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苏洋和雅意驱车前往他们过去非常喜欢的一家农家菜馆。
“两碗芋头饭,一盘蒜蓉空心菜,再单独加两只鸡腿。”苏洋冲着厨房方向喊道。
这是一家小小的夫妻店,男人在后厨烧切炖煮,几乎不怎么露面。女人则在前厅后厨两头跑。厨房里传来女人响亮的应答声:“好嘞。两碗芋头饭,一盘空心菜,两只炖鸡腿。”
从装修风格到座椅板凳,甚至连地板上的裂痕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望着周围的陈设,雅意又想起了前尘往事。
“苏洋,你后来有来过这里吗?”
苏洋沉吟片刻,摇摇头:“你呢?”
“在那之后我也没来过。一开始是打定主意要你陪我来,到后来就再没有勇气过来了。”雅意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动着。这里地处郊区,空气质量比龙城市区要好得多。少了汽车尾气,气温也低些。初秋时节,开个风扇就足够驱散闷热。
“你怎么一直不联系我呢?”雅意垂着脑袋,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对不起。当时家里出了点事。”
“出什么事啦?”雅意抬起头好奇地望向苏洋。
“一年半的时间里,爷爷和爸爸相继过世了。我那个时候心力憔悴,好长一段时间状态都不好。”
苏洋家人丁不算兴旺,只有爷爷、爸爸,以及身体不太好的妈妈。如今,一头家便只剩下他与妈妈相依为命。
雅意想到这红了眼眶,紧紧握住苏洋的手。只恨自己无法回到过去,陪他共同度过那艰难的时光。
“没事,都过去了。雅雅你现在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换了个公司,还是做文案,待遇稍微好点。对了,我跟朋友一起做了个短视频账号,名字叫‘我们的故事’。里面有很多情节都是我们的故事。”
苏洋璨然一笑,眼神亮晶晶的。
“怎么啦?”雅意被他的笑搞得莫名其妙。
老板娘把芋头饭和鸡腿端了上来。苏洋像过去一样,先把其中一碗芋头饭拌匀后递给雅意,然后才开始拌自己那份。
“我是这个号的粉丝。之前一直奇怪,里面的情节和自己的经历相似度那么高。哈哈哈,原来真的是我们的故事。”
“这意味着冥冥之中我们一定会再次相遇的。如今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灵魂。再也不会无理取闹,再也不会没事就惹你心烦,再也不会只关心自己需求,忽略你的感受。我不是很温柔,但我在学。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然而雅意并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回应。
苏洋神情木然地咀嚼着食物。尴尬的沉默使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雅意心头略过不可明状的惊恐——他不会已经有其她女人,或爱上别人了吧?
“还记得你之前问我的问题吗?‘如果爱人得了不死的绝症了,会不会照顾他一生一世吗?’我当时坚定的说不会。可是我现在要反悔了。我,陈雅意,愿意心甘情愿地照顾爱人一辈。分开的这些日子,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不是青春的激情,而终身的责任。苏洋,前路凶险没有你的陪伴,我走不下去。我知道错了,以后会乖,一定好好珍惜你对我的爱。别抛下我一个人,好吗?”
雅意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深情地凝视着苏洋,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爱你,你不能不爱我。
隔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雅意几乎要受不住煎熬叫喊起来。苏洋终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先是缓慢地、小幅度地点头,接着是郑重的、用力地点头。
雅意的一颗心笼罩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喉头发紧,鼻子发酸,低下头轻轻抽泣着。
吃完饭,两人手牵着手去游乐场坐过山车。惊险、炫目、刺激的体验感,伴随着兴奋、快乐、满足的心情,一起飞上云端,而后又降至地面。
经过这三年的等待,雅意更加确定失而复得的苏洋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风。
爱情的风,幸福的风。
虽然苏洋脸上总是挂着笑,显然很高兴,可是眼眉处却蕴含几丝挥之不去的忧愁。
下午,他们又去之前两人约会的河岸走廊转了转。清风徐来,河水混合着好闻的青草的气息使人心舒神爽。记得有一回他俩学泰坦尼克号里的姿势,张开双臂感受着和风的吹拂...现在想起来当时怪傻气的。一连串的回忆排山倒海而来,甜蜜与忧伤互相纠缠...
忘记了是哪一次,雅意随口说喜欢机器猫。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雅意便总能收到机器猫的周边,像什么水杯、碗碟、笔筒、毛绒玩具...全部是苏洋精心挑选的。可惜自个当时并不懂得珍惜,把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这些承载着满满爱意的宝贝不是被漫不经心的打烂了,就是遗失了。现在回头想想,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当时的雅意自我得过了头。对他人没有耐心,稍不高兴就甩脸色。苏洋不得不一次次低三下四的讨好她。待雅意心情好了,苏洋则一边叹着气,一边分析雅意行为中的不妥之处。
当时当刻雅意自然不愿接受改变。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苏洋说的那些话反而在她的记忆中越来越清晰。在潜移默化中,雅意的性子平和了许多,不再那样以我为中心。苏洋留给自己的恋爱纪念物,从来都不是项链、戒指之类的东西,而是河流带给山川的改变。
回来的路上,雅意用手机连接车上的蓝牙音箱,播放起了电视剧《花样的年华》主题曲《最后》。
【吹开那层灰最后留下了谁
忍住那滴泪别让它把爱冲毁
再拥抱一回怎能心如止水
握着你手背不放这安慰
在天亮之前快把梦都做完
在落幕之后还有多少没演
在回忆里飞我飞飞得陶醉...】
“我们最爱的曲子,你还记得吗?”雅意的声音满怀期待。
“嗯。”
在浪漫伤感的乐声中,雅意踌躇着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你好像不是特别高兴。”
雅意注意到,此刻的苏洋眼角眉梢都写着慌乱。
接着,他将车停在路边,转过脸郑重地对雅意说:“当年我也很幼稚。现在想想,那时候应该给你多一点时间。你说爱是责任,我认为爱也是耐心。雅雅,你对我有耐心吗?”
周围夜色弥漫,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雅意认真地点点头:“现在有耐心,以后有耐心,一直有耐心。”
话声刚落,雅意便重温了苏洋略带凉意的鼻尖与柔软的嘴唇...
车窗外夜色迷茫,不远处是绚烂的霓虹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