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后再见
—2023年上海机场—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这里是FM101.5,欢迎收听“未来已来”节目,今天我们请到了“寰宇科技”的许总,许总也是我们中国十大杰出青年;今天我们将从多维度了解中国出海的企业发展前景以及困境应对。”
“请许总和我们听众打个招呼”。
有清冷的男声响起:“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很高兴今天能够做客未来以来”。
电台主持人好听的音色:“未来以来商业频道已经运作了三年……感谢各位支持我们播客的听众……”
车子在高架上飞速行驶,林霖抬头看了一下路牌距离机场还有十公里,招呼司机:“师傅,声音调大一点”。老旧的出租车频道发出滋溜的声音。但是林霖还是可以听得出那位男嘉宾的声音。
中国十大杰出青年?怎么记得他以前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虚名头,怕不是那位副总周欣楠赶鸭子上架的吧,想到这里,她嘴角微抿低笑。
女主持人接过话题:“我们知道寰宇是在上海成立,一路扬帆起航,先在中东布局,后来在南亚,现在一路到了北美,中国越来越多的企业趁着这一趟东风在海外站稳脚跟,我知道行业内大家给你了寰宇一个“出海鼻祖”外号;想问一下许总,海外众多圣地为何偏偏选择从中东出发呢?”
男嘉宾话音慢慢铺开来:“我们中国古代有丝绸之路这样悠久的历史,时代不断变迁,但先辈给我们开拓乐这样一条亘古不断的历史长廊,后辈受到启发,也算是从走丝绸之路,再者是书记提倡的国策,我们也希望用现代的科技,将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
非常漂亮的回答。
她从包中掏出口红,常年最爱的蜜粉色,大众避之不及,她却最爱。从不担心有断货之嫌。
其实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雁过无痕,风过留声,他的嗓音还是那样低沉浑厚。
主持人口齿伶俐,从工作又问到生活,男嘉宾避重就轻,节目氛围不错,女主持见缝插针问道:“那这么多地方,您工作过最难忘的城市是哪里呢?”
她在后座调整了个姿势,静静地等待回答。
没想到男嘉宾的回答却是出乎意料:“最难忘的城市在阿布扎比,我们最好的时光也在阿布扎比。”
阿布扎比......
她抬眸,眼角有碎光斑驳点点。回忆是沉默的说书人,端着风过无痕的口吻。
那似乎是很久远很久远的日子了。
她放下口红,抚摸着手腕上的鸽血红手镯。
多年时光呼啸而过,便是不在枝头,想必众人亦有盛放之处。
—2023年BJ—
“我跟你讲啊,我可是特地来看你的,今年的飞机票多难买啊;你这一次,一定要请我吃全BJ最贵的料理”。
说这话的是副驾驶上一位年轻的窈窕女郎,黑色直发铺在肩头,脸上未施粉黛,狡黠的笑着,万言之正在等红灯,转过头说:“成,你随便看,今晚你嫂嫂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那我不是没机会敲诈你了”,林霖笑着说道。
说话的这位是家族中排行的第二的哥哥,这位兄长家族兄妹中,也算是一位人物,毕业当年就进华盛,用了十年,从基层做到了华盛的副总,也是华盛史上最年轻的VP。
“一直听你说你家的小九,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你都不介绍介绍”,晚上的车内昏暗,她下飞机就被接到了车上,刚刚落座。并没有仔细看到面容,应是二哥的朋友。
二哥笑着“这是我朋友,这是我家妹妹,小九,林霖”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车子大概开了半个时辰,转过北四环,路灯昏黄处进入小街道,在一家门院前停了下来。
门口落着两尊石狮,旁种着石丘竹林,院前地灯笼闪着暖黄的光,门窄窄的,和她印象中北方的高朗爽阔略有不同;透着江南的精致,迈入门内,是一座两层起的小楼,抬眼望去楼上处熠熠生辉竟如白日一般模样。
一高挑的女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进了门,缓缓步下楼来,二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放在一旁,近一看,她穿了白色丝绒旗袍。
应是出来接他们,随意搭了一件披肩,立在二哥身旁,端的是温婉大气,当是一对璧人,关键是,有着北方人特有的身高,身段确是美极了。
二哥似乎看出来她狡黠的笑意“这是你二嫂程慧”,她立马变得乖巧,甜甜的喊了一声二嫂,把程慧逗了一笑。
程慧过来拉她的手笑着说:“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见过你,老是听你二哥说起”。
程慧见她身上围了一条绚丽的偌大的黑色披肩,那披肩上点着金色亮丝,身上穿了一件粉花底旗袍,晚风拂动煞是绚丽,那样重的颜色,竟被她穿的如此好看。
围衬出一张灿然如星的脸孔,不是倾国倾尘的脸庞,五官虽是极其的普通,但却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让人观之却是那种肆意坦然的美丽,她在生活中竟然未曾见到过第二人。
惊讶林氏家族的儿女个个气质出众。
这也不奇怪,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林霖已经远赴新加坡,后来也是回国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已经喜结连理。
家族兄弟姐妹成年之后均在外,难得见上一面,且她又是家里较为小的一辈,这些嫂嫂姐夫也是终年难得见一次,二嫂二哥远在BJ,更是难得。
“我二哥是最不会说假话的人了,他肯定是说我小时候在玩泥巴的时候呢,这都好多年了,我肯定变了,他还记得那档子事”,林霖狡黠的笑道。
“要不说你嘴巴甜”,这也是程慧第一次见林霖,倒是莫名的喜欢,当即从手上褪了一个镯子给她,那镯子端的是好成色,一色的水润,完全不见一点杂质,关键是通体泛绿,当真是是上好的翡翠了,不说价值连城,也算价格不菲,当即就要还回去。
“嫂子给你的,你就拿着”万言之说道。
“得,我不仅来蹭一段时间的饭,还拿了嫂嫂的好东西”,她笑着说道,万言之笑了一笑。
转过身去往书房走,那书房就在一楼,从她们谈话处左手边往里走,门一推开,烟雾缭绕,估摸着还有许多人在。
“公司的事情,很多人都来了”,说这话的是程慧,向林霖解释道。
和程慧在寒暄了好一阵,BJ冬天冷,但到底比南方的冬天要稍微好一些,室内暖如春,她放下了大衣披肩,顺手搭在了沙发上。
二哥一行人去了书房,程慧这时拿了一壶热茶过来,招呼林霖坐下,入口竟是正宗的小山園,她不禁诧异:“嫂嫂,原来你还喜欢这个”
程慧抬手又给她倒了一杯,笑着道:“可能是年纪大的缘故,你二哥现在倒喜欢上喝茶了,前阵子巴巴的跑到杭州去”。
林霖笑了一声:“还巴巴的跑到杭州去啊,直接让人寄过来不就好了吗,下一次要什么招呼我就可以了”。
程慧也是笑着说:“你二哥非要说,这样才有文化精神,巴巴的在那里呆了几天呢,说是看什么老师傅炒茶,但跟着他也算是入了门道,上一次去日本,朋友们说这个不错,特地带了回来,拿给你尝尝”。
倒确实不错,茶香四溢。
两个人天南地北的聊了一通,这时书房传来二哥的声音“小惠,饭店把饭送来了吗?”话音刚落,恰好饭店差人送了过来。时间掐得刚刚好。
她顺着声音转头向室内望去,木制色的双扇门已被二哥推开,门上是精致秀气的雕花扶手,室内正眼望过去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模样依稀模糊可辨,应是模拟的清明上河图;和房间风格极为协调。
室内吊顶落着一盏琉璃墙壁灯,上面绘着好看的复杂花纹,倒是西方的样式,东西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窗沿。
北方寒冷的天,室内依然有花,铺开眼望去红彤彤的开在角落里,红似火,倒难得见,再看向屋内的人。
大部分年纪似乎和二哥不相上下,有站立,有落座,个个气质沉稳,目光都紧锁在长桌尽头的一台巨大的显示屏上。
林霖看不懂,她刚想问问二嫂,什么本事冬天都在书房里弄了花出来,貌似北方养这东西极难。
余光却看到角落里有人转过身来,她眼睛有毛病,一到暗光处就不怎么好,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稍微看奇清z。
依稀那人穿了一件黑灰色毛衣,倚着身子靠在桌旁,袖子已被他轻轻挽了起来,手腕上空无一物,衣冠楚楚,身形修长,着黑色休闲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休闲鞋。
端的是玉树临风。
那支烟被抽了一半,他轻轻转过身,转手就在缸台里掐灭了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烟蒂在他手中转了几转。
他缓缓抬起头,鼻梁上是一副金丝方框眼镜,嘴角似乎轻轻勾起,似笑非笑。一双眼眸子里平静的无法再平静,在这双眼里面,你找不出任何波澜可以去洞悉他的情绪。
她手中捏握着的茶杯,思绪顿了顿,手掌摩擦着花纹,温润的茶汤荡起细细的纹路。
脑中有什么思弦的声音“啪”的断了一下。
程慧偷偷的打量着她。
“都是你四哥的朋友为了这一次投资事情来的”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程慧轻搡搡的带进了书房。
那人似乎是没有看见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和旁人说起了话。
程慧安排的吃食口味有南有北,几人就在桌子旁随意将就着吃了。
饭毕,二哥也没让她走,她和程慧一起坐在不远处的套椅上聊天。
桌旁边立了一盏落雨灯边绣着精致花纹,晚上的灯光撒撒洋洋的散在上面,泛出极好看的光线。
她早已神游天外,旁边席间上谈论的大部分,也不是她身处的行业,但略有熟悉,她倒是能听个七七八八。
两人正说到春节的事情。
“嘉州的氛围想必不错”
林霖回答道:“这倒是,山里面走一走气氛还是有的。”
有来自旁屋里探究的视线,林霖余光感受到了,她微微侧身,顺手拿起了盘里的苹果削着,手指微动,一圈极好看的苹果皮就被削了出来,厚薄均匀,她和程慧继续说笑。
程慧话题一转:“小九,这一次多亏了你,你二哥的公司才能起死回生,我最近看他压力好大,我们两人和几位朋友已经是竭尽所能了,你二哥已经卖了一套房子了,连着能抛售的股票,还是压不住这才想到了你”。
林霖切好手里苹果,把内里的籽一颗颗去掉,用牙签分好,递给程慧:“嫂嫂哪里话,断没有不帮的道理,何况,我相信二哥的能力,他完全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的,再者说….”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声音低了低:“当年你们那样帮过我,这份情,我是再怎么都还不完的”。
程慧接过她削的苹果,浑圆圆的极甜。躺在瓷花盘里,吃了一口,她一时居然无法接这样的话。
林霖看了出来,笑着说:“没关系,都过去了,你别在意,二嫂”。
程慧是极温柔感性的人,听着这话也不禁难受起来,就看到林霖那双眸子清冷的出奇,面上丝毫感受不出波动。
林霖点点头,微微一笑,她笑起来其实非常好看,甜甜的,面颊有一个小酒窝,配上这张璨然若星的眼睛,竟毫不违和。
这一次二哥万言之刚创立不久的益阳出了一些问题,寻求无果,才转到她这里来,这次北上其实是恰巧处理这次事物。
其实就是注资。
“小九,我这里出了一些问题,我现在需要一笔现金流直接打到公司账户”。
那个时候她正在瑞士度假,了解了个大概准备第二天就买了一张机票飞到BJ。虽然全球局势已经放开,但没想到回国的机票当真是一票难求。
票价翻了几番,有价无市,还是拖了一位在国内做航空公司的朋友弄到的。
“没问题,我刚好要回上海,那先飞BJ,刚好过来一趟吧。”
说巧也不巧,年末的两位合伙人当中有一位连着核心业务与团队成员一起挖走,不明缘由,南下香港。
那人是CTO出身,当年也盛极一时,和万言之在华盛被称为“华盛双剑客”;也是一号人物。
几年同事相处下来,二哥就拉着那人和另外一位合伙人创立了益阳,这才走到第三年,公司开始盈利的时候,便被自家人拆了,连人带技术一起挖走。
国内的新能源产业如春后雨笋般,反正能做到盈利的也就那么几家;投资者闻风而动及其小心,十一林楠之都曾说道二哥走到今天实属不易;说益阳这样的动静在圈内掀起惊涛骇浪也不为过。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当时立马封锁了内部消息,下达命令内部员工不可在网上发表言论,涉及到此项消息的闻讯,一律以不知晓为口径。
但还是有媒体得到了风声,一篇名为“益阳因核心技术问题缺陷暂停P计划项目开发,损失惨重”的文章就上了科技头条。
据二哥的打算,为了确保公司在项目周期的的健康运营,已经有三家投资机构与公司进行了前期沟通,这个项目进行到一半,已经花费了所有可流动的资金,这个时候如果有资本的力量进入,项目与公司将是如虎添翼。
但天有不测风云,全盘计划被打的零碎,媒体头条一上,投资机构闻声暂停了对益阳的投资计划。
前期合约也暂缓被搁置;其中一家乃是国内的顶级风投,颇具外资背景,投出了几年前声躁一时的公司,如今这家机构已经国内顶尖的生活类服务商。
三天后在香港就立马划了一笔账到BJ账户。资金入关颇费周折,合伙人赵雪飞调侃:“林总,怎么着,现在投资业务板块也要扔到我的身上了吗?”
林霖连忙说道:“不敢,完全是救急,以后分红多多,请赵总担待。”
这样急切的资金转出其实不符合规矩,用赵雪飞的话来说,至少要先开两天的董事会,她是创始人之一,赵雪飞当然不疑有他。
这样一笔注资,现金流立马就好看了起来,撑过这一关,证明公司运作正常,本来就是蓝海行业,投资者们也是望风而动,只要公司运作流畅,那么二哥进行游说机构的把握就会增大几分。
谈谈笑笑已经是半夜,程慧送她到楼上休息。
二嫂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林林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二嫂不必这样,在商言商这句话我还是懂得的,二哥走到今天实属不易,不需要过分挂念我的私人感情。”
她这样落落大方,倒让程慧不好受:“前期能接洽得基本上都拜访完了,我还和你二哥开玩笑说实在不行就申请破产,手里的资金也能赔付现在的员工,你二哥死活不答应,他说那些跟他从华盛出来的兄弟姐妹,各个拖家带口,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理想抛下的豪言壮语,今日也不会走到这样的境地,至少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二哥这话说的没错。
华盛如它的名字一样,它从广州起家,从最开始的零部件组装公司到手机制造厂商,再到现在横跨全球的芯片高科技公司,已经是中国面向国际的一张名片。
仅仅只用了三十年。
创始人六十岁还在办公室里搞研究,研发人员是国内外顶尖的高材生,二哥的同事从华盛出来的时候大多都已身居要职,其中一位和他一样,已经是南亚片区的总经理,负责的项目都是中印廊桥科技规划这样的项目。
去年她在新加坡参加学校的周年庆,这位合伙人还是座上宾。
或是出于同门情谊,或是折服于二哥的个人魅力,这帮跟着他从华盛出来的兄弟姐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放弃了人生中看得见的光辉,来陪他走这样的一条艰难险阻的创业路。
林霖怎么可能不清楚,她坦然道:“许氏集团二公子早年就是做的互联网公司,如今他掌舵许氏集团,布局科技产业也是情理之中,益阳能和他合作,也算是乘了他们的东风了。”
见二嫂还要再说,林霖娇俏说道:“二嫂,我好歹三十来岁了,你别跟二哥一样把我当小孩子。”
程慧见她丝毫不想提往日之事,便也作罢,闲聊了两句就下楼,招呼她明早记得起来吃早餐。
她这些年睡眠极其的差。一有心事是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于是踱步到阳台,抽了一支烟,是及细的爱喜,不算好的牌子。
余光看见左边房间边有点点火光冒着,她突然想起,这是客房,靠着背后就是书房了,她微微后退,才想起来刚刚没有开灯,不偏不倚撞在了柜子上,疼的她倒吸一口冷气,也就没了心思,转手在阳台处掐灭,奈何她眼睛一到夜晚就是看不清,摸索了半天上了床。
我既无法做命运的择路人,命运何苦为难我这凡人?
她苦笑了一声,夜晚静谧,旁边似乎有打火机声音又“啪”的一声响起,她躺在床上手磨蹭着自己的头发,她知道隔壁点了烟,强迫自己慢慢睡去,但思绪扯着她的灵魂飘向了不知道哪里的曾经……
后来她在他做的产品软件上刷到过这样的一句话:
那是我第一次见那座山,自然听不得好言相劝,这世间多的是空手而还,意兴阑珊,我失去的每一份月亮,都是我该失去的。
后来我终于跨过那座山,才发现绿水长流,港风依旧,所见皆我自己,山还是山,海还是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