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康明峥和章翾一起去机场送林梅。
林梅趁着康明峥在办手续的片刻时间里又再向章翾反复强调:“把好关,不要出问题。”
章翾无奈点头,故意说:“您安心回家,别操这么老远的心。那么大阵仗的见面会我都参加了,还能再逃跑不成?我又不想要天涯追杀令,知道自己开罪不起太大的人物。”
林梅怕她这话被不远处的康明峥听到,连忙使劲捏了一下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骂她:“你胡说些什么东西!”
章翾不想惹林梅不高兴,于是换了笑脸哄她:“哎呀,谁让您一而再再而三的念叨我,我又没有失忆症,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林梅不放心的睨了她一眼:“明明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赶快嫁出去,让我松快活几年。”
章翾边往林梅身上靠,边撒娇:“您不喜欢我了,老要把我推出去。”
林梅被她蹭的心软。
这温情的一幕正巧被康明峥看到,他一颗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将林梅送进候机厅,返回的路上,他说起:“你和你爸妈的感情很好。”
章翾愣了一愣,笑着说:“父母和小孩不都是这样么?只不过你是男孩,肯定不会像我这样往他们怀里钻,尊敬和爱都放在心里,体现在日常的生活中。”
康明峥不否认这一点,但是又说:“我和丽丽出生的时候,我爸还在云南,我妈工作忙,把我俩寄放在姥爷家。差不多十五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才团聚,但我后来又出国读大学,这几年忙公司的事,所以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我跟丽丽说,我们陪父母的时间太少,她就说她是姑娘,嫁了人只能住在婆家,让我结婚后搬回家里。”
她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眼睛看向康明峥。
他手握着方向盘,飞快的扭头看了一眼满脸惊讶的她,笑道:“看把你吓的。放心,我没答应,也不能答应。再好的婆媳关系,相处久了也容易出问题,何况我妈的性格跟你不太和,再有丽丽添两句闲话,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矛盾。但结婚总得有个新房子,我尊重你的意见,是想在市里住,还是去市郊买独栋?”
他忽的要她做这么要紧的决定,她脑子里被婆媳关系和房子的事搅的有点乱,憋了半天,抛出一句:“你还没求婚呢!”
他哈哈一笑,整个人放松了姿态靠在车座后背上。
她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抬手推了他一把:“笑什么啊。”
他再次扭头看她,注意力稍稍放松了些,抬起一只手想要摸她的头,而另一只手片刻间没使上劲,方向盘不知怎么失了灵,整辆车瞬间撞上高速的护栏。
高速上车不多,但他们的车速也不快,两人的神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弹出来的安全气囊撞得半晕。
所幸只是车头撞上了护栏,车身无恙,也没再引起连发事故。两人都还清醒着,安全气囊慢慢开始收缩,康明峥问章翾:“受伤没?”
章翾动了动身子,没感觉到哪里疼痛,便反问他:“你呢?”
康明峥一直保持着刚才扭头看章翾的姿势,此刻哭笑不得的承认:“我好像扭到脖子了。”
两人打了122,招来了救护车。章翾奇迹般的一点儿事都没有,康明峥的初步诊断却是急性的颈部软组织受伤,他认为两人都得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但又与章翾商量不将这事告诉家里。
康明峥唯一信任的医院就是朱小颜所在的医院,而他似乎完全忘记朱小颜也在这里当医生,去的路上就联系好了人,去到医院,直接开始做体检。
林梅的航班落地,打来电话报平安的时候,章翾刚办好住院手续。
因为康明峥对生命十分爱惜,为了避免车祸有后遗症,坚持哪怕章翾周身没觉得不舒服也要住院观察几天。她拗不过,只得向简明丽告假三天。回答林梅时,她只能撒谎,说刚从公司出来办点事。
她与康明峥是相邻的两个病房。不同于他的行动不便,她完全是个正常人,所以体检项目结束后,也是她去他房里。
康明峥脖子上套了个起固定作用的白色项圈,他只能卧躺在床上,十分歉疚的责怪自己没把车开好,造成了伤人的后果。
章翾觉得他这样的形象挺逗,笑着说:“我没事儿啊,倒是你这脖子受苦了。”
两人被医生和各种仪器折腾了一个下午,到这会儿已经精疲力尽。护士送了晚餐来,章翾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康明峥让她快点吃完回房休息。
她还真是挨上枕头就睡着了,昏昏沉沉的一觉,在半夜里醒来。
房里的墙角开了一盏落地灯,周遭都是静悄悄的,章翾在床上翻了几回身,闭眼、睁眼又闭眼、睁眼,没有了任何的睡意。
她起身,去隔壁看康明峥。他正睡着,她又蹑手蹑脚的从他房里出来。
值班的小护士早已经趴在桌台上睡着了。
她伸手想去推房门,还没碰到手柄又慢慢收了回来。她不晓得朱小颜今晚是不是在值班,她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她决定下楼去看一看。
入夜后的医院没有白日里的嘈杂,过了凌晨后就更加冷清。
她去到朱小颜的办公室,屋里的白炽灯是亮着的,但没有人在。她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快,杵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才转身往回走。才走了几步路,便被人从后面叫住。
“章翾?”
她闻声回身,看到朱小颜端着一杯泡面从走道的另一端快步而来。
朱小颜见章翾穿了一身病号服,倍感惊讶,行至她面前,急忙问:“这是怎么了?”
章翾心里涌出一股热流,顿时感觉到心情舒畅。她对朱小颜笑了笑,说:“我没事。”
朱小颜不信,上上下下仔细将她看了一遍,问:“没事住什么院?”
章翾一边拉她进办公室,一边解释:“下午我和康明峥送我妈去机场,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高速上护栏,康明峥伤了脖子,就在楼上住着,我一点伤都没受,但他非要我也做体检,还要留院观察几天。”
朱小颜蹙眉大叹:“怎么这么不小心。”
两人落座。
章翾说:“没伤胳膊没伤腿,就是心跳加了把速,全当促进血液循环了。”
朱小颜一脸严肃:“可不敢小看车祸的后遗症。体检都做了什么项目?”
章翾把下午干的事都跟朱小颜讲了一遍,然后又说:“折腾完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已经困的不得了,吃完饭就去睡了。刚刚醒过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值班,所以下来看看。”
朱小颜说:“好多医生都被抽调去奥运村了,人手不够,我们值班的频率也高。本来应该陪你妈吃顿饭,可茉莉这几天病了,家里没人照顾,我实在走不开。阿姨没见怪吧?”
章翾摇了摇头。因为听她说到家里没人照顾茉莉,联想起高意达,心里感到不舒服,没立马接上话头。
朱小颜见章翾突然半低着头不说话,猜到了些原因。她停顿了一阵,渐渐笑起来告诉她:“之前还担心高意达会被炒鱿鱼,结果前阵子他还升职了呢。一加薪水就给我买了条金项链,还挺漂亮的,可惜今天没戴。”
章翾抬眼看朱小颜。
朱小颜像是怕被反驳似的,紧接着又说:“我和他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不用再为我操心。”她说这话时眼神刻意在闪躲,仿佛连她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却还要让章翾相信。
章翾很想问清楚的究竟,可看到朱小颜有些慌乱的掰着自己的手指,她突然间不忍心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
朱小颜拉住章翾的手,认真说:“生活就是得过且过。哪能一帆风顺,万事如意?不能忍的得再忍忍,不能接受的也得慢慢接受。等你结了婚,你就会知道,要让婚姻长久完整,就必须相互妥协,相互迁就。我从小没有父爱,我不希望茉莉也和我一样。你明白吗?”
章翾没回话,只点了头。
朱小颜笑了一笑,问她:“阿姨这回来,提了你和康明峥结婚的事没?”
章翾又点头,精神不大好,嘴巴犯懒,不想再多说这事。
朱小颜不再问她,而是聊了些别的。末了,她说起:“蒙东羽的奶奶一直在这儿住。”
章翾从前见过蒙老太太几回,那模样还印在脑子里,她问:“什么病这么久?”
朱小颜低声说:“淋巴癌。”
章翾一惊。
朱小颜接着说:“这个病不容易发现,听说检查出来就已经是晚期,癌细胞扩散的快,没有治好的机会,只能拖时间。”
章翾心里凉凉的,问:“什么时候诊断出来的?”
朱小颜说:“具体不清楚,我是昨天碰到蒙东羽才晓得的。他可能不想我们知道,所以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们。”
章翾缓缓垂下眼睑,盯着脚下米黄色的地板砖发了会儿呆,无意识的说起:“他奶奶不太喜欢我,应该不愿意再见到我了。”
朱小颜伸手搭在她交替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背上,说:“这世上哪有谁是人见人爱的,你早已经不用讨她欢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