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魏知雪约谈的第十二个客户。从上午10点到现在，已经谈了整整两个半钟头，从品牌定位到小红书的用户特点，从抖音内容创作到微信公众号的软广技巧。外面日头渐渐升高，大雪喝茶喝得肚胀肠满，聊天聊得饥肠辘辘，对方依然一副耐心聆听、认真学习的模样。

　　“宋总，时间不早了，有事v我。”大雪抬起胳膊看表。

　　“哦哦哦，好的。我送你到电梯口。”

　　“不必客气，我自己下去就好。”

　　“那也行，路上小心点。有空过来喝茶。”

　　对方那张热情过头的笑脸，叫大雪连生气都生不出来。今天这个宋总真是个老狐狸，无论大雪怎么把话题转到合作上，对方都不接话茬，兜个圈又笑意盈盈地聊起营销策划。一上午不知从她这里套取了多少行业经验。想到这儿，大雪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决不能把知识经验一股脑和盘托出。

　　此刻正值初夏正午，天空罕见的湛蓝，气温高达三十几度，丝质长袖衬衫穿在身上有些闷热。大雪打着防晒伞在太阳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大千世界安宁无恙，街边草木生机勃勃，各式男女熙来攘往，可她的心却停留在寒冬。从离职到现在整整一个月，总共就谈成两个客户，一个2500元，一个2000元，收入比餐厅服务员还低。

　　一辆橙色公交停在站台上，大雪一路小跑冲过去，赶在关门前跳上汽车。车内冷气很足，可空气污浊沉闷。大雪一手挎着名牌包，一手抓着吊环在狭小的车厢内站定，心中隐隐生出贵族落难的哀伤。

　　回到出租屋，大雪钻进浴室，想把公交车上那股城市废气彻底洗掉。一刻钟后，她用浴巾裹着湿漉漉的身体煮面条。这个公寓的厨房比一个便当盒大不了多少，且没有独立窗户，全靠一只小台扇排气。以前住的公寓厨房开阔，可那时她很少做饭。直到现在才体会到那扇窗和多出的两平米带来的差距，毫不夸张地说，体验感天壤之别。

　　为了保障营养，大雪往面条里下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个番茄。她将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茶几上，转身又从冰箱拿出一支维他奶。冰箱上用磁铁贴着小红书最热的食物营养参数，每次不知道吃什么时，直接参考现成食谱，省时省力。

　　吃完面，沉沉睡意铺天盖地而来。大雪把面碗扔进洗碗池后就躺进被窝，一直睡到下午3点多。

　　她揉揉眼睛，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肚后，呆呆坐了好一会儿。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得不又坐在电脑前开始今天的写作任务。她现在除了那两家客户，还会在网上接一些写作散单，一方面是经济考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从中发展客户。

　　通常大雪会在3个钟头内搞定两个客户的稿子，接着去楼下吃个快餐，饭后去广场散步，中途通常会给朋友打个电话排解孤独。时间差不多了再上楼继续写稿。她很少碰到与品牌策划相关的单子，大多是需要反复修改的讲话稿、公众号推文、学生论文之类的。

　　今晚大雪勉强接了个写公众号的单子，对方是一家美容院，需要一篇激情澎湃的活动推文。对方大概是个传声筒角色，活动优惠方案反复更改，开篇精心构思的押韵文案被改得面目全非。后来大雪索性不讲究音律，用了个普通开头，可对方不答应了：“刚才写得挺好的呀，你怎么越写越差了？”

　　为了这30块钱，大雪愣是被对方折磨到凌晨2点。昏沉睡意中，她无数次想缴械投降，但做人总得有点责任心——明天的活动若不写完，对谁都不好交待。稿费是小事，主要是连累群主。

　　稿子完成后，大雪累得眼神呆滞，一丝睡意也无。此刻，外面夜色深沉。她穿着家居服站在窗前——这个时间点的广州静谧安宁，与白天的繁华忙碌截然不同。

　　广州不易居，这种贫穷、卑微、无望、浪费生命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雪后来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起床后已是上午11点，阳光透过窗幔留下一地剪影。她在床头摸到水杯喝了一大杯，又倒回床上。

　　（好累，好疲惫，好想家。也不知道妈妈在家里怎么样了？唉，眼下这种情形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好事多磨，相信自己只要坚持走下去总会有转机的……）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是不太熟的朋友小可。

　　“大雪，你厉害啊！我在群里听说你搞了个工作室自己创业，发财带上我啊。”

　　“没有啦，就是之前攒了些客户，现在帮他们做点事情。”

　　“那不就是创业嘛！你也太厉害了，好羡慕你，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你们广州人真是幸福，这里啥都有，尽情做自己就好了。像我们这些外地人真难，哎！”

　　“不要沮丧，生活嘛，都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这个电话整整聊了半个小时，大雪中途好几次想挂都挂不掉。别人看她生活轻松、工作随意，可她实际上已不堪重负，简直就要裂开了。

　　下午不知怎么回事，写作时一点灵感也没有。坐在电脑前快一个钟头了，也只是磕磕绊绊输出几句没多大价值的废话。脑子像被榨干的橙子，整个扁掉。好想放弃，手机关机，跑到深山躲起来。

　　可是，过几天这个月的信用卡又该还了。

　　大雪调整呼吸，逼自己坐在电脑前继续抄抄改改。忽然，她头脑里闪现一个疑问：“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在家接散单真的是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吗？现在似乎有点不清不楚，当初是为什么憋着一口气要自己单打独斗？”

　　为了清晨不早起？为了不看老板脸色？为了节省开支？还是提前对抗35岁的职场危机？好像都是原因，可没有一个因素是因为喜欢。眼下这种生活说累不累，说闲不闲，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自己每天的劳动产量都很低。问题出在哪呢？是时间没有科学规划，还是体力跟不上？或许都有吧。再给自己一个月时间，如果还是没有高质量的长期客户，就重新找工作吧。

　　正在深刻反思时，客户群里传来稿件修改的信息。大雪顿时忙乱起来，敲击键盘的手指上下翻飞，努力集中精神按客户需求调整。神经绷得紧紧的，对外界的感知渐渐隐没，连水也顾不上喝，只是不停地、麻木地修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