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就翻身起来,去公共厕所的洗手台洗脸刷牙。我还是昨天中午与刘二他们一起吃的饭。我又饿又渴,但已身无分文;身上有一张银行卡,却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钱。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走到西客站边上的银行,满怀希望地拿着卡对柜台里的人说,我要全部取出来。
柜台的女工作人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轻声说:“里面只有 10块钱。”
这 10块钱,是我在BJ最后的希望和寄托了。
我强装镇定,不想让她瞧见我的窘迫。
我说:“你全部取出来吧,这卡我不打算用了,准备办张新的。”
她便迅速地把 10块钱和卡从小窗口递给了我。
我攥紧手中唯一的一张 10元人民币,感觉别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尴尬地逃离了银行。在人少的路旁,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望着这仅有的 10元钱,我盘算着,矿泉水是 1块钱,馄饨也是 1块钱,但肯定是吃不饱的。可是,中午饭、晚饭怎么办呢?今晚住哪里呢?我收起无助和害怕,咬咬牙站起来,鼓励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来扭转现在窘迫的局面。男人嘛,总要经历一些困难和挫折,才会有不一样的收获。只要能留在BJ,我坚信早晚有一天,我的梦想一定能实现的!哪怕让我去端盘子洗碗,都可以。
——对,先去饭馆看看。
这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包吃包住。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起身上天桥,过马路,去军事博物馆周围转转。
世纪坛旁边是中央电视台,沿路都是各种店铺。
我鼓起勇气去了一家餐馆,他们摆手说不招人,还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当时,我一头时尚的黄发,背着个性的双肩包,穿着牛仔裤和皮靴,怎么看也不像会来餐馆找工作的人。
或许下一家就能收留我了,我安慰自己。
就这样执着地一家挨一家地问,不知不觉就走在世纪坛后面的长街上。
见他们质疑的样子,我特地拿出公司给我做的海报,拿出给西贝写的诗和歌。卑微地对他们说,我是歌手,包装我的公司因为非典破产了,我不想回家,只想留在BJ。我不要工资,只要给口饭吃和睡觉的地方就可以了。
其实,那个时候的BJ万人空巷,饭店也没有生意。
一连问了 10多家,没一家肯收留我。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此时已是下午两点多。
距昨天吃饭的时间,我已整整 24小时没喝水,没吃过东西。
7月的BJ,头顶上的艳阳晒得人头晕目眩,晒得皮肤生疼,穿着皮靴走在水泥路上,感觉身上都快冒烟燃起来了。
我心里更是着急难过,再过不久这天就黑了,我该怎么办?拽着兜里唯一的 10块钱,继续像昨晚一样流浪吗?
就在这样焦急无助的询问中,希望有人能收留我。
快走到街尽头的时候,只见一栋大楼的一层楼下挂着大红的灯笼,上面写着“饺子城”几个大字。我激动起来,预感机会快要来了。
我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不再问他们招不招服务员。
我强装淡定,走进饺子馆的店门,叫了位服务员,对他说:“麻烦你帮我叫下你们领班,我有点事找她。”
领班来了,是位面善的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女生。
她让我进屋,在餐桌旁坐下。
我饿得受不了了,还没等她开口问我什么事,便对她说:“我一整天没吃饭了,能不能先给我吃点东西?”
我也不知怎么的,说完后就哭了。
她一下就慌了,可能从没见过一个大男生能哭成这样,急忙安慰了我几句,马上去厨房用很大的碗给我盛了满满的饭和菜,堆得尖尖的。
捧着这一大碗的饭和菜,我更是心酸,哭得更是停不下来,颤抖的拿起筷子,就着泪水,大口的狼吞虎咽,不时还抽搐一两下。
善良的领班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满眼都是心疼。
她时不时安慰我两句,“别哭,慢慢吃,吃完了再说”。
我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眼泪搞得手足无措,这个时候才觉得有点害羞。
我红着脸,边吃边告诉她,包装我的公司倒闭了,我不想回家,能不能让我在你们这里做服务员,只要管吃住就好了。
她见我说明来意,也想要帮我,就把服务员些召集过来,问非典期间有谁想回家。正好有个男服务员要走。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赶紧说谢谢,谢谢她和大家。
她把我领到了员工宿舍。宿舍是通铺,床铺之间用蚊帐隔着。
宿舍里住的是服务员和厨师。BJ燥热的天气里,各种汗味、脚臭味,在电风扇的转动下充斥整个屋子,让人恶心想吐。
我在空床上放下背包,接过领班送来的北京老布鞋、黑色的裤子及浅蓝色的衬衫。刚好到了晚饭的时间,客人特别多,我高大清瘦的身形,穿上服务员的衣服也挺好看,再加上黄头发的小马尾,在服务员里更特别显眼了。
非典期间的BJ,生意萧条。但饺子馆的生意却意外的特别好,从傍晚 6点一直忙到晚上 11点多,我抢着上餐。有好几次,由于地滑,我端着餐盘差点摔倒在过道里。
我深深感激领班,还有那个让我顶替他的服务员。当然,我更感激老板。
第二天中午,老板来了,是个地道的BJ老大哥。他有一米六左右,黑黑的皮肤,浓眉大眼宽额头,憨厚的脸上透着男人的刚毅与坚韧,穿着老BJ大褂和宽裤子。
没值班的服务员都去休息了,领班把我带到老板的面前,喊他孟大哥。
从我昨天下午到店后,孟大哥就知道了我。
我恭敬地把我写的歌和诗,还有公司做的海报全部拿给孟大哥看,还说自己不要工资,只要有口饭吃能留在BJ就好。
孟大哥仔细地翻看完我的作品后告诉领班,我的工资按照老员工的标准来发。
这让我很意外,不知该怎么感激他。我红着眼,差点掉下泪来。
孟大哥看了我一会,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弟会下象棋吗?”
我赶紧点头。他说:“来陪我下一盘。”
此后的每天中午,只要孟大哥一来店里,我都会陪他杀上几盘。
我每天工作都很积极,抹桌子、拖地、冲厕所,抢着干其他服务员的活。我家虽在农村,但却过得像个大少爷,这样的活还真是第一次干。
我心里感激老板,感激大家,想做好这份工作回报他们。
每天晚上躺在通铺里,各种呼噜声和汗臭味让我不能入睡。
我浑身酸痛,脚底也因端着餐盘来回走动,起了很多血泡。
看着睡得香甜的他们,想想我自己,想想我的梦想,很多次,我都躲在被子里悄悄哭。
每次跟我妈通话时,我都说我过得很好,有了工作和稳定的收入,我妈很是欣慰。
但每次挂完电话,我都会忍不住流泪。
这一切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也很想西贝,但再苦再累,我都没有放弃。
可是,这些西贝又如何会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