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这一年,百德镇终于有了通往兴仁县城的长途班车,但每天只有一趟。
见我美术学得好,爸爸和我堂哥他们就商量,让我报考兴义师范学校新增设的美术班。
统一考试是在兴仁县城的一中进行的。
中考的前一天一早,我便搭班车赶往兴仁县城。我第一次穿西服,黑色的,还有件马甲。这是特地请百德镇最好的裁缝量身订做的。我的皮鞋是褐黄色的,是当时百德街上卖得最贵的一款,45块钱。
刚上车,看见西贝坐在靠窗的单排座位上,我愣住了,一时心跳加速,既惊喜又羞怯,不知所措。
我硬着头皮钻进车厢,车厢里的座位都坐满了人。我望向西贝的时候,恰巧她也看到了我,便鼓起勇气准备喊她,想跟她打个招呼。正当我要开口时,突然发现她身后的座位上有位穿得很正式的叔叔,正像他们描述的西贝的爸爸的样子。我张开的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急忙把要说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更不巧的是,这辆班车上唯一的空位,就在西贝爸爸身后。我便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车开动了,喇叭一路响个不停,提醒路边的人们让道。慢慢的,就驶出了百德镇,驰进了连绵群山的山道上。车厢里,大家一言不发,就这样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着。
从百德镇到兴仁的路,没有铺上水泥和沥青,是典型的土路。车过的地方,遇到松软的泥土,山风和车轮卷起的尘土就会从车窗钻进来。那时车里没空调,关窗又太热,挤满乘客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味,还有卷烟和汗水的气味。
颠簸了五六个小时后,沾满厚厚一层尘土的班车就到达了兴仁县汽车站。西贝跟她爸爸坐在靠车门的地方,所以先下车走了。下车时,西贝连一个眼神都未给我。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
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不为灰尘弄脏了我的新衣服和发型,为这次没有任何机会说话的巧遇。
中考分数下来后,我与一些报考师范学校美术班的同学们跑到兴仁县教育局去查看成绩。在县教育局的二楼走廊上,我看到红纸上贴着的通知,我的美术成绩取得兴仁县第一名,而我笔试的分数却与兴义师范录取分数相差太多。我本来也没有抱很大希望,但真的落榜了,还是有一些失落,怎么也快乐不起来。初中美好的时光过去了,以后在哪儿才能看到我的西贝!
这个假期漫长且忧伤。我回到百德后,便与曹阳阳和吴小健跑去看百德中学的公告榜,大大的红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初三年级同学的名字。在重点高中兴义一中的录取名单里,我看到西贝。我替她高兴又替自己难过,庆幸她没有一下就考去了外省的学校,还好是在兴义读高中。我心里盘算着从百德到兴仁要 5个多小时,再从兴仁到兴义也需要 5个多小时,在我看来,我离西贝还是很远了……
公告栏前,有人欢喜有人忧。那些被职校和师范录取的学生,便会高兴地挤开人群欢叫着跑回家去报喜。而很多复读了多年却未被录取的同学,耷着头叹着气,甚至有的父母还从兜里掏出手巾,偷偷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曹阳阳和吴小健想安慰我,他们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膀。他们知道我难过的真正原因,便不停地说没事没事。他们俩跟小猪儿一样,离报考的学校也差几分,无奈地笑着说打算再补习一年;也鼓励我加油,争取明年考进兴义一中,这样就可以和西贝在一起了。
我苦笑着,我知道他们的好意,但我心里深深地知道,尽管我特别想离西贝近一点,但让我考进兴义一中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我们“三大天王”也开始各奔东西,小狗和小东二中考结束后就离开了百德镇,他们去外省打工了。
长得像杨钰莹的那个好看女生一毕业就嫁给邻县一位开车的司机。我们那流行这么一句话,叫“方向盘一抹,钞票一大沓”,大家都羡慕她,说她命好,嫁了个有钱人。
毕业的这个假期,我都待在百德镇。
我心里难受,就经常拽着吴小健陪我。他不太爱说话,就听我一个劲儿地诉苦,偶尔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一天傍晚,我又跟吴小健到西贝家附近转悠。这一次,我终于如愿见到了她。
我远远地看到西贝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阳台的边上。她站的这一侧,正对着镇政府大楼和街上。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儿,我感觉到我的心就要跳了出来。我激动地扯着吴小健,让他快看,那是西贝,那是西贝!吴小健被我的欢欣感染着。当我铆足劲儿要喊她的名字时,我突然看到她正点燃一些纸往楼下扔。在青烟和火光中,我看到有一张大大的纸特别像我给她的水彩画。
她烧了我的画吗?为什么?这又代表什么意思?难道她决定忘记我?我很难过,心里划过无数的疑问。就这样远远地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张接一张地烧,怎么也喊不出来西贝的名字,我抱着吴小健,忍不住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