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天已将黑,谭素素送夏峋出门。
走在楼下的长街上,与行人擦肩而过,夏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垂首,似有话要讲。
谭素素看着夏峋的小动作,心中似也闷了许多话。
两人行了一段,谁都没有要告别的意思。
谭素素走在了树荫下,她看着地上长长的影子,缓缓道:“夏峋,今天谢谢你陪我父母,他们二老今天很开心,麻烦你了!”
夏峋停下踢石头的动作,他看着谭素素,和煦一笑,“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陪叔叔阿姨,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你不用太记挂在心上!”
走过行人,谭素素停下了步子,她看向夏峋,“总之,还是很谢谢你,今天我很开心!”
说这话的时候,谭素素笑得很柔美,可以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十分开心。
连带着,与夏峋说话的时候,也多了几分浮上眉梢的灵动。
夏峋看着谭素素,他目光灼烈。
还是第一次听到谭素素说开心,他满心激荡,“你这么开心,那是不是我可以……”
谭素素眨眼,“可以什么?”
夏峋低头,目光中有着一丝宠溺,“可以……”
谭素素愣愣地看着夏峋,抬眸,想了一下,“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你的意思是这次的酬劳吧?”
说着,谭素素拿起手机,“我转账给你!”
夏峋本来还很高兴,听此,整个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你……说什么?”
谭素素笑了笑,“我说,这次的酬劳转账给你!”
夏峋僵住的表情一变,笑得有些失真,“酬劳?你该不会以为,我之所以来陪你的父母,是因为那约定的酬金吧?”
谭素素抬头,“……难道不是吗?”
夏峋看着谭素素的表情,气不得也笑不得。
他捂着胸口,指着谭素素,甩手不想搭理,“素素,你的脑子里,难道就只有那份协议吗?”
谭素素沉眉,停下动作。
她抬目看着夏峋,从他的眼中,她看到了一丝愤怒,顿了一下,她默然开口,“那是我们之间约定好的啊?本就该付你报酬!”
夏峋见谭素素说得一本正经,顿了顿,才明白其中的意思,又是约定?
难道,他们之间,就只是那可恶的约定吗?
说好的,做真正的男女朋友,难道对于谭素素来说,他根本就是可有可无、完全不值一提吗?
夏峋笑了笑,“呵,对啊!确实,你应该付我报酬!谭小姐,好,算你精明!”
谭素素无甚情绪地笑了一下,只听一声提示音,夏峋的手机里,已多了一千元。
呵,一次陪同,便是一千元?
他是该感叹,她大方呢?还是小气?
谭素素朝夏峋礼貌地一点头,“夏峋,今天辛苦你了!”
夏峋定定地看着谭素素,想从她脸上辨认出,哪怕一分的欣喜与……爱慕……
呵,是他太可笑,太自做多情了!
想起白天两人之间的交流,他浑身上下不由得窜起一股冷意。
看着谭素素,他的眼底浮上一抹厌恶。
他道:“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那我走了!”
谭素素听着夏峋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语调,忽然,脱口而出道:“夏峋,下一次,你还愿意帮我吗?”
夏峋一顿,离开的脚步就此停驻。
他抬首,猛地深吸一口气,“你愿意让我帮你吗?我是说,你想让我帮你吗?”
谭素素看着夏峋略带质问的样子,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当然是希望他能够帮她的啊!
“夏峋,你是在生我的气吗?”谭素素略有局促,“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谭素素抬手,攒紧夏峋的衣袖,“你到底怎么了?”
夏峋眉间皱起一丝不耐烦,“你没有惹我不开心,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同你做那该死的约定!”
说起约定,谭素素不由得看了夏峋一眼。
想起两人这段时间的接触,她的心底浮上些甜意,可,一转念,又忽地生出了一丝涩楚,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听夏峋语气里的怒意,她突然就平淡了,一股淡淡的失落感,萦绕在她的心底。
沉默半晌,谭素素没有说话。
夏峋见谭素素沉默了下去,一时也有些低落。
两人静静地走着,直到街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披落在两人肩头,显出了几份和谐。
踩着暗影,终于,夏峋道:“我走了!”
谭素素走了两步,脚下一顿,“好,我今天很开心!”
夏峋看了谭素素一眼,心中升起些复杂,情绪似乎又起来了一些。
挥手同谭素素道别。
谭素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潮中,不知怎地,心中忽然猛地一窒。
拿起手机,她朝夏峋拨了过去。
嘟、嘟、嘟……
三声响后,对方接了起来,“素素,有什么事吗?”
谭素素举着手机,沉默了半晌,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请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气我自己,你若没事,就挂了吧!”
“夏峋……我晚点再打给你!”
谭素素想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电话那头,夏峋没再出声。
挂断通信后,谭素素回到了家里,二老早已等候在客厅。
碗筷也早已收拾好,吴秀丽一脸笑意盈盈。
她开心地看着自家女儿,“素素,峋儿怎么说?”
谭素素走进屋内,情绪并不怎么高涨,她看着二老,只回了一句,“他说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低,若是不仔细听,甚至都听不清。
吴秀丽察觉到女儿的异常,看着谭素素的目光透着不解,“刚出去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谭素素没有回答,径直步入了房间。
“素素爸,女儿这是怎么了?不会才这么一会儿,两人就闹了矛盾吧?”吴秀丽略有些担忧。
“随她去吧!孩子有孩子的世界!”
进到房间,谭素素反手就把门给锁住了。
她感觉有些不好受,整个心情,似乎都被笼罩在了一种烦闷中。
她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从未有如此复杂过。
想起夏峋的态度,她心中突然一阵发慌,她还记得,夏峋说过,要和她做一对真的情侣?
真的情侣?
谭素素没想过,至少,在这半生二十五载的生命里,她从未这样想过,婚姻于她,似乎是个很遥远的词。
从恋爱到结婚,再到成为父亲和母亲?
她不敢想象,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可,想到夏峋,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了一丝期盼和喜悦。
但,这份期盼和喜悦,转瞬即逝,让她一阵愰惚。
想了想,谭素素再次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朝夏峋拨了过去,“喂,夏峋吗?”
手机响了很长时间,才被接起,“是我!”
谭素素端端坐着,“夏峋,你之前不是问我,要成为真正的情侣吗?这话,还算不算数?”
夏峋在电话那头,拿着手机,顿了一个很长的停顿,“你想做什么?”
谭素素,“我想,要不然,咱们试一试吧?”
“怎么试?呵!”
“……”
“你连怎么试都没想好,便要与我做真情侣?你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你别生气!”
“噢,现在知道我生气了,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早不给我打电话?”
“我不是也没想到吗?”
“除了这个,你还想和我说些什么别的?”
“……,明天早上继续来接我吧?”
“好,那我们现在就是真的情侣了,如果,你晚上给我道声晚安,那明天,我就来接你!”
“晚安,夏峋!”
“晚安,谭素素!”
……
一周后,吴秀丽和素素爸回了老家。
这一段时间,夏峋和谭素素两人之间的感情,迅速升温。
之前签订的那一纸协议,仿佛已被两人遗忘。
每天上下班,他们出双入对,衬在一起,倒颇有几分登对的感觉。
这日,下了一夜的暴雨。
天气转凉,气温陡降,向来勤勤恳恳的谭素素,忽然病倒了。
她一早醒来,浑身酸痛不已,脑袋更是晕呼呼的。
没两下,鼻涕就掉下来了,还不通气儿。
正晕得厉害的时候,夏峋打电话过来了,不过,此时的谭素素,已没什么力气。
走向租住的房门,打开。
由于体力不支,她一下子晕倒在地,手机里是夏峋焦急的声音。
“素素,你怎么了……”
谭素素想要回答,可,脑子里已是混沌一片。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说话,并朝她靠近,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沙发上。
“素素,你等一下,我去给你买药!”
温和的声音,带着些焦急,是夏峋?
谭素素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困乏感袭来,让她无力挣脱。
倒在沙发上,谭素素试图抬手拉住夏峋。
她隐隐抓到了些衣角,不过,对方似乎走的太急,没有留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谭素素深陷于黑暗中时,她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了一丝凉意。
谭素素用力睁了睁眼睛,然而,困顿感却依然没有放过她。
“是谁……”
“……夏峋,是你吗……”
谭素素的嗓子格外沙哑,她似乎听到了自己发出的低低的嘶吼声。
“素素,我在这里,你好些了吗?”
像是夏峋的声音,“素素,快点吃药,吃完药就好了!”
谭素素迷糊中,感觉有人往自己的嘴里送水,她不由自主的吞咽着,思绪沉沦,很快又陷入了混沌中。
不知过了多久,谭素素的思维,似乎清晰了些。
也许是低烧带来的副作用,谭素素感觉浑身难受,很想吐。
她的脑子里,如浮光掠影。
一幕幕闪过与夏峋相处的点滴,他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爬山,一起上下班,这些共同经历的时光,仿佛都被染上了一份美妙与快乐。
谭素素感觉到了些甜蜜,她竟有些想要沉溺下去。
“素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耳畔依然是那道温和的声音,迷糊中,谭素素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从那种困住她的黑暗中逃脱。
谭素素有些着急,胡乱地挥着手。
“素素,你没事吧?别怕,有我在呢?”
听着这略带安慰的声音,谭素素慢慢安静了下来,她想说些什么?
最终,只发出了一声低叹。
胃部收缩,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谭素素直接吐了出来。
吐过之后,她感觉整个身体似乎脱力了一般,浑身一松,接着,便陷入了昏迷。
谭素素是在一阵温暖的冲刷感中,醒来的。
她缓缓地睁开双眼,目之所及,是一片洁净的白……以及被水流打湿的夏峋……
谭素素还有些迷蒙。
等了好半晌,她的意识,才逐渐回笼。
为什么夏峋会出现在她家?
为什么他们会在浴室里?
为什么……她……她的衣服呢?
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臂,谭素素一脸迷惑的看向夏峋,“夏峋……为什么……我……”
见谭素素醒来,夏峋略感羞赧。
他顿了一下,才道:“你吐了,我在帮你清洗?”
说完这话,夏峋的脸,几乎瞬间红透了。
听此,谭素素适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身体,甩手就给了夏峋一个耳光。
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她几乎羞得无地自容,转过头,怯生生的表情,藏在乱发之下。
夏峋突然被甩了一个耳光,还有些发怔。
他愣愣地,不知该如何继续解释下去,“素素,我……”
谭素素不敢看夏峋,她愣愣地低着头,被水濡湿的面部,看起来,有些惹人怜惜。
夏峋想说些什么缓解下尴尬。
“你给我出去!”
只听,谭素素一声清淡的冷斥,整个身体微微开始颤抖。
夏峋被说,默了默,放下花洒,道:“衣服我已经跟你拿了,在那里,你一会儿记得穿!”
谭素素没有应声。
她将头埋在膝盖里,不知是在哭,还是怎么的?
夏峋见此,连忙步了出去。
脚步声‘啪嗒、啪嗒’,直到离得远了、听不见了,谭素素才抬起头来。
冲洗了一下,将身体擦干。
谭素素拿起夏峋拿来的衣服,穿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步了出去。
走到客厅,夏峋正坐在沙发上。
看向谭素素,他关心地问道:“感冒好些了吗?”
谭素素没有说话,刚才的那一幕还停留在她的脑子里,她不敢抬头看夏峋。
“素素,你才刚从昏迷中醒转,不如休息一下吧!”
夏峋看着无精打采的谭素素,心中略有隐忧。
从接到电话,到发现谭素素昏迷不醒后,他真的是第一次那么害怕过。
那样单薄的人儿,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一刻,他竟有种心胆俱裂的错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保持清醒的,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买好药,陪在了谭素素的身边。
将她照顾好,看着昏迷中,依然惊厥不定的她。
他从来都没感觉,这么地无从掌控过。
素素,他想唤醒她,可,效果似乎并不大好。
看着难受到吐出来的她,夏峋仿佛突然间失了世间的一切依仗,那种焚心的无助感,灼烧着他。
看向站在眼前的谭素素,夏峋终于松了一口气。
谭素素自然不知道夏峋在想些什么,她缓缓走到他的面前,“谢谢!”
冷静下来后,谭素素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看向夏峋,“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还不知道会怎样?”
见谭素素已无大碍,夏峋笑了笑,“看到你有精神了,我很开心,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吧!”
谭素素摇头。
夏峋感到有些疲惫,歪靠在沙发上,静默了片刻。
见夏峋沉默了下去,谭素素心中忽生了一丝闷郁,她道:“夏峋,刚才对不起!”
夏峋顿了一下,道:“不客气,你刚恢复,先休息一下吧!”
夏峋的脸上,红印清晰可见。
他说完,便又沉默了下去。
整个房间内,一下子陷入到了静默当中,谭素素站在夏峋面前,捏着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此时已经感觉好多了。
虽然刚才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迷迷糊糊的,可,她能感觉到夏峋的细心。
想了想,她坐到夏峋的身边,“夏峋,我给你倒杯水?”
夏峋没有看谭素素,“有冰水吗?给我倒杯也可!”
谭素素点头,起身,走到冰箱前,轻柔的连衣裙随之飘荡。
落在夏峋的眼里,让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表情略有些烦躁。
等谭素素倒好水,走到夏峋面前时,看到的,便是他这副仿佛很颓丧的模样。
谭素素道:“夏峋,哪,水来了!”
夏峋放下手,接过冰水,想也没想,一饮而尽。
冰爽的感觉流进胸腔,整个肺腑一片凉凉,那腾烧而起的躁意,顿时褪下了大半。
夏峋将水杯放下,并没有看谭素素。
他缓了口气,道:“素素,你中午想吃点什么?我来点外卖?”
经过一顿折腾,此时,已临近正午。
正是吃饭的好时机。
谭素素顿了一下,“我来做饭吧!”
夏峋稍稍抬头,看向谭素素,“你可以吗?”
冰箱里还有些蔬菜,虽然不是很新鲜,但,弄一两个小菜,还是可以的。
而且,她现在感觉好多了。
给了夏峋一个肯定的回答,谭素素起身走向厨房。
她的心情,突然有些雀跃,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等谭素素进到厨房内,夏峋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起身从沙发上站起,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谭素素租的这间房子并不算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可以看出,谭素素是个很爱洁净的人。
房间里的一俱一物,都被归整得十分井井有条。
夏峋看着墙龛上的两个长颈鹿布偶,莫名弯了弯嘴角。
捏了捏长颈鹿布偶的肚子,夏峋笑容扩大,笑出了声。
躁意完全褪袪,一股开心的感觉,盈然而上。
走向厨房,夏峋看向游任有余、调剂烹制中的谭素素,上前,“素素,我来帮你吧?”
谭素素回身,“已经差不多好了,你去客厅歇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