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凉意乍起,月亮也皎洁了些,透过我的白纱窗帘,落了几道阑影在地上。
我又睡不着了,爸爸简单的一句话,让我的思绪成了一团乱麻。我翻来覆去的,细碎的精神很是磨人。索性坐起来,开一点窗子看着窗外,马上就是子夜了,连各种虫子也睡下了,世界沉静如空无一物。
这种沉静,让我想起了埃里克-候麦在电影《双姝奇缘》里提到了“蓝色时刻”的概念,即为午夜天空墨蓝,万物静谧的时刻,那也是最能抚慰人心、缓释焦虑的时刻。左右睡不着,今晚我倒要看看究竟有没有“蓝色时刻’。
我光着脚丫守在窗子边,帘子随微风一摆一摆的,我用手轻轻抚摸着窗帘,想到自己无数次守在窗子边,看着苏景和来,看着苏景和走,看着他在小花园里忙碌,看着他躺在椅子上散漫的读书·……原来我的所有感官和意识都已经自觉的聚拢到他一个人的身上,那么我要找的的“蓝色时刻”也许根本不在子夜。每次看到苏景和后,我躁动的心就慢慢的舒缓平稳,我的蓝色时刻就是能看到苏景和的时刻吧。
啊,有些肉麻呀。我忍不住羞涩地抿嘴一笑。
还有苏景和安静的睡颜,明媚的笑容,带有淡淡香味的衣服,左手背上一个有浅粉色晕影的痣……
这大抵就是陷入爱情的魅力吧,这种私密的心路历程既是甜蜜又是负担。
对着浓浓的黑暗,一种慌乱如潮水般迅速铺满我的心,不过不是因为对黑夜的畏惧,而是我突然想到,这已经是第三周的第六天了,苏景和,他,快要离开了。
如剜心般的疼痛迅速蔓延全身,我不甘心。不甘心有什么用?
我关上窗户,一头扑在床上呜咽起来……翌日早晨爸爸来敲我的门,我并没回应他,虽然我的意识有些清醒,但是眼皮肿胀的还是难以睁开,估计是昨晚痛哭的缘故吧。阳光透过窗子,是那样的明朗,我浑身无力,沮丧又疲累。
临近中午,苏景和也来敲门。‘我能进去吗?我想要从你的书架里拿本书。’我听着他说话,也提不起精神。苏景和今天怎么没去金金家?
我的屋子从不锁门,我转过身面向窗子,害怕他看到我肿胀的双眼。然后回应他:‘好,你进来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锁咔嗒一声,我听见苏景和走进来了,我有些紧张了,背都有些僵直。他好像很快就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然而并没有着急走出去。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今天很不想动弹,兴许是昨天爬山太累了。”
“那你饿了就下楼,我再把饭菜热一下。”
“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没有这样顺利过。苏景和轻声走了出去,门又咔嗒一声的关上,我翻过身来躺平,依然是没有精神。这样的颓靡的状态,是因为我已经给我和苏景和的关系下了‘死亡通告’。我单方面的失恋了。我决定就这样躺下去。
无名的感触,攀缘在我的心头,就像那绿色的苔藓,攀缘在老树的周身。安静些吧,我的心,他未知也不见你的汹涌。就这样睡睡醒醒吧,就当是哀悼我无疾而终的爱情。虽然这样的行为很幼稚很荒谬,但我就想要这样做。
直到傍晚的时候,我才粗略有了一些精神,我知道爸爸该进来找我谈话了。敲门声响起,我应着让他进来,我坐在地上靠在床身上。爸爸端来一杯热牛奶,放下后,也坐下来。
“兮兮,一切都没结束呢,再争取一下吧。”爸爸总是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有些惊讶,爸爸一向有超越常人的识人能力,而且他很少给我建议,难道他在暗示我苏景和对我并非无意吗?当时的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就算是爸爸的建议,我也不至于立刻冲动的跑去问苏景和。不断的不得志和意志的低迷,总是会让人越来越踌躇且保守。
我一直用手在地上画着圈,爸爸准备离开了。“小兮!小兮!”阿汉不知何时出现,在外边兴奋地叫我。我揉揉脸穿了鞋下楼去,到院子里之前,努起嘴巴练习了一下微笑,来缓解面部的僵硬。阿汉拿着一捧浅紫色的山牵牛,我接过来,立刻进屋找了一个白瓷瓶插进去。接水的时候看到橱柜边上有一个木质的两层的饭盒,是那个阿婆的。我照自己的脑门拍了一巴掌,这么久了,我竟然忘了把饭盒还回去!算了,天色晚了,现在去打扰她也不好,明天早点去吧。我把饭盒放在正厅的餐桌上,以防自己再次忘记。阿汉在院子里和爸爸寒暄着。
我走出去看到苏景和也在院子里,有一棵栽在漆黑瓷坛里的粉白色三角梅好像有干枯的趋势,苏景和在试着移栽来挽救她。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有这么多东西需要挽救?
苏景和直起腰看向我,我连忙回避。
“小兮,明天有罗作舞在小广场,和我一起吧。”阿汉期待的看着我。
‘好’字还没完全发出声,苏景和直接打断:“明天不行,金金交代我明天带你和我们一起拍照片。”我几乎对苏景和的相机没有任何的印象。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阿汉低着头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苏景和沙沙的铲土的声音,似乎在表明什么决心。
“那后天吧,你快要走了,一走就是一年,我们要多见一见。”阿汉终于还是妥协了。我突然意识到,阿汉担忧我离开,是不是就像我担忧苏景和和离开一样?这样一想,我就对阿汉多了怜爱之心。
我走过去亲昵地挽上他的手臂,对他说:“你舍不得我离开就直说啊,我们俩谁跟谁呀。”说完朝他俏皮的眨眨眼。我在安慰他,去年和今年,我有些察觉到,阿汉对我的关心与爱护有些超越了兄妹之情。我真的不希望有人和我一样深陷爱情的沼泽,因为我懂得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想到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总有一个痴心守护的男二号,女主总是不知道。现实中,但凡是个女人一定能感知到旁人对自己的心意吧。我无法明确地、决绝地告诉阿汉我对他丝毫无爱情之意,因为他没有明确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我。
阿汉果然明媚了起来,他重重的点点头向我们告别,我的父亲挽留他在这里,他一如既往的拒绝,我们都知道他还要回去打点家里的事务,也就不再多做挽留。苏景和也终于弄好了,他穿上放在凉台上的外套,进屋和爸爸一起做了晚饭。
时间又来到了餐桌上,就像苏景和刚来的那天晚上,只是我的心境大不相同了。爸爸开口问了我也想问的话:“你离开这儿后,预备做些什么?”
“也许会回到学校,也许会去别的地方游山玩水,还没有定论。”苏景和很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我还没有毕业,大四本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本来就是靠爸爸的关系旷着学校的课。那我就这样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回到我的生活轨道中?
是啊,就应该是这样,苏景和一点也不知道我对他如此的迷恋,他对我本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已。
离开了这个小镇,就要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中了,小镇的故事已经完了。我是说,我和苏景和的故事已经完了。
浑噩的一天,在傍晚刚刚有所缓和,此刻豁然倾塌。我放下碗筷,默不作声的上楼了。爸爸和苏景和都没说什么话。我也不想哭,就觉得心里像是堵塞了一样滞痛。我轻轻关上门,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想要自己一个人待着而已。索性关上灯,依旧躺在床上。
然后我第一次彻夜未眠,又是早早的起来。虽然还是恹恹的精神,但我心里记挂着去还食盒,也没忘和金金一起的事。又起晨雾了,天地有些混沌。
阿婆果然已经起了,只是还在做着早饭。一院子的花朵都紧紧的闭合着,没有感知到光亮,她们也不愿意盛放。我走进屋帮忙,她看到我来很开心。我们再次在一起吃了早饭,我款款的同她交谈着,她是那样的慈祥和淡泊,我忍不住想要将自己的苦闷倾诉。
左右她也听不懂,我就自顾自的说了:“阿奶,我很喜欢苏景和,很喜欢很喜欢。我却一点也不清楚为什么,但他马上就要离开了,他甚至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如此热切地爱慕着他。我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他我的感受。算了吧,自从看到他的那刻开始,我的心就开始汹涌,片刻不歇,他从我的世界消失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我也许就能从阴霾里解脱了吧。”
阿婆认真的听着我讲话,一副陷入深思的神情。“你的心意他必须得知道,那个孩子和你很般配,我觉得你们会很合适,不管他走不走,你都应该让他知道你的想法。”
阿奶操着流利的普通话和我讲话。我感到不可思议,张大了嘴巴。阿婆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哈哈哈的乐个不停。
“我不是本地人,只是在这里住了快十年,我以前在大学任教,我老伴儿老家在这儿,他去世后我就带着他来这儿定居了。”阿婆悠悠的讲述着。然后她接着告诉我,当初是她主动追求的男方,被拒绝了十五次,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所以啊,年轻人,不要还没尝试就开始畏惧结果,世界变化那么快,只要不留遗憾就好了。”老奶奶牵着我的手,岁月在她手上留下了优雅的皱纹和斑点,仿佛是一辈子的沉淀和缩影。
“去试试吧。”老奶奶牵着我的手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我看着奶奶鼓励的眼神,泪眼婆娑。
我重重的点点头,转身飞奔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