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意公司本来不准备办年会,但老板不知怎么临时改了主意,决定在离公司一步之遥的挪威酒店大会堂举办。这家酒店曾是片区的标志性建筑,随着新型酒店兴起,客人日渐稀少,曾经时髦的装潢早已落伍,成为老古董。尽管如此,酒店仍保留着过去的传统,每到夜晚就会亮起喷泉里的五彩灯。在日渐国际化的城市里,这种一闪一闪的彩灯显得格外土气,好似一个曾经青春美貌、现已步入中年却仍爱涂脂抹粉穿吊带装的老女人,庸俗不堪。
雅意认为,真正美的建筑或风格应该在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美。以传统中式建筑为例,初建时有万物初生之美,历经风霜后镌刻的痕迹,反而比初见时更美,真正与天地融为一体。
雅意负责撰写活动主持人演讲稿及老板致辞。主持人演讲稿不难,难的是写老板致辞时如何无中生有,把虚构的内容写得真情实感。为此,她前后多次改稿,历经经理初审、副总重审、老板三审后才最终定稿。
按照公司往年惯例,每个部门最少出2-3个节目,中间穿插从演艺公司请来的歌手、魔术师以提升晚会品质。到了雅意所在的电商部,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请缨,经理只得挨个动员,指望一两个意志力不够坚定的小伙伴被说服,站在舞台上替部门“出风头”。
不承想,部门里的人个个都有“革命者”的潜质,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就是不为所动。无奈之下,经理只得召开部门会议抽签决定。
抽签时,刘启明心里暗暗祈祷:“让我和雅意抽中吧,这样我就有更多机会和她呆在一起了。”
大概是墨菲定律在起作用,最怕抛头露面的雅意,偏偏和一个性格腼腆、满脸痘痘的男同事被抽中。
跳舞?不会。
演小品?不可能。
相声?没有表演细胞……
陈雅意登时哭丧着脸:“本人陈雅意,声色艺全无。哪位同事愿意实名顶替,小女子愿意下辈子为奴为婢报答你。”夸张的言语惹得同事们哈哈大笑,纷纷打趣逗乐。
正在犯难时,刘启明发微信建议雅意唱歌,因为这既不需要像小品那样跟观众互动,也不用在台上翻跟头耍宝。雅意一听有道理,正准备上网搜声乐视频,刘启明抢先发来了好几个学唱歌的链接。挑一首简单的曲子,再找声乐老师恶补几天,上台后只要不跑调就行。
雅意并非不知道刘启明对她好,通过工作接触,她也观察到刘启明是个可靠的男生。但雅意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和他交往——“可靠”与“爱”是两回事。对她来说,刘启星不到170的身高、稀薄的头发、粗壮的小腹、小小的眼睛、塌塌的鼻梁,完全被排除在“男人”的范畴之外。
雅意将元旦表演节目的事告诉凌风后,反而引起了凌风的兴趣。身为HR的她觉得这是个绝佳机会:既能在老板眼皮子底下露脸,又能让未婚单身男青年留意到她。
凌风如今为了脱单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尽管嘴上说不急,行动上却不管干什么都能拐几个弯想到脱单上。雅意公司不过四十来号人,彼此都认识,根本不存在“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类的偶像剧情节。
雅意最怕在众人面前出丑,大雪听说此事后,立马为她推荐了一位声乐老师。上了几堂课,老师一句句帮她扣音准,五音不全的她,倒也唱得像模像样。
公司对演出同事有项福利:每位参与演出的同事可获500元服装补贴。刘启明在网上找了一件浅紫色纱裙和一条白色不对称长裙,雅意看过图片后却说:“我不打算买新裙子,公司没谁值得我为他打扮。”陈雅意说者无心,刘启明听者有意,心中很不是滋味。
晚会当天,会场张灯结彩,后勤人员在桌上摆放了不少零食瓜果供大家取用。老板身着黑色西装,系着带条纹的红色领带,脚上是黑皮鞋、白袜子,衣着打扮和致辞时的停顿都透着浓浓的70后风格。
第一个节目是中国武术,表演者来自演艺公司,相当专业,时而拳脚如风,时而劈棍如林,优美的动作点燃了全场热情。接着是采购部同事的琵琶演奏。雅意的个人独唱《漂洋过海来看你》被排到第3位。
雅意上场时穿了以前和张家俊约会时穿的那件白色小礼服。她感到腿发抖、脸发烫,开唱时第一句声音微颤,险些走音,好在后来慢慢放松,找准了音准。虽说雅意并无音乐天赋,但她深情的演唱很能带动气氛,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刘启明站在台下,看着一身白衣的雅意羞涩地站在台上,小巧的瓜子脸白皙素净,纤细的小腿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唱到高潮时,她紧闭双眼,全部力量自胸腔迸发,声音中有期待、有失望、有回忆、有不舍,好像在诉说曾经的爱情故事。一曲完毕,刘启明上台为雅意献上一束粉红色的玫瑰花。雅意接过花时,礼貌性地说了声“谢谢”,眼神却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由于天寒衣薄,雅意在台上撑了几分钟已遍体冰凉。她抱着花回到后台,大叫一声“妈呀,冻死我了”,就随手把花丢在台上,换上衣服抱着热水袋出去吃零食看表演了。休息室的人越来越多,台面拥挤不堪,有人便把花放在柜顶腾位置放包包。好巧不巧,有人在柜顶拿鞋时碰倒了花束,这束粉色玫瑰做了自由落体运动后,又被大家你一脚我一脚踩了个稀巴烂。
待刘启明来到休息室找雅意时,正看到那张隐藏着他全部心思的小卡片,在花束中被踩得肮脏不堪。屈辱感传遍他的每个毛孔——雅意对待他,就像对待这束花一样,从不正眼相看。无论他如何接近、讨好,她永远高高在上、冷漠拒绝。
“特么陈雅意,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长得美,呸,外头比你美、比你年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个贱货!”
晚会结束后,刘启明又在酒店门口看到雅意和另一个部门的男同事聊得火热,还不住手舞足蹈。平时觉得雅意这些举动很可爱,此刻他只觉得虚伪恶心。刘启明被仇恨包围,恨不得今晚就把陈雅意给“办了”,然后用刀子把她的脸划个十刀八刀,以泄心头之恨!
而陈雅意只顾着和同事聊美剧《越狱》,完全没注意到身旁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