再问别的,只让我们尽量退出得干净,不要让别人生疑。”

  容智恒紧着的一颗心忽而松快下来。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可还是不得不胡乱找出看起来合理的理由来向段耀明做一次实际上并没有必要的解释。

  “我们手上的份额和方洵俭手上的份额都不足以单方面控制海成,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成事。Sisley很喜欢方洵俭,如果被这件事影响到结不成婚,奶奶不会高兴的。”

  段耀明定定看着他,也静默了几秒,然后难得半笑着说:“其实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你做的任何决定我都会实施,而且我个人认为这样更有人情味。”

  容智恒无意识地蹙了一下眉,没想到向来自称是赚钱机器的段耀明会说这样的话。

  段耀明耸肩回应他的小小疑问,又有些发笑地问他:“是不是受了爱情的影响所以变得比从前感性了?”

  容智恒笑了一笑,无可奈何却又有些高兴地承认说:“是。”

  项美景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手脚刚刚好利索的姚蓓蓓正坐在沙发上玩平板电脑,也不知道看什么内容看得那么认真,没有察觉项美景醒了。

  项美景身上的力气只恢复了三四分,睁眼看到头顶的吊瓶和四周的环境,定了定神,回想了一下能记得的模糊的片段,然后才慢慢聚集起精神,唤道:“蓓蓓。”

  醒过来之后少不了要被医生护士再折腾一番。项美景身子没力气,也就任由人摆弄,听着姚蓓蓓在一旁说。

  “我正睡得香呢,被你的容先生一个电话吵醒了,也不说清楚头尾,就说你发烧住院,让我来照顾你。我还挺奇怪的,你什么时候跟他提起我的?我这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这么潦草地见了面,太不正式了。”姚蓓蓓一边说,一边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又表示:“刚才还打电话问我你醒了没有,我还是给人回个信过去。”

  项美景使出力气抬手想要拦她:“别打。”

  姚蓓蓓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为啥不让打?你们闹矛盾了?如果真吵架了,那更要打。你现在这模样可怜巴巴的,如果是你惹他生气,他肯定再舍不得怪你,如果是他对不住你,那他心里肯定更加愧疚。”

  项美景解释不来,只又说:“别打了。”

  姚蓓蓓却不听她的,一边捧着手机翻出容智恒的号码,一边说:“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等你醒了就告诉他,你敢甩脸色给他看,我可不敢。万一海成这回真的没机会自救,被华夏给收了,说不准我以后还得管他叫大老板。”

  项美景心中一怵,半躺着的身子忍不住往前倾,凝声问:“华夏怎么会插手海成的事?不是一直是中利集团在操纵吗?”

  姚蓓蓓见她如此关心这事,还以为她是关心自己饭碗不保的问题,一时把回电话的事放下了,坐到床边,告诉她:“这件事如果要慢慢说起来就太长太长了,我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的,华夏集团表面是在撑方洵俭,可实际上他们很想将海成的海上运输线收归己有。生意的事我懂得不多,可我们集团哪些公司赚钱,哪些公司赔钱却还是知道的,显然容家不可能无缘无故和白家联手,嫁外孙女是个好理由,但那些人家,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利益嘛。当然,方洵俭也不是傻子啊,中利集团的重心不在国内,这边的事基本都是他说了算,我还听说他早就打算绕过白家和容家,想把海成独吞了。不过这事现在又出了点问题,因为姜家忽然插手了。总之情况很复杂,鹿死谁手很难说。”

  项美景有些难受地眯了眯眼,很认真地确认自己只是睡了一个晚上而已,她问姚蓓蓓:“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姚蓓蓓拿来平板电脑给她看:“先是在微博上面炒翻了,然后各种渠道都有消息冒出来,股市的波动尤其明显。”

  项美景一点儿一点儿看着层出不穷的新情况,只觉得头疼得更加厉害,心里更是凌乱如麻。她说肚子饿了,让姚蓓蓓去买些吃的来,然后给林启湘打电话。

  林启湘大概也在忙,医院的座机打过去到第三回才接听。

  项美景没心思啰唆别的,只问他重点:“海成的事,方洵俭究竟有多少胜算?”

  林启湘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也简洁地告诉她:“有些情况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是聪明人,只要不是有人一定要阻碍他,即便姜家突然插手,他应该也能应付得来。”

  项美景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又问:“你会不会帮他?”

  林启湘又怔了一下,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能做的最有用的就是减少别人对海成的围攻,好让他不用分心对付那些阿猫阿狗。”

  项美景顿了片刻,终于问:“如果对方是容智恒,你还会不会选择站在他那边?”

  林启湘无奈叹气,徐徐说:“你还不明白吗?白家根本没有出全力帮他,如果要与他争夺的人是容智恒,就算他比容智恒聪明一百倍,他个人也没有那个资本胜出。我知道这让人觉得很不公平,可在商场上,从来都是不公平的。美景,不是我不选择站在他那边,而是我们每个人的路很多时候是没有办法选择的。如果我是两年以前的林启湘,我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帮他,可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林启湘了,我有太多需要顾及的人和事。而且你真的太高估我,也太低估容家的本事了。”

  面对这样的回答,项美景怔默了许久。

  姚蓓蓓买了食物回来,并告诉项美景已经通知了容智恒。

  项美景不想被姚蓓蓓就许多她目前不想回答的、和容智恒有关的问题连番轰炸,借口自己想休息而让姚蓓蓓离开。

  姚蓓蓓起初不答应,冠冕堂皇地表示自己是受了容智恒的嘱托,不等他来,她是不能就这样走人的。可项美景严肃起来表情冷峻,她也就不敢违逆,很有些不甘心地表示,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和容智恒来个正式的会面。

  项美景没搭理这个请求,从姚蓓蓓离开,她就窝回床上,医生和护士进来好几回检查她的体温和恢复情况,她也都没说话。

  雨一直下个不停,一会儿稍大,一会儿又轻巧些。

  饭菜早都凉了,孤单单摆在小茶几上,就好像孤零零的她处在这房间里。

  容智恒四点多过来,一眼看见饭盒未开便晓得项美景这一天丁点儿东西都没进肚。他今天的耐心出奇的好,走去床边,低头凝视着一直睁着眼盯住某处在发呆的她,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她没抬眼看他,也没动,没出声。

  他便又自己说:“那就喝点菜心粥,进些盐油到身体里。”然后打电话交代司机去买。

  她不反对,可等粥菜买来了,也没有半点要起来吃些的意思。

  他叫了她两回,没得到回应,干脆不叫了,自己坐下来慢慢吃着。

  粥菜都有些凉了,不如刚开锅时那样香气四溢。

  其实他今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因为一直忙着,加上心里放不下她一个人在医院,等接到姚蓓蓓的电话,一刻钟都坐不住,就赶来医院。他原本不觉得饿,吃了两口,反而感到胃里搅动得很厉害。于是又端了粥走去床边坐下,好脾气地问她:“味道挺好的,你尝一尝。”

  他难得如此低声下气地伺候人,她眼波微动,翻身背对他的同时说了两个字:“不吃。”

  他知道这个时候叫她起来吃东西这条路走不通,便不再勉强,重新回到餐桌那边,慢慢细细将东西都吃完了。

  护士进来测了两回体温,把吊瓶之类的都撤走了。

  天色暗下去,外面世界的流水浮灯被完全隔离,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来自电视机。

  容智恒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不急不缓地调台,这个时间大多都是在播放新闻,所以他选了付费频道,点了一部上了年纪的电影。

  项美景除了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其余时间一直躺在床上。侧卧着的姿势让她不用面对着容智恒,但电视机里传出来的电影对白声却很难不入耳。在单调的背景音乐下,电影念词空荡荡地飘出来,一丝不落地掉进她耳朵里。

  那人在说:“当你年轻时,以为什么都有答案,可是老了的时候,你可能又觉得其实人生并没有所谓的答案。”

  这部电影她一共看过两遍。第一遍是和方洵俭一起看的,那时他还没完全被方定泽放逐,甚至还以为可以通过收购中宁重科的事得到地位的提升,那一段日子大概是他比较开心的日子,也有意向她坦白心迹,在看电影的时候他半路睡着了,说起来还是她一个人看完的。后来又在四处旅游的时候在酒店里看过一回,也是一个人看的。

  她一直认为这电影里的感情有种咫尺天涯的感觉,悲得让人喘不过气,乍然在此刻再次听到,只觉得心口发堵。

  容智恒却是什么都不晓得的,倒是觉得这电影看起来虽然有些枯燥,可也不想再去换台,于是就一直看下去,结果发现电影里唱碟机放出来的《忘记他》是项美景曾经唱过,而且唱到他心尖尖上的那首歌。他心中一软,随后又越发的坚定。

  项美景一直等到电影播完,最后的英文歌回荡在室内,又渐渐散去之后,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对容智恒说:“我饿了。”

  容智恒的心情立马好起来,嘴角微弯,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问:“想吃什么?”

  她看着他,并无太多表情,像是随口在说:“石锅蛋饺。”

  他说了好,然后给司机打电话,交代去汉舍打包石锅蛋饺,又报了几样别的菜。

  她开了口跟他说话,就好像决意与他和好,接着又问他:“我妈呢?”

  他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她这时说的“妈”是秦心妍,顿了一顿,告诉她:“她住在夏樾,你如果想见她,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她摇头,此时显得格外有主见,她说:“明天再见,我有很多事想问她。”

  他没想到她一下子恢复得这么精神,不由得担心她是装出来的坚强。他来回搓她冰凉的手,心疼地劝她:“等你好了再见也可以,她又跑不掉。”

  她定定看了他片刻,提要求说:“我明天还想见Joe。”

  他不放心地蹙眉。

  她很快又说:“我想知道我姐姐,还有我亲生妈妈的事,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

  他见她一张脸一天之内消瘦了一圈,眼睛发肿,头发也睡得乱糟糟的,本是不同意在她身体还没恢复前与容智逸碰面,但转而一想她的心情急切也是难免的事。他将她拢到自己怀里,下颚紧紧靠在她额头边上,温柔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想知道的事,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再那么激动了。”

  她侧脸贴着他的脖子,清楚地感觉到他说话时产生的震动感和热气,她禁不住开始落泪,几乎又要控制不住地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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