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薛璟这段话刚开个头的时候沈歆禾就大致能猜到他的年少经历了。
小小的男孩儿失去了爸爸妈妈,变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没人愿意对他施以援手,都将他当作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他是个麻烦。
若不是贪图他父亲留下的几万块钱,或许薛璟的舅舅也不愿意把他接到家里去。
在舅舅家生活的那几年是薛璟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他被亲人嫌恶、咒骂,只要是有一点点事情做得不顺他们的心了,可能就会得到一顿毒打。
原本出生于野地里伴着寒风野蛮生长的小树苗,生生被寒冷的冰雪和严酷的打磨变成了残枝败叶,奄奄一息。
他虽然活着,但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在说到自己人生中最可怕的那段时光的时候,薛璟的语气平静得吓人。就好像他在说的是别人的事儿一样,根本与他无关。
他只说到了最痛苦的那一段,再之后的……他停顿了几秒,然后便隐去了没有说。
后来,便是江芮伊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把他带去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没有殴打,没有谩骂,他可以尽情地自由呼吸。
他说,他觉得他终于活过来了。
沈歆禾听着他用着最平静的语气诉说着这样一段揪心的过往,眉头紧紧皱着,心口抽痛。哪怕只是呼吸她都觉得心脏发疼。
她无法想象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小少年是怎么咬牙度过了那样一段黑暗残酷的时光。现如今这个坐在她对面清冷干净、风光霁月的男人,原来曾经是一棵被人踩在泥沼里不得翻身的野草。
沈歆禾不由得为他庆幸,庆幸他没有被生活的磋磨压倒,而是顽强地站了起来,摆脱掉了身上的脏污,将腌渍的过去化作养料,疯狂吸收,长成一朵高洁的昙花。
于夜深幽暗时散发荧光,宛若脱胎换骨一般。
沈歆禾静静地看着对面人脸上平淡的表情,心中大概知道他这一身的病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了。
她记得前几年在网络上关注钟飞霞的信息,无意间点开过一段她在某大学做的一个讲座的视频。她说,每一个心理不健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段不幸的童年。每一个心理不健康的人,也大多都有着不太幸福的家庭。这是命运造就的悲哀。
沈歆禾在内心深处把薛璟当做自己对母亲的补偿对象,所以心里本就对他颇为偏爱。现如今得知了他悲惨的童年,那种怜惜似乎更为加重了。
“其实……我很不愿意跟人提起这段过去。但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愿意让你了解真实的我,希望不会吓到你。”薛璟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歆禾。
闻言沈歆禾弯唇笑了下:“怎么会?我……很感激你,感激你这么相信我。”
薛璟又抿嘴一笑,看起来乖巧又羞涩。
沈歆禾发现,薛璟那高冷不可侵犯的外表其实都是唬人的。只有深入接触了才会知道他的内心有多柔软,真实的他有多单纯可爱。沈歆禾是独生子女,家里亲戚来往也较少,所以从没体验过有一个兄弟姐妹是什么样的感觉,但这一刻,她想把薛璟当作自己的弟弟。
她想像个姐姐一样去照顾他、关心他,帮他把前二十四年缺失的爱都补回来。
不过沈歆禾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可万万不敢说出来。不用猜她都知道,一旦她说出口了,薛璟肯定要追着她打。
他最不喜欢她叫他弟弟了。
沈歆禾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草莓慕斯送进嘴里,细细品味。她看着叉子上残留的粉红色草莓果酱,沉默了几秒后。
“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得跟你说点儿我的小秘密?”沈歆禾笑着抬起脸,平静无波的黑瞳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薛璟。
薛璟也迎向她的目光,顿了顿:“如果你愿意说,那我一定当你最好的倾听者。”
沈歆禾将手里的叉子放回盘子里,金属与瓷器碰撞出清脆的一响。她垂下眸,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
薛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其实也是个没有妈的孩子。”
薛璟眸光一闪。
“她在我六岁那年死了,跳楼自杀,就死在我眼前。”沈歆禾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她有产后抑郁症。这疾病折磨了她六年,最后她实在是扛不住了,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痛苦,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沈歆禾深吸一口气,声音略显沙哑:“我……曾经经历过两次精神崩溃。一次是妈妈刚死的那段时间,我始终忘不掉她坠楼的样子,总是做噩梦。后来……便是十六岁那年。那时候我已经长大懂事儿了,我便总觉得母亲一切人生的不幸都是我带来的。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沈歆禾的眼眶发红,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薛璟并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递过去一张面巾纸,给她擦眼泪。
“我那时总是在想,如果我没有降生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妈妈压根就不会得这个病。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我,那么她便不用忍受六年的痛苦。她为了我,在这世间煎熬了六年。我给她带来了疾病,还拖着她不让她解脱。那时候我就在想,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啊?”
沈歆禾眨了眨眼睛,不让水汽模糊掉视线。
“我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否定,像是困在一个盒子里走不出来。后来……我看见了爸爸关切的眼神,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是有存在的意义的。这世上有人把我当性命一样牵挂、爱惜。我并不是一无是处……”
沈歆禾深吸一口气:“所以,薛璟,我想说你不要害怕这种疾病,也不要一味地自我否定。你很好,你很值得,你是最棒的。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牵挂着你的人,那你就有你自己存在的价值。”
“那你牵挂我吗?”薛璟忽然问出口,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歆禾的眼睛。
沈歆禾怔了下,继而失笑:“当然。”
薛璟挑了下眉,抿唇一笑:“我也是。”
我也像你牵挂着我一样牵挂着你。
这一刻,两个人的心靠得无比的近。若说之前他们只是普通的友谊,但现在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已经超脱了友谊,变成了一种更为重要的存在。
两个都曾沾染黑暗的人成为了彼此的救赎,那是两个灵魂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