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上,冯宇漫不经心地喝着已经温凉的咖啡。香味散尽的咖啡,只留下苦涩在舌尖弥漫。
“从今天起,技术部由新来的陈彦斌总监负责。大家鼓掌欢迎!”
技术部五十几位骨干一边鼓掌,一边在彼此脸上寻找答案。过年时前总监完全没有离职的迹象,新年当天还在群里发了红包,几天时间却已物是人非。而且如今这位总监一看就不好惹,他带来的两个干将明显是来监督大家的。新总监上任肯定会有人事和工作调整,具体怎么操作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以前跟前总监走得近的人,在新总监这里肯定吃不开——前总监和新总监曾有激烈摩擦,当初两人一个站“大皇子”队,一个站“二皇子”队。过去五六年,老大春风得意,把老二压制得死死的,前总监作为老大的忠实拥护者,一直走鸿运,只要踏实肯干就能按部就班升职加薪;哪知春节期间老大突然晕倒,查出肿瘤,病情恶化后精力大不如前,难以应付工作,老二伺机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排除异己、安插自己人。技术部和市场部是老大的核心部门,自然成为“杀鸡儆猴”的首要目标。
冯宇前年好不容易当上技术主管,本来今年还想拼技术经理,现在彻底没戏了。过年熬夜写的技术方案交上去后一直没回复,看来也是徒劳。
会后,新来的总监陈彦斌单独留下技术主管和技术经理,一番慷慨陈词后表示,技术部门的管理者一直备受公司关注,为了更好激发工作创造力,将实行末位淘汰制:每月进行一次个人研发成果展示,部门内部投票(每人一票),最后一名降一级处理,由下一级别的最优者替代。
这个规定乍看合情合理,实则不然:技术部门的管理者往往不是组内技术最好的人,即便因水平卓越成为管理者,也需花费精力在管理和传授知识上,长此以往技术水平会下降。加上每人只有一票,即便这个月侥幸过关,下个月呢?这意味着管理者还要讨好下属来为自己投票?虽然几天前就听到风声,但情况比预估的还要糟糕。
散会后,冯宇端着水杯走进茶水间,把冷咖啡倒进水池。冲洗杯子时,同事兼同学熊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午一起吃饭!”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两人默契地没选经济实惠的公司食堂,而是搭乘电梯去了负一楼,开车拐进三条街区外的一家港式餐厅。
一进店门,就听到几声响亮的“欢迎光临”。一位穿白衣黑裤的女服务员领着他们往里走。
这家店静悄悄、冷飕飕的,没几个客人,两人选了个靠里的位置——从这里可以透过落地窗望向外面的街道。这几天街上人渐渐多了,天气也暖和起来,道路两旁的绿植透出新绿,天空一片碧蓝。
餐厅里摆放着半新不旧的实木桌椅,墙上的壁纸是新糊的,落地窗光线充足,座位间精心摆放着盆栽。
崭新的菜单上罗列着二十几个菜品。两人点好菜后,找服务员拿了一支天地一号,喝了大半杯,这才惬意地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大骂无耻的新上司。
冯宇骂了几句脏话后,连自己也大吃一惊。过去,他可是出了名的“文明人”。旁边一位短发女子回头望向他们,两人便默契地安静下来。
“有没有想过辞职创业?”熊伟脱下外套,只剩里面的羊毛衫,显得安稳服帖。
“以前想过,现在发现太难了。上哪儿找这么一笔创业基金?至少得准备两三万吧,咱俩人最少一人100万,我可拿不出来。”冯宇又喝了一口。
冯宇的积蓄不到30万,父母退休工资不高,总不能撺掇父母卖房创业吧?创业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没把握时偏要创业,世上没比这更可怕的事了——说不定会落得全家人居无定所,成为亲友的反面教材;或绝望之余欠下高利贷,一辈子脱不了身;也许因性格上的不坚定,令他犹豫不决。而熊伟不同,他父母虽是普通职员,但两个姐姐嫁得很好:大姐夫家经商,资产上亿;二姐和二姐夫靠原始资本炒房,成了人人艳羡的大房东。熊伟要借个一两百万,比较轻松。
“现在只有两条路:换家公司从头开始,或者凑钱创业。咱做了这么久都知道,不是努力就能升职,前提是得有好公司、好上司,好同事,即使三样全占闯出名堂的概率还不到10%。眼看咱都30岁了,耗得起吗?”
如今看来,自己过去对美好未来的种种憧憬,已被诡谲的现实捏碎,成了天真的幻想。冯宇本无意显露落寞,可在别人眼里,他叹气的模样却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让我考虑一下吧。”冯宇又恢复了一点神采。
回到公司,冯宇轻轻揉了揉微微发涨的额头——中午没午休,精力有点跟不上。
只要一想到创业,他就忍不住想站起来走走,这种坐立不安的样子,像夜间动物害怕黎明,焦灼地来回转悠。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兴奋起来:对,就算现在不创业,以后也要创业,没人能打一辈子工,即便自己愿意,公司也未必留人。
冯宇朝四周望去,突然想起第一天来上班时的心情:花了一个星期工资买了套名牌西装,立定心思要干出一番事业。几年过去,本以为升了管理层就能往上爬,现在才发现自己跟实习工没区别——打工,就意味着永远做不了自己的主人。
因有了危机意识,吃完晚饭后大家都默契地留在公司加班。不知不觉,对面大楼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显得更加夺目。
“大胆去干吧。创业才是男人的归宿!”冯宇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