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拎着裙摆,绕过地上那些丛生的枯枝叶,却在这时听见屋内传出刻意压低的声音。
“……殿下,此事恐怕未免有些冒险。”
她立刻蹲下身,却是难以脱身,若慌慌张张离开,必定会发出动静,惹来怀疑。只好暂且避着。
却听另一人缓声道:“怕什么?父皇中了我亲手所下的毒药,时日无多,等他一去,天子之位自然是我的……”
云酥听着,心尖不由得一颤。
“殿下,”那合谋之人仍有些犹疑不定,“太子那边……”
二皇子的声音不屑地传出来,轻描淡写道:“他形同废人,到时候派人杀了就是。”
云酥轻咬了下唇瓣,远远瞥见婢女寻找过没有这个福气来,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溜出去。
直到出了废园的门,她才捂住心口,略显得惊魂未定地抬眸。
“娘子怎么到这里来了……”丫鬟望见她,领着她往回走去。
又过几日,云酥听见二皇子要举办画舫夜宴的消息时,坐在榻上,只慢吞吞地“噢”了一声。
“娘子怎么不高兴?”丫鬟叽叽喳喳的,像只燕雀,似乎替她欢喜,“殿下只带娘子去玩呢,其他娘子都没有这个福气。”
云酥哪有心思顾得上这个,她怀揣着太子殿下可能有危险的秘闻,又传递不了消息,心神不宁。
晚间她躺在榻上时,却见那丫鬟轻轻替她放下纱幔,随后伸出指尖,将一件物什,飞快地塞进她手里。
云酥惊讶地望过去,对方朝她比了个手势,随即转身离去。
等熄了灯,云酥才缓缓坐起身,借着一点从窗子洒落进来的皎洁月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迹。
是太子殿下的字,工工整整地写着——“后日子时更衣为婢,月下相见”。
她确认了一遍,才悄悄把纸条撕毁,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一半。
夜色降临,一只只画舫游曳于河面之上,灯火通明,丝竹之音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厢房内,云酥默默地坐在少年身侧,对方一边观赏歌舞,一边品着酒水。
留意到身旁的小美人,伸出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将脸抬起来。
他仔细地观察着她隐忍的眉眼,轻笑一声,“怎么这样憋屈?难道跟着我,委屈了你不成?”
云酥抿起唇瓣,一言不发。
二皇子却不肯放过她,俯身过去,凑近些许,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脸上。
如蛇吐信子一般,低声诱语。
“你别以为躲得过……今夜,我要你侍寝。”
云酥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一白,笼在袖中的指尖缓缓蜷缩起来,她勉强镇定自若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少年闻言,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云酥抬起眼眸,瞥见窗外立着的一抹身影,复又轻抿起唇。
“妾……醉了,出去散散就回来。”
她老老实实地交代着,起身出了纸醉金迷的厢房,来到门外,那名熟悉的丫鬟在等着。
“娘子的衣衫有些薄,风一吹怕是会着凉,请随我来。”
两名守卫正坐在画舫后部,今日二皇子高兴,连带着底下人也沾光,正吃着酒水。
却见一名婢女缓缓走来,将手里拎着的一只钱袋子,往桌面上一放。
二人眼都直了,望向她,婢子温声开口道:“二皇子殿下高兴,体谅你们辛苦,这是赏钱,且回房去歇着罢,自有人来接班。”
那二人见她腰间悬着二皇子府的腰牌,自然千恩万谢地回房去了。
待他们走远后,暗处才走出一抹纤细身影,同样是婢子打扮。
她迈上船尾处的踏板,等到一艘船靠近时,缓缓迈步上去。
傅知亭正在那只船上接她,云酥拎起裙摆,扑进他怀里。
青年稳稳地接住了她,闻见他身上一如既往的青柏香气,她的心跳才算是一点一点地安定下来。
“殿下……”她轻声唤道,眼泪却比话语更快地落下来。
“别怕,”青年垂下眼睫,温柔地替她拂去泪水,低声道,“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
云酥缓了缓神,被他搀扶着正准备走进画舫内时,却听见身后“咻”地一声。
她转过头,望见一支利箭直直地朝自己飞过来。
慌乱之下,是青年飞身来挡,将她塞进了画舫里。
“殿、殿下!”
傅知亭中了一箭,所幸未曾伤及要害。云酥被一辆马车送到了一间别院里,管家告诉她,这是太子殿下早年购置的小院,十分隐蔽,一般人不会发觉。
云酥惊魂未定,一回来便沐浴更衣,睡了一觉起来,府宅四处点着昏暗的灯烛,她无事可做,摸寻去了一间院落。
院里只有如柱子般的奴仆,静默无声。
“太子殿下呢?”她低声问。
其中一人替她推开了正屋的门,少女走进去,绕过纱制的屏风,望见了倚靠在榻上的青年,腰腹处缠着一圈又一圈绷带。
“殿下……”
她眼圈微泛红,伸出指尖,落在那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上。青年却伸出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眉眼温和,柔声安慰道:“你瞧,我不是没事么?”
少女的眼泪于是便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我只是觉得……殿下受苦了。”
从那样万人敬仰的东宫之主的位置上掉下来,成为有名无实的废人,还要为了她受伤……
“不要紧的,”青年说着,转过眼眸,落在窗外的晦涩天空上,“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了,放心吧。”
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酥很快便懂得了他口中“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含义。
天子病重,二皇子和贵妃拥兵准备在深夜发起造反,本该死于乱刀之下的太子,却陡然出现,带领着护卫,将反人一网打尽。
一切都如此短暂,直到第二日太阳升起来时,众人才得以知晓此事。
太子雷厉风行,把一切跟二皇子有牵扯的臣子关押或流放,随后又派太医仔细照料天子身体。
太医查出,天子是中了二皇子所下的毒药。天子疼宠了大半辈子的孩子,偏偏是他要害死自己,一气之下,吐血而亡。
皇室人人自危,太子顺理成章地即位。
而他登上皇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册封自己的宫女为皇后。
朝野震惊,但这些声音,都阻挡不了这位年轻的天子的决定。
云酥穿上厚重而繁琐的皇后礼服,发髻上戴的花钗沉甸甸的,她保持着呼吸,缓慢走向最高处。和她的天子站在一起。
傅知亭伸出指尖,牵过她的手,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他的小妻子脸蛋热得红扑扑的,小声说道:“好沉……”
天子弯起唇瓣,安抚着她:“仪式很快就会结束了。”
云酥点点头,随他一起看向京城的风景,和远处的江山如画。
从今以后,他们会一直并肩而立,看着这如画江山,白头偕老,此生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