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受伤
韩舸在泰和的日子很平静。
那天迎接迟淼的中年女人姓韩,和她一个姓,或许八百年前还是一家。她让韩舸称呼她为“韩嫂”。
为了不给韩嫂添麻烦,除了迟淼带她出去外,韩舸大多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迟淼几乎每个晚上都回来,喜得韩嫂直说“这是先生重视小姐的表现,过不久就可以改口叫您太太啦”。
韩舸笑了笑,反驳了几次没用,之后也就不再说了。
她大多时间躲在书房里看书。书房在一层,铺着锻锦的实木椅塌,雕花小窗,望出去就是白色的腊梅和穿流而过的辽河,充盈着轻盈的香气和潮湿的泥土味。迟淼的书房里有很多大部头的外国书,消遣用的小说很少,她翻了很久,才找到一部《醒世恒言》。
这本书她小学的时候就看过,是她爸爸从清仓的书店里淘回来的。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搬家,还住在拥挤的家属楼里,从床尾一伸手,就能够到放在书柜上的《醒世恒言》。
她有些怀念,更多的是涌上来的思乡之感。
她不太敢和父母太频繁的通电话,她怕暴露自己住的房间与她所描述的普通住宅不相符的事实,紧接着就要交代自己在帝都这些年的荒唐事,又怕自己和他们通话时忍不住哭出来,所以每次只能简短的聊几句。
别墅里除了园丁、保镖,能和她说话的也只有韩嫂一个人。韩舸寂寞,韩嫂也寂寞。韩嫂有时候会和她说起自己的儿子,说他已经上大四,要是毕业后能去先生的公司工作,那再好不过。说话的时候,她的眼角带着慈爱和希冀。或许她是故意说给韩舸听,想让她去和迟淼提一提,又或许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顺嘴聊一聊自己的家庭。
韩舸每次都是带着微笑的听。
韩嫂让她想起来住在景泰时来打扫的阿姨。她们同样都是站在道德高点上,神情怜悯,眼神里批判着堕落拜金的她。韩嫂又不一样,她天然的带着对雇主的崇拜和忠诚,像忠心的卫士守护着主人的财宝。纵然这财宝她并不清楚珍贵在何处,却仍恪尽职守,甚至精心建言,让财宝如何稳固自己的地位。
迟淼最近回来的越来越晚。好几次他回来的时候,韩舸已经睡了,她醒来的时候,迟淼已经离开。
韩嫂暗示着催过她几次,让她关心迟淼最近发生了什么,“这对您有好处”。
韩舸只笑,当领悟不到。
迟淼连着消失了三天后,在下午回了泰和公馆。
他回来的时候,韩舸正在书房看书,《醒世恒言》正看到李清的棺木冲天而起,为青州留下了防疫的香气。
“在看什么?”
韩舸靠在书柜前,在地上盘腿而坐。迟淼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把她笼罩在大片的阴影下。
“观棋曾说烂柯亭,今日云门见烂绳。
尘世百年如旦暮,痴人犹把利名争。”
韩舸慢慢的把书上的诗句念出来。她的声音偏细,与普通的女声相比略低沉,说话的时候腔调和迟淼有些像,都懒洋洋的,喜欢拖长腔。一首描述仙人的诗被她读出来,缺了遗世独立之感,充满了随意的懒惰。她总结道:“告诫世人,人生不过百年,不要总争名利。”
迟淼挑挑眉,伸出手,“走吧,去吃饭。”
韩舸把书放在地上,双手撑地,站了起来。
迟淼没有收回手,他拉起韩舸的手,十指交叉,向餐厅走去。
直到饭后医生来换药,韩舸才发现他腰上缠了一圈硬硬的绷带。医生走后,空气里还停留着浓重的药味。
迟淼穿上睡衣裤子,上衣只套了一条袖子,他就已经穿的龇牙咧嘴,痛的脸色发白。可即使做着怪表情,他仍然好看的紧。
韩舸叹了口气,上前从他的手里接过衣袖,帮他穿上,又为他系上扣子。
迟淼脸色和唇色都白的吓人,额头上汗津津的,在灯光下像扶风的弱柳,又像摇摇欲坠的洁白瓷器。他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管我了。”
韩舸抿了下嘴唇。她的喉咙发干,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去洗漱间把毛巾打湿,拧干水,把他脸上的汗擦去。
迟淼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小腹。
韩舸摸了把他的头发,同样被汗湿透了。她用毛巾擦着他的后脖颈,问道:“为什么不住院?”
“住院了你会来看我吗?”
“不会。”
“无情的女人。”迟淼并不惊讶,他早就预料到。
韩舸把毛巾搭在他脖子上,向他确认:“你真的觉得,现在我们这样比较好?”
迟淼回答的干脆:“是呀。”
以前他以为,他只是喜欢韩舸看他时欢喜的眼神,喜欢她做的菜,喜欢她对自己笑……后来这些都没有了之后,他想了很久才发现,他喜欢的,只是她在自己身边。
他喜欢一转头就能看到她,一伸手就能牵到她,一抬手就能抱到她……她的态度冷漠也好,沉默也好,抗拒也好,只要能待在他身边,能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他就莫名的感到安心和满足。
谷文雍和其他人起哄,说他完蛋了,陷入了爱情。
迟淼并未反驳,却还理解不了什么是爱。
网路上对爱是什么有多种解释。
有人说爱是在意,有人说爱是成全,有人说爱是让人变成更好的自己,也有人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迟淼统统不在意。
他需要性,需要婚姻,也需要清晨醒来后一个不算清新的吻,未来还需要儿孙来继承家业。这些对他来说并不冲突。他生来就是迟家的贵公子,生活在旁人无法企及的家庭里,在簇拥中长大,收到的全是赞美和嫉妒。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只要坚定的走下去,只要做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会有前仆后继的人跟在他身后,为他的决定鞠躬尽瘁。
没有人可以对他指手画脚。他只要高高在上的,不用在意任何人,一直赢下去就好。
韩舸是他赢来的。
是他从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韩舸手中赢来的,谁也不能抢走。
包括韩舸自己。

