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章劲凯飞到BJ。康明峥终于也拉不下面子，不愿意出现，只派了司机和林梅去接机然后送到章翾家。

　　林梅还在生气，在客厅里坐着不肯进卧室看章翾，章劲凯正好单独与女儿说话。

　　分手闹出这样大的阵仗，章翾感到很沮丧，见到章劲凯，一头扎进他怀抱里，软绵绵的唤道：“爸爸。”

　　章劲凯向来对章翾疼爱有加，也不像林梅那样严厉。他抱着章翾，温暖的手掌在她肩头轻拍一阵，什么都不指责批评，只温柔的问：“受委屈了吧？”

　　她抬头看他，眼里噙着泪，摇头说：“没有。是我自己没做好。”

　　他笑了一笑：“还知道是自己没做好啊？”

　　她撇着嘴不说话。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她摇头。

　　他说：“别的都不是最重要的，爸爸最怕的是你没有照顾好自己。”

　　她双手抱住他的脖子。

　　他不由得叹气，缓缓说起：“魏辽的骨灰今天葬到墓地了。军区去了很多人，不少领导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个好孩子，可惜走的太早。”他说这话时，声音很沉，听得出内心的悲伤。

　　提到魏辽，她沉默着不想说话。

　　静了一阵，他问：“为什么想和明峥分手？”

　　她眼睫毛微微颤了颤，低声说：“结婚需要冲动，可我没有。以前我们在一起，平平淡淡的，偶尔有点不愉快，彼此让一让，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今年好像各种矛盾都出现了，他在意的，我不愿意退让的。”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终于承认说：“或许我是受了一些因素的影响，加上魏辽突然不在了，我心里空荡荡的，不晓得要怎么样才能继续往下走。我害怕。”

　　他蹙眉：“害怕什么。”

　　她喃喃说：“害怕像魏辽一样。”

　　他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孩子。”

　　她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不负责任的事。妈妈很生气，因为她特别喜欢明峥，也特别希望我嫁到康家。”

　　他立即更正她的想法：“你妈妈是特别喜欢明峥，因为他成熟稳重，待人接物有分寸、不冲动，除了家境优越之外本身有能力。虽然我们知道你自己也有本事，但为人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有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你越长大就约会明白生活的苦难和艰辛远比你想象的要多，而他比别人要更能为你遮风挡雨，况且他爱你，会真心对你好。这才是你妈妈，也是我很看重明峥的原因。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在最初的几年。我理解你对婚姻的恐惧，但你得克服它，不能直接绕过它。”

　　她沮丧的反问：“所以你和妈妈的观点是一致的吗？”

　　他顿了两秒，说：“我认为明峥在这件事上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你耍性子闹脾气不能太过头。男人要面子，也许你只是一时想不开，对他造成的伤害却会很大，甚至让他干脆放弃这段感情。而这是我们一家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她松开他的怀抱，带着些许刺，问：“你们怕流言蜚语，怕别人对我们家指指点点的，是吗？爸爸，如果我不和康明峥结婚，对你的影响是不是很大？”

　　他感到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低着头不说话。

　　林梅在外头等急了，坐不住，还是开门进来。她见两父女的神色都不好，像是没谈拢，火气一冒上来，对章翾说：“我不可能同意你和蒙东羽，你想都不想要。人家康明峥婚都求了，戒指你戴上了，三亚的酒店、BJ和长沙的宴席也都订好了，你这个时候反悔，让我和你爸怎么向别人解释？你以为是小时候过家家？你早就是成年人了，别再干青春期才会干的那些蠢事！”

　　章劲凯连忙起身拦了拦林梅，劝道：“你别激动。”

　　林梅火气更大了，冲着章劲凯一顿乱吼：“我别激动？你以为我想激动啊！这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女儿！从小到大到都是我在当恶人，你工作忙的跟什么似的，你管过她吗？你有空了就逗一逗她，带她去趟公园玩，犯错了，我要打她，你看见了还不让。结果呢！她现在翅膀硬了，不听话了，你还要护着她吗？啊？我倒要问问你，你这么护着她，她考虑过你的处境吗？考虑过我们这个家吗？我看养人也就是这么回事！天天为了她的这些破事操碎了心，就怕辛辛苦苦培养出这么一个好女儿半道被人毁了！好不容易盼着能嫁出去了，觉得可以松口气了，想着过不久能当外婆，结果呢！怀在肚子里的孩子流没了不说，还给我来这一出！干脆直接气死我算了！”她边骂边忍不住流眼泪。

　　章劲凯将林梅往屋外带，想要阻止她：“你说这些干吗？少说几句，都静一静。”

　　林梅不理他，继续对章翾说：“我就没法静的下去！今天跟明峥在一块儿，他是多懂事的孩子啊！一直安慰我，让我不要动怒，说你是因为魏辽的事太伤心，情绪波动大，他没能及时赶回来照顾你，才导致孩子没了，还说你现在闹分手，闹脾气，错都在他，他会想办法补救挽回，他一点没怪你和蒙东羽怎么样，他大度的很！”

　　章翾本不想和林梅发生争执，但听到最后一句，立马生冷的反驳道：“我跟蒙东羽本来就没怎么样！他不怪我？他凭什么怪我！既然都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我看也没什么可谈的，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但我并不想改变我的决定。我一直在按照你们的想法过日子，现在我想走自己选择的路。”

　　林梅气急了，瞪住章劲凯：“你看，这就是你的好女儿。我们为她操了这么多心，她不但不领情，现在还怪我们干涉的太多！好！我再也不会管你，就当没生过你！”说罢扭身就往外冲。

　　章劲凯拉不住林梅，匆匆看了章翾一眼，交代杨鸳鸳看着章翾，然后急忙往外追。

　　杨鸳鸳走进房里，在章翾身边坐下，紧蹙着眉问：“怎么吵成这样？”

　　章翾想安静的待一会儿，把杨鸳鸳送出屋，自己缩在门后。这个时候，心里堆积的东西太多，神经反而麻木了，根本哭不出来，眼泪早都流干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意多想。

　　过了许久，杨鸳鸳在屋外敲门，是章劲凯打来电话。

　　章翾觉得章劲凯肯定也在生自己的气，接过电话，低低唤了声：“爸爸。”

　　章劲凯声音温和，告诉她：“你妈妈一定要回家，机票已经订好了，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

　　章翾惊得头皮发麻。

　　章劲凯顿了两秒，然后说：“翾翾，有些事，我不想左右你的决定，或者说，你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左右不了你什么。多的我就不说了，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的小公主，我希望你能过上你自己认为的幸福的生活，并且不要后悔为之付出过的代价。”

　　章翾心里一软，柔柔的又唤了声：“爸爸。”

　　章劲凯压低了声音：“这两天就不要再打电话刺激你妈妈了。她刚才哭的很厉害，自从你大学意外怀孕那次以后，我没见她这么伤心过。你自己也要保重好身体。”

　　章翾喉咙哽咽，半晌才答上来一个好字。

　　电话里隐约传来林梅发脾气的声音，大概是在责怪章劲凯还给章翾打电话。

　　章翾想多听到些林梅的声音，但随即是被挂断的滴滴声，最后信号完全断掉。

　　杨鸳鸳陪着她一块在地上坐着，无奈的感慨：“分个手居然分的这么惊天动地。”

　　事实上，分手的事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章翾的一厢情愿。康明峥那边没答应，他甚至不惜把林梅牵扯了进来，这让她感到恼火。想到林梅，她缓缓扭头问杨鸳鸳：“这次我是不是错的很厉害？”

　　杨鸳鸳抬了抬眉，反问她：“那有哪次你觉得自己做的很对吗？”

　　她摇头不知。

　　杨鸳鸳说：“对错本来就是相对而言的。也许错到最错，翻过来就是最对呢？”

　　她眨了眨眼，仰头靠在门后，想要放松自己。

　　杨鸳鸳看了她一看，小心翼翼的问：“你想不想见见蒙东羽？”

　　她十分诧异的睁开双眼。

　　杨鸳鸳抿了抿嘴，小声说：“我知道现在可能不合适，但其实他一直在楼下，他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能也有一些事想搞清楚。”

　　她蹙了蹙眉，随即猜到是关于多年前堕胎一事，顿了顿，摇头道：“不知道能说什么。”

　　杨鸳鸳不勉强她，便说：“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下去跟他聊聊。”

　　没过多久，康明峥打电话过来。

　　章翾不想理他，但想了想，还是接听。她口气不好，也不想先说话。

　　康明峥那边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把楼下的门打开。”

　　她想到他在楼下，直接说：“我现在没力气吵架。”

　　他不情愿的强调：“没人要跟你吵架！你开门，我们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她冷哼：“你大张旗鼓的把我爸妈搬过来，我们还有机会好好谈一谈吗？”

　　他耐着性子解释：“如果有别的办法，我不会惊动你爸妈。”

　　她不吱声。

　　他只好说：“如果你不开门，我就在楼下喊。喊到你开门为止。”

　　她本来打算明天跟他重新摊牌，他非要今晚，她只得同意。

　　开了门，他很快上楼来，她把家门也打开，坐在客厅里等着。

　　他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下巴上长出了些胡渣未刮去，鼻梁上的眼镜早没了影儿，斯文劲儿少了许多，平日里那双凌厉的眼睛此时并没有太多光亮，可能这两天也太疲倦了。

　　她心里并不太好受，撇过眼不正面向着他。

　　他在她侧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戒指送到她面前，异常温柔的说：“戒指我拿回来了。你戴上看合不合适。”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掌心的戒指一眼。她有些不忍心，微低着头，轻声说：“明峥。”才唤了他的名字，便说不下去了。

　　“你试试。”他拉住她的手指，想把戒指给她戴上。

　　她缩了一缩手，他不许，大力抓住她，自顾自的说：“这次肯定合适了。”

　　她使劲挣脱开他的钳制，戒指被碰掉到地上，清脆的“叮”了一声，十分刺耳。

　　两人都有些尴尬。

　　他很快俯下身去将戒指捡起来。

　　她抢先说：“明峥，我们分手吧。是真的分手，不是我在闹情绪。”

　　他紧了紧眉头，忽然问她：“你爱过我吗？”

　　她怔了一怔。此刻的他已不像昨天那样带有强烈的攻击性与戾气，无论是神态还是口气都十分柔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有些想解释的言语卡在喉咙里说不出。

　　他等了她一阵，没有回应，失望的颤了颤双眼，自感受了伤，连声音都低到了尘土之中：“我从没问过你这个问题，你也没问过我。我一直误以为你对待感情很理性，和我一样，不会追求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现在才明白原来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爱不爱你。对你而言，我们这段感情最大的好处就是平淡。我之所以能存在这么久，是因为我从前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打扰你太多的生活，其实我是可有可无的，对吗？”

　　她默默看着他，害怕自己不妥当的言语会伤害了他，于是说：“你一直是个很好的男朋友。”

　　他突地笑了一下，自嘲的反问：“一年有半年的时间在国外，剩下的半年可能只有两个月在陪你，忙起来三五天才打一个电话，我这样的男朋友也是很好的男朋友？”

　　她说：“我不需要无时无刻的陪伴。”

　　他又笑了，带着指责意味的说：“你的确不需要我的陪伴，你有万嘉丽他们几个就够了。你向来关心他们比关心我多。”

　　她于是承认：“我不是个合格的女朋友。”

　　她这样顺着他，他反而感到生气，直接说：“你真是不负责任。”

　　她从心里接受他的指责，低下眉眼，缓缓说：“对不起。”

　　“对不起就行了吗？”他抬高了些音量，又说：“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考虑过后果吗？你觉得我能答应？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你不是小孩子了，任性妄为伤害的不仅仅是我，还有你的父母和家庭。”

　　她沉了沉脸色，不客气的问：“你是在威胁我吗？”

　　他苦笑了一下：“我是病急乱投医。”

　　两人静默了半分钟。

　　她说：“我爸妈已经回长沙了。我妈很生气，要跟我断绝关系。”

　　他感到诧异，怔了怔才说：“我没想到阿姨。”

　　她干脆说：“你把她搅进来，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他看了她两眼，慢慢说：“就算我今天不请她过来，明天、后天，无论哪天，只要你提出分手，就难免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比谁都希望看到我们结婚。”

　　她不想回应他。

　　他重新放低口气：“我为我之前的冲动向你道歉，也保证以后再也不提过去了的事，这两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孩子流掉了不要紧，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和机会。”

　　她慢慢摇头：“你做不到的，从前发生的事，哪怕昨天发生的事，你根本不可能忘记。上次吵架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或许分手是我一时冲动做的决定，我心里也在反复的挣扎，可我不想继续这样毫无动力的走下去了。明峥，把这样的我留在身边，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心中纠结，只问：“跟我分手，你一点都不伤心吗？章翾，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她看着他，真诚的说：“爱过。”

　　他松了一颗心，无力的说：“感情真易变，是不是？”

　　她说：“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他却问：“如果没有蒙东羽，是不是就不会出现今天的情况？”

　　她说：“分手并不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他认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要走，说：“我们都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明峥。”她唤住他。

　　他不想再听她说什么，转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重复说：“先冷静一段时间，你考虑清楚。”走到门边，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赌气的说：“分手以后损失大的那个人不见得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