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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原生家庭的痛

寂寞的她们 梁守丹 3939 2024-11-12 22:47

  在一个天气阴沉的清晨,雅意收到了丁鹏飞发过来的抖音后台数据。从断更前的十万粉,如今仅剩下七万多一点。原以为新视频发出后,账号数据会回升,不料评论区里一堆取关留言:

  “不如之前的演员表演自然”

  “没有CP感看着难受”

  “肢体动作僵硬”...

  这些评论让人丧气。雅意只想找个地方躺着,不被任何人打扰。然而,公司这部商业机器无暇理会雅意的感伤,工作依然像雪片一样飞来。

  雅意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怕艰苦和压力,回过头看自己走过的路,都是人生财富”云云。

  外头霍然一闪,几秒钟后雷声炸响,轰隆隆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里发麻。狂风把雨刮进室内,雅意走过去关窗,飘进来的雨滴溅在身上,浅灰色的衬衫顿时漾起薄薄一片湿润。

  度过漫长的上午,终于熬到午间休息。雅意今天的午餐是辣子鸡配海带——伶俐与她商量好一周吃两次鸡胸肉,这是高性价比的蛋白质来源,价格便宜、没有骨头,全部能吃进嘴。3两折价鸡胸肉配上3个辣椒、一小把自个腌制的酸萝卜,5块钱的成本,伶俐硬是炒出了50块钱的品质。

  配上热乎乎的米饭,正吃得起劲时,同事小夏走过来递给她一袋喜糖。雅意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的?”

  “嗯,国庆节在家办酒席。”

  “你不是才毕业没多久吗?记得你比我小好几岁。”

  “23岁毕业,今年25,不小了。雅意姐,你也早点嫁了吧。我去那边给他们发糖,你慢慢吃。”

  望着小夏离去的背影,雅意心里突然生出时不我待之感。小夏和自己差不多时间进的公司,那时她才刚大学毕业,一切恍如昨日。身边认识的姑娘竟然都一个个飞离巢穴,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不久之前,她们都还是心怀浪漫的小女生,一起讲男人坏话,替已婚女人不值,不料这么快就前仆后继地踏入婚姻的围城。

  独身的雅意,心里不禁有些发毛。这种感觉很像读中学时,同龄女生都慢慢出现了第二性特征,而自己的初潮却迟迟未到:从一开始的庆幸、好奇,到后来逐渐担心、恐慌。

  出生在农村家庭的雅意不敢跟别人提起内心的隐忧,父母更未曾带她去医院做检查。直到17岁那年夏日的一个清晨,初潮报复性地来了个把月,雅意一颗心才在悲喜交加的惆怅中落了地。

  下班时分,雨停了好一会,路面的水坑在路灯映照下泛起微光。酷暑在不知不觉间消退,此时的街道空气清新,温度舒适。

  (已过立秋,再下一场雨就该换长衣长裤了。)

  伶俐今晚约了老师学英语,一时半会回不去。想到家里的清锅冷灶,雅意也提不起做饭的劲头。她在街上闲逛一圈后,最终决定回家煮碗面条吃。

  西红柿用热油炒出汤汁后倒入开水,加入一小把挂面、两颗鸡蛋,出锅时撒上一层香葱。厨房里升腾起好闻的烟火气息,短短几分钟,晚餐就做好了。

  正吃得热火朝天,母亲的电话来了。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倾诉衷肠,甚至没有缘由,电话那头传来劈头盖脸一顿怒斥:“你在外面怎么混得那么惨?居然去洗浴中心上班,哎哟喂,你真是不要脸啊...”

  听到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雅意不禁愕然。电光火石间,她明白过来——都是那条视频惹的祸。原本雅意正准备叫丁鹏飞把那条澄清视频下架,可现在她改变了主意——非得把这条视频保留下来不可。

  “既然你这么能干,那你怎么不帮帮我呢?”雅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帮你做什么,你这种人有什么好帮的!还要我帮你,你死了我都不会管...”电话那头依旧在声嘶力竭地咆哮。

  雅意挂断电话,迅速把号码拉黑。

  可是,这并没能阻止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痛楚再次复苏。来自亲生父母的鄙夷、轻蔑、嫉妒、诋毁,以及恶意的揣测,是世上最恶毒、最狠辣、最伤人的武器。尽管不再像过去那样令她捶胸顿足、痛苦到嗓音嘶哑、彻夜难眠,但也足以摧毁她虚弱的神经。

  雅意无法责怪自己的母亲。

  母亲自小是个孤儿,在亲戚的施舍、邻人的轻视、社会的践踏中苟活下来。因为饮食没有营养,身材比一般人小一号;因为没有机会受教育,大脑完全不能理解任何与精神相关的东西;因为没有过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不知道怎样自爱以及爱人。

  简单的头脑,负担不了对自身命运的思考。母亲年轻的时候像块蛋糕,不停地被男人以爱情的名义品尝,甚至掠夺。她的单纯无知与3岁幼童无异。为了适应环境,她有意识地忽视身体对痛楚、苦难、坎坷的感知力:明明冻得起鸡皮疙瘩,她说不冷;明明饿得好几顿没吃,她说不饿;明明困得不行,她说不困...慢慢地,她变得是非不分,麻木不仁。她对事情的判断,源于旁人怎么说,哪怕对方是个杀人抢劫的人渣,只要说几句漂亮话,她就会觉得人家是大好人。幼儿园的小孩虽不懂是非,却能凭直觉知道谁喜欢自己,谁不喜欢,在察言观色这方面,母亲甚至不如孩子。

  作为女儿,雅意对母亲既满怀同情又忍不住心生厌恶。

  父亲骨子里的软弱、粗鲁和懒惰,把他变成一个恃强凌弱、毫无廉耻的人。多年来,他像吸血鬼一样压榨自己的妻子——不事生产,甚至连家务也不做,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街上消磨时光,有钱时打牌,没钱时聊八卦、聊房中秘事。偶尔有人善意提醒他过于自私懒惰,他却无耻地说:“每个人的命都是注定的,我天生是不用做事的命。我老婆就算嫁给别人,也一样吃苦受累,要怪就怪她命生得不好...”

  对于一个男人心安理得接受孤苦无依的女人供养这回事,雅意始终无法理解。当然,他偶尔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具体表现为要求雅意替他还债,雅意对此嗤之以鼻,甚至连反驳的话都不想说。

  面对一个专食腐肉的蛆虫,你能怎么样呢?一切真理都是徒劳。

  他们的生活里除了生物本能以外什么也没有:吃饭、做爱、赚钱吃饭,仅此而已。他们一心一意关起门来巩固对社会的“认知”,互相肯定对方的愚昧。为了掩饰自己与他人的差距,他们把万事万物都想象得肮脏龌龊或幼稚可笑,经常发表匪夷所思的观点:“只要努力,流水线工人能当大老板”“只要努力,傻子也能上清华”“有钱人都过得很痛苦”“有钱人其实很可怜,没有穷人自在”...

  小时候,雅意只要表现得伤心难过,母亲就会觉得很得意——在她看来,这是悔过的泪水、屈服的泪水。小时候雅意不理解,长大后渐渐明白:母亲的一生都在被人欺辱中度过,而年幼的雅意是她唯一能欺负的对象,女儿横竖跑不了。在这个过程中,她渐渐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

  夫妻两个什么都按“听着好听、说得过去”来办,就算对儿女尽心了。对于那些匪夷所思的言行,他们自有一套说法,比如“好孩子即使没读书也能出人头地”之类...

  他们惯于挤眉弄眼地揣测旁人的生活变迁:一婚男人娶了二婚女人,就悄咪咪跟人说“一定是看上了女人的钱”;因不曾亲眼见过中年寡妇流泪,便言之凿凿“这女人心里在偷着乐呢”;有人辛辛苦苦考上本科,就鼻子一哼“现在这年代上大学有什么用,又不是名牌大学”;有人生了二胎,就暗戳戳跟大宝说“你爸妈不爱你”,等大宝哭闹时,便现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秘表情:“我早就知道,两个孩子的家庭肯定天天吵吵闹闹的……”

  他们性格中的愚昧固执,以及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嫉妒与恶毒,让头脑正常的人都避而远之。由于接触不到正常的社会关系,他们逐渐丧失了对真善美的感知力。越是如此,他们两人就越是关系紧密,谁也离不开谁,于是一门心思关起门来巩固无知与偏见。

  (当我从那些聒噪的言语、扭曲的表情中隐约窥见他们心底的声音时,简直无法想象在人类的躯体下,竟然有着如此卑劣下贱的心跳。我救不了他们,有时甚至没把握能逃离遗传的魔咒。我唯一的出路是逃离,跑得越远越好。他们带给我的伤害像无数细如发丝的钢针扎在我身上,遍体鳞伤却又看似完好无损。我不恨他们,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受教育,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的感受,他们一直在社会底层被忽略、被歧视、被看不起。我会赡养他们,但没法去爱他们——他们的所做所为让我本能地想要远离,因为不知道下一秒他们会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举动。他们习惯于忽略自己的感受,因此也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

  多年的学习和工作经历给予雅意一种自信,并使得她能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父母——哦,原来自己内心的小心翼翼、落落寡合、火爆脾气、敏感自卑,是源自他们体内的遗传基因。

  雅意在黑暗中摸索着长大。她无法同父母较劲,所以只能跟自己过不去,用那张不饶人的嘴发泄内心的苦楚,从而慢慢成为一个偏执病娇的“作精”。

  往事历历在目……

  为了不至于精神崩溃,雅意拿上钥匙往超市走去。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刻,她喜欢看看五颜六色的蔬菜,瞄瞄新上市的商品,在疏密有致的人堆里漫步,从容地看着小市民为一把青菜挑来拣去,被人类吃苦耐劳、勤俭节约的精神所打动。看过热热闹闹的生活图景后,便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生活不过是三餐一宿罢了。

  商场入口处是某三线家纺品牌,大喇叭一刻不停播放着促销广告,没多少文采,可听着怪亲切的。

  雅意踏上上行的手扶电梯时,无意识地望了望三十米远的下行电梯——居然看到了苏洋!

  身材略显敦厚,双腿笔直修长,侧脸轮廓分明而深邃。

  雅意登时呆呆地愣在原地。待她反应过来叫着苏洋的名字时,那个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

  有时候,生活的荒诞比影视剧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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